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3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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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是卯时初刻进的澄心堂。
天刚蒙蒙亮，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李玉已经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陛下。”张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昨夜宋使王继恩一行，在驿馆歇下后，有三拨人先后离开过。”
李玉抬眼。
“第一拨，申时末，两个随从打扮的，说是去街市采买金陵土产，逛了城东几家绸缎庄和茶铺，逗留约半个时辰。第二拨，戌时初，一个文书模样的，往秦淮河方向去，进了‘揽月楼’听曲，至亥时方归。”张伟顿了顿，喉结滚动，“第三拨……子时三刻，一人，黑衣，从驿馆后墙翻出，轻功极好。奴婢安排的人没敢跟太紧，只远远瞧见他往将作监方向去了。”
“将作监。”李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呢？”
“在将作监外围转了两圈，没进去。大约丑时初，原路返回驿馆。”张伟额角有细汗，“奴婢的人守了一夜，没见再有动静。”
李玉合上手中卷宗。
那卷宗是去岁将作监物料支取的记录，厚厚一摞，他翻了一早晨。铅、锡、铜、铁，各类金属的采买数量、用途、经手人，密密麻麻。军工与民用混杂，账目做得四平八稳，乍看挑不出毛病。
但李玉知道，问题就藏在这“四平八稳”里。
“王继恩带了多少人？”他问。
“连他本人，一共十二。其中八人是随从护卫，两人是文书书记，还有两个……”张伟迟疑了一下，“像是工匠。手上有厚茧，走路姿势也像常蹲工坊的。”
工匠。
李玉嘴角扯了扯。赵匡胤这老哥，派人来“通好”，还专门捎上工匠。真是贴心。
“陛下，”张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轻，“昨夜那人去将作监，虽未潜入，但绕着外墙走了整整两圈，像是在记路，也像是在……认门。”
“认准了地方，下次才好下手。”李玉说。
张伟后背发凉。
“他们到底想找什么？”他忍不住问，“将作监里无非是些器械图纸、物料库存，就算偷去一两样，又能如何？”
李玉没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亮斑。远处宫墙上有早起的鸟雀啁啾，声音清脆，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张伟，”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果你是赵匡胤，派探子来南唐，最想弄明白的是什么？”
张伟愣住。
“……军备虚实？”他试探着说。
“这是一层。”李玉转身，看着他，“但军备虚实，未必非要偷图纸。战场上交手几次，大概就能摸清。赵匡胤不缺这个耐心。”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他真正想弄明白的，是南唐到底在‘变’什么。”李玉手指点了点案上那摞卷宗，“朕登基不过月余，先有雷击木赏赐，彻查军费；后有诗会论务实，设立文华阁；现在还冒出个活字印刷的构想——桩桩件件，都和从前那个‘李从嘉’不一样。”
“王继恩这趟来，表面是示威，是试探朕的斤两。但瓦片磕碰声消失后，李玉在原地站了片刻。
没点灯。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外头动静。廊下值夜的小太监呼吸平稳均匀，远处巡更的梆子声不紧不慢地敲过三更。
刚才那声响，轻得像是野猫踩过屋脊。
也可能是人。
李玉退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脑子里那台“计算机”开始运转——宋使随从在诗会期间窥探工坊和宫禁，张伟刚报上来；他这边召见鲁三七，指点活字印刷细节，还提到从军工物料调铅锡；当夜窗外就有动静。
太巧了。
或者说，对方反应太快了。
要么是宫里眼线密布，他这边稍有动作就有人报出去；要么是宋使那边本就盯着他寝殿，一有异常就来探。
或者……两者都有。
李玉手指停了。
他忽然笑了笑。
也好。
既然对方想窥探，那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伟就被传唤到寝殿偏室。
他进去时，李玉已经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江宁城的简图。冯玉恩侍立在侧，垂着眼，像尊泥塑。
“陛下。”张伟躬身。
“坐。”李玉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着，“昨夜歇得如何？”
张伟心里一紧。“回陛下，尚可。”
“朕没睡好。”李玉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窗外有野猫，闹腾。”
张伟喉结动了动。
“今日起，你手头那摊账目先放放。”李玉道，“有件要紧事交你办。”
“陛下吩咐。”
李玉点了点地图上某处。“驿馆。宋使住的那片。”
张伟凑近看。那是江宁城西南角，临着秦淮河支流，相对僻静。驿馆周边有几条小巷，住着些匠户、小贩。
“你去找鲁三七。”李玉道，“让他这几日，每日午后，去驿馆后巷那家‘刘记茶汤’铺子坐着。点一碗茶汤，慢慢喝。找机会跟掌柜的、或是邻座熟客，聊聊天。”
张伟愣住。“聊……聊什么？”
“聊他的老本行。”李玉道，“就说他前些年试过一种新法子雕版，用硬木先蒸后刻，比寻常雕版省工省料，印出来的字还清晰。可惜当时没人识货，料也贵，就没成。”
张伟眼睛渐渐睁大。
“他得说得像那么回事。”李玉补充，“细节要真。比如蒸木要多久，刻刀角度怎么把握，印的时候墨兑几分水……越细越好。但要‘不经意’提，像是闲聊吹嘘旧事。”
“然后……”张伟声音发干。
“然后，他得‘不小心’说漏一句。”李玉看着他，“就说最近好像又有人对这法子感兴趣，还私下问他愿不愿意再试试。材料……好像有眉目了。”
张伟后背冒汗。
陛下这是要下饵。
用半真半假的“活字印刷”风声，去钓宋使的探子。
“鲁三七这人，靠得住吗？”李玉问。
张伟深吸一口气。“靠得住。他家三代都是匠籍，老实本分。前些年试那法子，是真花了心血，还赔进去不少积蓄。后来心灰意冷，才在将作监混口饭吃。陛下昨日指点他那些，他回去后激动得一宿没睡，今早眼睛都是红的。”
“那就好。”李玉点头，“你亲自去跟他交代。记住，只让他去茶汤铺子坐三天。三天后，无论有没有人搭讪，都别再去了。”
“是。”
“另外。”李玉手指移到地图另一处，“将作监、军器监、还有存放旧档案的库房，这几处外围，暗中加派些人手。不要穿公服，扮作巡街武侯、更夫，或者附近住户。日夜轮值，记下所有靠近的生面孔。”
张伟一一记下。
“还有。”李玉顿了顿，“去查查昨夜朕寝殿附近当值的侍卫、太监。尤其是……屋顶。”
张伟心头一跳。“陛下怀疑……”
“朕什么都不怀疑。”李玉打断他，“只是查查。去吧。”
张伟躬身退出。
冯玉恩这才抬眼，声音低得像耳语。“陛下，昨夜老奴也听见些动静。已让内侍省暗查了，当值的几个小崽子都说没见异常。屋顶……老奴亲自上去看过，瓦片有处新痕，像是被什么踩过，但痕迹很轻，辨不出是人还是畜牲。”
李玉没说话。
冯玉恩又道：“老奴已调了两人，今夜起在寝殿外暗处盯着。一有异动，立刻示警。”
“有劳冯伴伴。”李玉道。
“分内之事。”冯玉恩垂首，“只是……陛下此番布置，若宋使真上钩，抓了现行，该如何处置？毕竟涉及两国……”
李玉笑了。
“谁说一定是宋使的人？”
冯玉恩一怔。
“万一抓到的，是别的什么人呢？”李玉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比如……江南某些见不得光的私铸坊？或者，跟朝中某些人有牵扯的江湖路子？”
冯玉恩眼神闪烁，没接话。
“去忙吧。”李玉摆手，“朕静一会儿。”
冯玉恩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饵已下。
网也张开了。
现在就等，看看能网住些什么。
鲁三七坐在“刘记茶汤”铺子的条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茶汤，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儿。
张承旨早上来找他，交代得清清楚楚——去驿馆后巷喝茶，跟人闲聊，提他当年试过的“新雕版法子”，还要“不小心”说漏最近有人感兴趣。
鲁三七当时腿都软了。
“承旨，这……这要是说错话……”
“不会说错。”张伟按着他肩膀，“你就当跟街坊唠嗑。记得，细节越真越好。蒸木要多久？刻刀角度？墨兑水几分？这些你比我懂。”
鲁三七点头，又摇头。“可万一……万一真有人问起来，我咋说？”
“照实说。”张伟道，“你当年怎么试的，就怎么说。只有一点——提到最近有人感兴趣时，别说是谁，只含糊说‘好像有眉目了’。材料……就说可能是铅锡之类的。”
鲁三七咽了口唾沫。
现在他就坐在这儿。
茶汤铺子生意不错，临近晌午，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笑呵呵地招呼熟客。邻桌坐了两个挑夫，正大声抱怨码头活计难找。
鲁三七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
他嘶了一声，放下碗，抹了抹嘴。
旁边有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看过来，笑了笑。“老哥，头回来？这家的茶汤得晾晾，烫嘴。”
鲁三七赶紧点头。“是，是头回来。路过，渴了。”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中年人顺势坐近些。
“金陵城郊的。”鲁三七道，“在城里做点零工。”
“哦。”中年人打量他，“看老哥这手，像是匠人？”
鲁三七心里一紧，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早年学过点木工，现在……混口饭吃。”
“木工好啊。”中年人叹道，“有手艺，饿不着。不像我们，卖苦力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鲁三七渐渐放松了些。他本来就是个老实匠人，聊起木工活计，话就多了。说到兴起，他忍不住比划起来。
“早些年，我还试过一种新法子雕版。”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用硬木，枣木最好，先上锅蒸，蒸透了再阴干。这么处理过的木头，刻起来顺溜，还不容易裂。印出来的字，边角清晰，比寻常雕版强多了。”
中年人眼睛亮了。“有这等法子？那岂不是省工省料？”
“省！”鲁三七一拍大腿，“寻常雕版，刻坏一块就得重来。我这法子，木头不易崩，刻废的少。就是……料贵，蒸木也费柴火。当年试了几次，钱赔光了，就没再弄。”
“可惜了。”中年人摇头。
“是啊。”鲁三七叹气，端起碗又喝一口，这次记得吹了吹，“不过最近……好像又有人对这法子感兴趣了。”
中年人动作一顿。“哦？”
“我也是听人说的。”鲁三七含糊道，“好像有人私下打听，愿不愿意再试试。材料……好像有眉目了，说是铅锡什么的，比木头更耐用。”
他说完，赶紧低头喝茶，心跳得像打鼓。
中年人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笑。“那敢情好。要是真成了，老哥可就发财了。”
“哪能啊。”鲁三七摆手，“混口饭吃罢了。”
又坐了一刻钟，鲁三七喝完茶，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瞥了一眼。
茶汤铺子里，那中年人还坐在原处，慢悠悠喝着茶，眼神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鲁三七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手心全是冷汗。
同一时间，驿馆内。
王继恩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钱是南唐的“唐国通宝”，铸工精良，字口清晰。他拇指摩挲着钱文，眼神却望着窗外街景。
随从王顺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
“如何？”王继恩没回头。
“打听到了。”王顺低声道，“那匠人叫鲁三七，祖籍金陵郊县，三代匠籍。早年确实试过一种蒸木雕版的法子，赔了不少钱。后来在将作监做杂役，混日子。”
王继恩手指停了。“他今日在茶汤铺子，还说了什么？”
“说最近又有人对他那法子感兴趣，材料可能有眉目，提到铅锡。”王顺道，“但没说具体是谁。”
王继恩沉默片刻。
“你怎么看？”
王顺犹豫了一下。“像是……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为何？”
“太巧了。”王顺道，“咱们的人刚在诗会期间探过将作监，那边就冒出个匠人，在驿馆附近‘闲聊’雕版新法。还特意提到铅锡——咱们之前窥探时，确实注意到将作监和军器监的物料账目里，铅锡用量不小。”
王继恩笑了。
“所以，你觉得是饵？”
“属下不敢妄断。”王顺低头，“但小心为上。”
王继恩将铜钱抛起，又接住。
“若是饵，那下饵的人，想钓什么？”他自言自语，“钓我们上钩，去接触那匠人？然后抓个现行，好拿捏咱们的把柄？”
王顺没吭声。
“或者……”王继恩眼神渐冷，“是想借咱们的手，去查那匠人背后的人？毕竟，若真是有人暗中筹备新印刷术，用军工物料调铅锡，这事可大可小。借咱们的刀，替他清障？”
王顺后背发凉。
“那……咱们还跟吗？”
“跟。”王继恩将铜钱按在桌上，“但换个法子。”
他招招手，王顺凑近。
“去找江宁城里的地头蛇。”王继恩声音压得极低，“花点钱，让他们去接触那匠人。就说……有北边来的商人，对印刷生意感兴趣，想买他的法子。价钱好说。”
王顺眼睛一亮。“借刀？”
“嗯。”王继恩点头，“让那些地头蛇去探路。成了，咱们再出面；不成，也牵连不到咱们身上。”
“高明。”王顺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王继恩叫住他，“还有一事。昨夜……宫里那边有动静吗？”
王顺摇头。“咱们安插的眼线递了消息，说昨夜陛下寝殿外有异动，像是有人上过屋顶，但没抓到人。今早陛下召见了内侍省承旨张伟，密谈许久。具体内容不详。”
王继恩皱眉。
“咱们的人，没暴露吧？”
“应该没有。”王顺道，“昨夜去的兄弟手脚干净，留的痕迹很轻，像是野猫。”
“那就好。”王继恩摆手，“去吧。小心些。”
王顺退下。
王继恩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轮廓，眼神晦暗不明。
南唐这位新君……
似乎比预想的，难缠得多。
两天后，深夜。
将作监外围的巷子里，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移动。
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黑影在一处矮墙前停下，左右张望，随即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墙内是片堆放杂物的空地，再往里，就是将作监的工坊。
黑影落地，蹲伏片刻，确认无人，才猫腰往前摸。
刚走出几步。
四周忽然亮起火把。
五六名黑衣汉子从暗处围上来，手里提着短棍、绳索，一言不发。
黑影转身想跑，身后也被堵住。
“兄弟，深更半夜，来这儿逛园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音粗哑。
黑影不答，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扑左侧一人。
那人侧身避开，短棍横扫，砸在黑影手腕上。
匕首脱手。
黑影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抬腿踢向壮汉下腹。
壮汉冷笑，不闪不避，硬接一脚，同时大手探出，抓住黑影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掼。
砰！
尘土飞扬。
黑影还想挣扎，几根短棍已经抵住他周身要害。
“捆了。”壮汉吩咐。
绳索迅速缠上，捆得结实实实。
壮汉蹲下身，扯下黑影蒙面布。
是张陌生面孔，三十来岁，肤色黝黑，眼神凶狠。
“谁派你来的？”壮汉问。
黑影咬牙不答。
壮汉也不恼，伸手在他怀里摸索，摸出几样零碎——火折子、一小包迷药、还有一枚铜制腰牌。
腰牌不大，约莫拇指宽，上头刻着个古怪图案，像是一条盘绕的蛇，蛇头衔着枚铜钱。
壮汉拿起腰牌，对着火光仔细看。
不是官制。
倒像是……江湖上的信物。
他收起腰牌，站起身。“带回去。”
黑影被堵住嘴，拖进暗处。
火把熄灭，巷子重归黑暗。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张伟急匆匆进宫。
李玉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冯玉恩侍立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见张伟进来，李玉摆手让冯玉恩退下。
“陛下。”张伟躬身，声音压不住激动，“抓到了！”
李玉放下筷子。“慢慢说。”
“昨夜子时三刻，有人潜入将作监外围，被咱们布下的人当场拿住。”张伟语速很快，“那人身手不错，像是练过，但嘴硬，什么都不说。从他身上搜出这枚腰牌。”
他双手奉上一枚铜牌。
李玉接过，对着光看。
蛇衔钱。
图案粗糙，但刻工有种野性的力道。铜质泛黑，不是新铸的，边缘有磨损痕迹。
“查过了吗？”李玉问。
“查了。”张伟道，“不是宋国官制，也不是咱们南唐的样式。属下连夜问了江宁府几个老捕快，有人认出来，说这图案……像是江南某些地下私铸坊的标记。”
李玉眉梢微动。
“私铸坊？”
“是。”张伟点头，“江南一带，民间私铸铜钱、铜器历来有之。有些大的私铸坊，会给自己人发腰牌，作为信物。这蛇衔钱的图案，据说跟城西‘金蛇坊’有点关联。”
“金蛇坊？”李玉重复。
“一个老字号私铸坊，明面上做铜器生意，暗地里也铸私钱。”张伟道，“在江宁城里有些根基，跟三教九流都有牵扯。官府查过几次，没抓到实据，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李玉把玩着腰牌。
宋使没上钩。
钓上来的，是条地头蛇。
有意思。
“那人现在在哪？”他问。
“关在内侍省暗牢。”张伟道，“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不用他说。”李玉将腰牌放在桌上，“顺着这腰牌，往江宁城里的三教九流深处查。金蛇坊，还有跟它有关联的江湖路子、地下钱庄、私货贩子……都摸摸底。”
张伟怔住。“陛下，这……恐怕牵扯甚广。”
“就是要广。”李玉看着他，“宋使来者不善，但盯着咱们的，未必只有北边一家。江南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鱼，朕得看清楚。”
张伟深吸一口气。“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鲁三七那边，怎么样了？”
“按陛下吩咐，只去了三天茶汤铺子。”张伟道，“第三天确实有人搭讪，是个地痞模样的人，说是北边来的商人，想买他的雕版法子。鲁三七按咱们教的，含糊应付过去了。之后就没再去。”
“嗯。”李玉点头，“让他最近避避风头，少出门。将作监那边，给他安排个清闲差事，别引人注目。”
“是。”
张伟退下。
李玉独自坐在桌前，盯着那枚腰牌。
蛇衔钱。
私铸坊。
宋使。
还有宫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眼线。
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出点什么，又似乎还缺了关键一块。
他拿起腰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路。
忽然想起昨晚冯玉恩汇报时，提到的一件事——
“陛下，老奴查了寝殿当值的几个小崽子，有个叫小禄子的，前些日子调去尚服局了。调令是内侍省按惯例发的，没什么异常。但老奴记得，这小禄子……跟韩相府上一位管事，沾点远亲。”
韩熙载。
李玉眼神沉了沉。
他放下腰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正好，庭中海棠开得灿烂。
可这灿烂底下，谁知道藏着多少蛛丝马迹，多少暗流涌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
“冯伴伴。”
冯玉恩悄无声息地出现。“老奴在。”
“去尚服局，传那小禄子来。”李玉道，“就说……朕有件旧袍子要修补，听说他手艺不错。”
冯玉恩眼神一闪。“是。”
他退下。
李玉坐回书案后，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却半晌没落笔。
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他忽然想起周娥皇。
那天诗会后，她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温顺地行礼告退。背影在廊下渐渐远去，像一道淡去的旧影。
还有周女英。
那小丫头这几日没来缠他，听说是在宫里鼓捣什么“活字游戏”，用剪纸剪出字块，摆来摆去，玩得不亦乐乎。
李玉放下笔。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节奏很乱。
午后，小禄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偏殿。
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面皮白净，眼神躲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李玉没看他，自顾自翻着一本旧账簿。
殿内安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李玉才开口。
“听说你调去尚服局了？”
小禄子声音发颤。“是……是。蒙内侍省恩典，调去伺候衣物。”
“尚服局活儿重吗？”
“还……还好。”
“比在朕寝殿外值夜，如何？”
小禄子身子一抖。“都……都是伺候主子，不敢说轻重。”
李玉合上账簿，抬眼看他。
“你有个远亲，在韩相府上做事？”
小禄子脸色唰地白了。
“是……是。隔了房的表叔，在韩相府上管采买。”
“常来往吗？”
“不……不常。就年节时送点礼。”
“哦。”李玉点点头，“那你可知，韩相近日在忙什么？”
小禄子摇头如拨浪鼓。“奴婢不知！奴婢在宫里当差，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李玉看着他，没说话。
小禄子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又过了半晌，李玉才道：“起来吧。朕有件旧袍子，袖口破了，你拿回去补补。针脚细些，别让人看出补过。”
小禄子愣住，赶紧磕头。“是！奴婢一定尽心！”
冯玉恩捧出一件青色常服，递给他。
小禄子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走出殿门时，他腿一软，差点绊倒。
冯玉恩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殿内，李玉重新翻开账簿。
“看出什么了？”他问。
冯玉恩低声道：“吓破胆了。但……未必知道多少。”
“嗯。”李玉道，“盯着他。看他回去后，接触什么人，传什么话。”
“老奴明白。”
冯玉恩退下。
李玉独自坐在殿中，手指在账簿上轻轻划过。
账目是内侍省近三个月的开支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可越是清楚，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
上面记着一笔——某月某日，支取桐油十斤，用于宫灯维护。
桐油。
这东西除了点灯，还能做什么？
李玉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
古代间谍活动，有时会用桐油处理纸张、布料，使其防水，便于传递密信。或者……制作某种特殊的火引。
他合上账簿。
看来，得找机会，去内侍省的库房看看了。
傍晚时分，张伟再次进宫。
这次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卷笔录。
“陛下，查到了。”他将笔录呈上，“金蛇坊的底细，比预想的深。”
李玉接过，快速浏览。
金蛇坊，明面上是铜器铺，暗地里经营私铸、放贷、甚至走私。坊主姓金，人称“金老板”，在江宁城里混了三十年，手眼通天。跟官府某些胥吏有来往，也养着一批打手。
更重要的是——金蛇坊近年跟北边有些生意往来。
不是宋国官方，而是河北一带的民间商队。走的货里，有铜器，也有……某些违禁的药材、矿砂。
“矿砂？”李玉抬头。
“是。”张伟道，“主要是铅砂、锡砂。江南铅锡矿不多，大多从外头运。金蛇坊私下采买这些，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可能转手卖给别人。”
李玉眼神一凛。
“查过买家吗？”
“正在查。”张伟道，“但金蛇坊账目做得隐秘，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不过，咱们抓的那人，倒是松口了。”
“哦？”
“用了点手段。”张伟声音低了些，“他说自己是金蛇坊的打手，奉命来将作监探探风声，看有没有‘新活儿’。具体探什么，上头没说，只让他留意铅锡物料的进出，还有……有没有生面孔匠人出入。”
李玉放下笔录。
金蛇坊。
铅锡。
匠人。
这些碎片，渐渐拼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陛下。”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属下暗中查了韩相府上那位管事的底细。他确实跟小禄子沾亲，但不止如此——他有个侄子，在江宁府做书吏，跟金蛇坊有过几次往来，帮他们处理过几桩纠纷。”
李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韩熙载。
金蛇坊。
这两条线，似乎有了微弱的交集。
是巧合？
还是……
他想起诗会上，韩熙载被任命为文华阁提举时，那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位老臣，到底知道多少？
又隐瞒了多少？
“继续查。”李玉道，“金蛇坊，韩相府，还有宫里所有跟铅锡物料有关的账目、人员，都仔细筛一遍。但记住，暗中进行，别打草惊蛇。”
“是。”
张伟退下。
李玉独自坐在渐暗的殿中，没点灯。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昏黄的旧色。
他拿起那枚蛇衔钱腰牌，对着最后的天光看。
铜牌边缘的磨损，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被人长期摩挲，揣在怀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玩过的一款游戏——线索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那么，这枚腰牌，除了是信物，还能是什么？
他凑近闻了闻。
铜锈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很淡，若不是他刻意去嗅，几乎察觉不到。
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金属的气息。
李玉眼神一凝。
他起身，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下几个字。
“查：金蛇坊是否涉足药材生意。尤其是……与铅锡相关的药方、丹术。”
写罢，他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去。
宫灯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婉转哀怨，像是周娥皇在弹。
李玉站在窗前，听着那琴音，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局棋，越下越复杂。
对手不止在明处，也在暗处。
不止在北方，也在江南。
甚至……可能就在身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夜风拂过，带着海棠的花香。
也带着，深宫里无处不在的，蛛丝马迹。
天刚蒙蒙亮，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李玉已经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陛下。”张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昨夜宋使王继恩一行，在驿馆歇下后，有三拨人先后离开过。”
李玉抬眼。
“第一拨，申时末，两个随从打扮的，说是去街市采买金陵土产，逛了城东几家绸缎庄和茶铺，逗留约半个时辰。第二拨，戌时初，一个文书模样的，往秦淮河方向去，进了‘揽月楼’听曲，至亥时方归。”张伟顿了顿，喉结滚动，“第三拨……子时三刻，一人，黑衣，从驿馆后墙翻出，轻功极好。奴婢安排的人没敢跟太紧，只远远瞧见他往将作监方向去了。”
“将作监。”李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呢？”
“在将作监外围转了两圈，没进去。大约丑时初，原路返回驿馆。”张伟额角有细汗，“奴婢的人守了一夜，没见再有动静。”
李玉合上手中卷宗。
那卷宗是去岁将作监物料支取的记录，厚厚一摞，他翻了一早晨。铅、锡、铜、铁，各类金属的采买数量、用途、经手人，密密麻麻。军工与民用混杂，账目做得四平八稳，乍看挑不出毛病。
但李玉知道，问题就藏在这“四平八稳”里。
“王继恩带了多少人？”他问。
“连他本人，一共十二。其中八人是随从护卫，两人是文书书记，还有两个……”张伟迟疑了一下，“像是工匠。手上有厚茧，走路姿势也像常蹲工坊的。”
工匠。
李玉嘴角扯了扯。赵匡胤这老哥，派人来“通好”，还专门捎上工匠。真是贴心。
“陛下，”张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轻，“昨夜那人去将作监，虽未潜入，但绕着外墙走了整整两圈，像是在记路，也像是在……认门。”
“认准了地方，下次才好下手。”李玉说。
张伟后背发凉。
“他们到底想找什么？”他忍不住问，“将作监里无非是些器械图纸、物料库存，就算偷去一两样，又能如何？”
李玉没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亮斑。远处宫墙上有早起的鸟雀啁啾，声音清脆，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张伟，”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果你是赵匡胤，派探子来南唐，最想弄明白的是什么？”
张伟愣住。
“……军备虚实？”他试探着说。
“这是一层。”李玉转身，看着他，“但军备虚实，未必非要偷图纸。战场上交手几次，大概就能摸清。赵匡胤不缺这个耐心。”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他真正想弄明白的，是南唐到底在‘变’什么。”李玉手指点了点案上那摞卷宗，“朕登基不过月余，先有雷击木赏赐，彻查军费；后有诗会论务实，设立文华阁；现在还冒出个活字印刷的构想——桩桩件件，都和从前那个‘李从嘉’不一样。”
“王继恩这趟来，表面是示威，是试探朕的斤两。但瓦片磕碰声消失后，李玉在原地站了片刻。
没点灯。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外头动静。廊下值夜的小太监呼吸平稳均匀，远处巡更的梆子声不紧不慢地敲过三更。
刚才那声响，轻得像是野猫踩过屋脊。
也可能是人。
李玉退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脑子里那台“计算机”开始运转——宋使随从在诗会期间窥探工坊和宫禁，张伟刚报上来；他这边召见鲁三七，指点活字印刷细节，还提到从军工物料调铅锡；当夜窗外就有动静。
太巧了。
或者说，对方反应太快了。
要么是宫里眼线密布，他这边稍有动作就有人报出去；要么是宋使那边本就盯着他寝殿，一有异常就来探。
或者……两者都有。
李玉手指停了。
他忽然笑了笑。
也好。
既然对方想窥探，那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伟就被传唤到寝殿偏室。
他进去时，李玉已经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江宁城的简图。冯玉恩侍立在侧，垂着眼，像尊泥塑。
“陛下。”张伟躬身。
“坐。”李玉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着，“昨夜歇得如何？”
张伟心里一紧。“回陛下，尚可。”
“朕没睡好。”李玉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窗外有野猫，闹腾。”
张伟喉结动了动。
“今日起，你手头那摊账目先放放。”李玉道，“有件要紧事交你办。”
“陛下吩咐。”
李玉点了点地图上某处。“驿馆。宋使住的那片。”
张伟凑近看。那是江宁城西南角，临着秦淮河支流，相对僻静。驿馆周边有几条小巷，住着些匠户、小贩。
“你去找鲁三七。”李玉道，“让他这几日，每日午后，去驿馆后巷那家‘刘记茶汤’铺子坐着。点一碗茶汤，慢慢喝。找机会跟掌柜的、或是邻座熟客，聊聊天。”
张伟愣住。“聊……聊什么？”
“聊他的老本行。”李玉道，“就说他前些年试过一种新法子雕版，用硬木先蒸后刻，比寻常雕版省工省料，印出来的字还清晰。可惜当时没人识货，料也贵，就没成。”
张伟眼睛渐渐睁大。
“他得说得像那么回事。”李玉补充，“细节要真。比如蒸木要多久，刻刀角度怎么把握，印的时候墨兑几分水……越细越好。但要‘不经意’提，像是闲聊吹嘘旧事。”
“然后……”张伟声音发干。
“然后，他得‘不小心’说漏一句。”李玉看着他，“就说最近好像又有人对这法子感兴趣，还私下问他愿不愿意再试试。材料……好像有眉目了。”
张伟后背冒汗。
陛下这是要下饵。
用半真半假的“活字印刷”风声，去钓宋使的探子。
“鲁三七这人，靠得住吗？”李玉问。
张伟深吸一口气。“靠得住。他家三代都是匠籍，老实本分。前些年试那法子，是真花了心血，还赔进去不少积蓄。后来心灰意冷，才在将作监混口饭吃。陛下昨日指点他那些，他回去后激动得一宿没睡，今早眼睛都是红的。”
“那就好。”李玉点头，“你亲自去跟他交代。记住，只让他去茶汤铺子坐三天。三天后，无论有没有人搭讪，都别再去了。”
“是。”
“另外。”李玉手指移到地图另一处，“将作监、军器监、还有存放旧档案的库房，这几处外围，暗中加派些人手。不要穿公服，扮作巡街武侯、更夫，或者附近住户。日夜轮值，记下所有靠近的生面孔。”
张伟一一记下。
“还有。”李玉顿了顿，“去查查昨夜朕寝殿附近当值的侍卫、太监。尤其是……屋顶。”
张伟心头一跳。“陛下怀疑……”
“朕什么都不怀疑。”李玉打断他，“只是查查。去吧。”
张伟躬身退出。
冯玉恩这才抬眼，声音低得像耳语。“陛下，昨夜老奴也听见些动静。已让内侍省暗查了，当值的几个小崽子都说没见异常。屋顶……老奴亲自上去看过，瓦片有处新痕，像是被什么踩过，但痕迹很轻，辨不出是人还是畜牲。”
李玉没说话。
冯玉恩又道：“老奴已调了两人，今夜起在寝殿外暗处盯着。一有异动，立刻示警。”
“有劳冯伴伴。”李玉道。
“分内之事。”冯玉恩垂首，“只是……陛下此番布置，若宋使真上钩，抓了现行，该如何处置？毕竟涉及两国……”
李玉笑了。
“谁说一定是宋使的人？”
冯玉恩一怔。
“万一抓到的，是别的什么人呢？”李玉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比如……江南某些见不得光的私铸坊？或者，跟朝中某些人有牵扯的江湖路子？”
冯玉恩眼神闪烁，没接话。
“去忙吧。”李玉摆手，“朕静一会儿。”
冯玉恩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饵已下。
网也张开了。
现在就等，看看能网住些什么。
鲁三七坐在“刘记茶汤”铺子的条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茶汤，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儿。
张承旨早上来找他，交代得清清楚楚——去驿馆后巷喝茶，跟人闲聊，提他当年试过的“新雕版法子”，还要“不小心”说漏最近有人感兴趣。
鲁三七当时腿都软了。
“承旨，这……这要是说错话……”
“不会说错。”张伟按着他肩膀，“你就当跟街坊唠嗑。记得，细节越真越好。蒸木要多久？刻刀角度？墨兑水几分？这些你比我懂。”
鲁三七点头，又摇头。“可万一……万一真有人问起来，我咋说？”
“照实说。”张伟道，“你当年怎么试的，就怎么说。只有一点——提到最近有人感兴趣时，别说是谁，只含糊说‘好像有眉目了’。材料……就说可能是铅锡之类的。”
鲁三七咽了口唾沫。
现在他就坐在这儿。
茶汤铺子生意不错，临近晌午，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笑呵呵地招呼熟客。邻桌坐了两个挑夫，正大声抱怨码头活计难找。
鲁三七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
他嘶了一声，放下碗，抹了抹嘴。
旁边有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看过来，笑了笑。“老哥，头回来？这家的茶汤得晾晾，烫嘴。”
鲁三七赶紧点头。“是，是头回来。路过，渴了。”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中年人顺势坐近些。
“金陵城郊的。”鲁三七道，“在城里做点零工。”
“哦。”中年人打量他，“看老哥这手，像是匠人？”
鲁三七心里一紧，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早年学过点木工，现在……混口饭吃。”
“木工好啊。”中年人叹道，“有手艺，饿不着。不像我们，卖苦力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鲁三七渐渐放松了些。他本来就是个老实匠人，聊起木工活计，话就多了。说到兴起，他忍不住比划起来。
“早些年，我还试过一种新法子雕版。”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用硬木，枣木最好，先上锅蒸，蒸透了再阴干。这么处理过的木头，刻起来顺溜，还不容易裂。印出来的字，边角清晰，比寻常雕版强多了。”
中年人眼睛亮了。“有这等法子？那岂不是省工省料？”
“省！”鲁三七一拍大腿，“寻常雕版，刻坏一块就得重来。我这法子，木头不易崩，刻废的少。就是……料贵，蒸木也费柴火。当年试了几次，钱赔光了，就没再弄。”
“可惜了。”中年人摇头。
“是啊。”鲁三七叹气，端起碗又喝一口，这次记得吹了吹，“不过最近……好像又有人对这法子感兴趣了。”
中年人动作一顿。“哦？”
“我也是听人说的。”鲁三七含糊道，“好像有人私下打听，愿不愿意再试试。材料……好像有眉目了，说是铅锡什么的，比木头更耐用。”
他说完，赶紧低头喝茶，心跳得像打鼓。
中年人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笑。“那敢情好。要是真成了，老哥可就发财了。”
“哪能啊。”鲁三七摆手，“混口饭吃罢了。”
又坐了一刻钟，鲁三七喝完茶，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瞥了一眼。
茶汤铺子里，那中年人还坐在原处，慢悠悠喝着茶，眼神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鲁三七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手心全是冷汗。
同一时间，驿馆内。
王继恩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钱是南唐的“唐国通宝”，铸工精良，字口清晰。他拇指摩挲着钱文，眼神却望着窗外街景。
随从王顺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
“如何？”王继恩没回头。
“打听到了。”王顺低声道，“那匠人叫鲁三七，祖籍金陵郊县，三代匠籍。早年确实试过一种蒸木雕版的法子，赔了不少钱。后来在将作监做杂役，混日子。”
王继恩手指停了。“他今日在茶汤铺子，还说了什么？”
“说最近又有人对他那法子感兴趣，材料可能有眉目，提到铅锡。”王顺道，“但没说具体是谁。”
王继恩沉默片刻。
“你怎么看？”
王顺犹豫了一下。“像是……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为何？”
“太巧了。”王顺道，“咱们的人刚在诗会期间探过将作监，那边就冒出个匠人，在驿馆附近‘闲聊’雕版新法。还特意提到铅锡——咱们之前窥探时，确实注意到将作监和军器监的物料账目里，铅锡用量不小。”
王继恩笑了。
“所以，你觉得是饵？”
“属下不敢妄断。”王顺低头，“但小心为上。”
王继恩将铜钱抛起，又接住。
“若是饵，那下饵的人，想钓什么？”他自言自语，“钓我们上钩，去接触那匠人？然后抓个现行，好拿捏咱们的把柄？”
王顺没吭声。
“或者……”王继恩眼神渐冷，“是想借咱们的手，去查那匠人背后的人？毕竟，若真是有人暗中筹备新印刷术，用军工物料调铅锡，这事可大可小。借咱们的刀，替他清障？”
王顺后背发凉。
“那……咱们还跟吗？”
“跟。”王继恩将铜钱按在桌上，“但换个法子。”
他招招手，王顺凑近。
“去找江宁城里的地头蛇。”王继恩声音压得极低，“花点钱，让他们去接触那匠人。就说……有北边来的商人，对印刷生意感兴趣，想买他的法子。价钱好说。”
王顺眼睛一亮。“借刀？”
“嗯。”王继恩点头，“让那些地头蛇去探路。成了，咱们再出面；不成，也牵连不到咱们身上。”
“高明。”王顺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王继恩叫住他，“还有一事。昨夜……宫里那边有动静吗？”
王顺摇头。“咱们安插的眼线递了消息，说昨夜陛下寝殿外有异动，像是有人上过屋顶，但没抓到人。今早陛下召见了内侍省承旨张伟，密谈许久。具体内容不详。”
王继恩皱眉。
“咱们的人，没暴露吧？”
“应该没有。”王顺道，“昨夜去的兄弟手脚干净，留的痕迹很轻，像是野猫。”
“那就好。”王继恩摆手，“去吧。小心些。”
王顺退下。
王继恩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轮廓，眼神晦暗不明。
南唐这位新君……
似乎比预想的，难缠得多。
两天后，深夜。
将作监外围的巷子里，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移动。
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黑影在一处矮墙前停下，左右张望，随即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墙内是片堆放杂物的空地，再往里，就是将作监的工坊。
黑影落地，蹲伏片刻，确认无人，才猫腰往前摸。
刚走出几步。
四周忽然亮起火把。
五六名黑衣汉子从暗处围上来，手里提着短棍、绳索，一言不发。
黑影转身想跑，身后也被堵住。
“兄弟，深更半夜，来这儿逛园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音粗哑。
黑影不答，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扑左侧一人。
那人侧身避开，短棍横扫，砸在黑影手腕上。
匕首脱手。
黑影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抬腿踢向壮汉下腹。
壮汉冷笑，不闪不避，硬接一脚，同时大手探出，抓住黑影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掼。
砰！
尘土飞扬。
黑影还想挣扎，几根短棍已经抵住他周身要害。
“捆了。”壮汉吩咐。
绳索迅速缠上，捆得结实实实。
壮汉蹲下身，扯下黑影蒙面布。
是张陌生面孔，三十来岁，肤色黝黑，眼神凶狠。
“谁派你来的？”壮汉问。
黑影咬牙不答。
壮汉也不恼，伸手在他怀里摸索，摸出几样零碎——火折子、一小包迷药、还有一枚铜制腰牌。
腰牌不大，约莫拇指宽，上头刻着个古怪图案，像是一条盘绕的蛇，蛇头衔着枚铜钱。
壮汉拿起腰牌，对着火光仔细看。
不是官制。
倒像是……江湖上的信物。
他收起腰牌，站起身。“带回去。”
黑影被堵住嘴，拖进暗处。
火把熄灭，巷子重归黑暗。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张伟急匆匆进宫。
李玉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冯玉恩侍立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见张伟进来，李玉摆手让冯玉恩退下。
“陛下。”张伟躬身，声音压不住激动，“抓到了！”
李玉放下筷子。“慢慢说。”
“昨夜子时三刻，有人潜入将作监外围，被咱们布下的人当场拿住。”张伟语速很快，“那人身手不错，像是练过，但嘴硬，什么都不说。从他身上搜出这枚腰牌。”
他双手奉上一枚铜牌。
李玉接过，对着光看。
蛇衔钱。
图案粗糙，但刻工有种野性的力道。铜质泛黑，不是新铸的，边缘有磨损痕迹。
“查过了吗？”李玉问。
“查了。”张伟道，“不是宋国官制，也不是咱们南唐的样式。属下连夜问了江宁府几个老捕快，有人认出来，说这图案……像是江南某些地下私铸坊的标记。”
李玉眉梢微动。
“私铸坊？”
“是。”张伟点头，“江南一带，民间私铸铜钱、铜器历来有之。有些大的私铸坊，会给自己人发腰牌，作为信物。这蛇衔钱的图案，据说跟城西‘金蛇坊’有点关联。”
“金蛇坊？”李玉重复。
“一个老字号私铸坊，明面上做铜器生意，暗地里也铸私钱。”张伟道，“在江宁城里有些根基，跟三教九流都有牵扯。官府查过几次，没抓到实据，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李玉把玩着腰牌。
宋使没上钩。
钓上来的，是条地头蛇。
有意思。
“那人现在在哪？”他问。
“关在内侍省暗牢。”张伟道，“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不用他说。”李玉将腰牌放在桌上，“顺着这腰牌，往江宁城里的三教九流深处查。金蛇坊，还有跟它有关联的江湖路子、地下钱庄、私货贩子……都摸摸底。”
张伟怔住。“陛下，这……恐怕牵扯甚广。”
“就是要广。”李玉看着他，“宋使来者不善，但盯着咱们的，未必只有北边一家。江南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鱼，朕得看清楚。”
张伟深吸一口气。“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鲁三七那边，怎么样了？”
“按陛下吩咐，只去了三天茶汤铺子。”张伟道，“第三天确实有人搭讪，是个地痞模样的人，说是北边来的商人，想买他的雕版法子。鲁三七按咱们教的，含糊应付过去了。之后就没再去。”
“嗯。”李玉点头，“让他最近避避风头，少出门。将作监那边，给他安排个清闲差事，别引人注目。”
“是。”
张伟退下。
李玉独自坐在桌前，盯着那枚腰牌。
蛇衔钱。
私铸坊。
宋使。
还有宫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眼线。
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出点什么，又似乎还缺了关键一块。
他拿起腰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路。
忽然想起昨晚冯玉恩汇报时，提到的一件事——
“陛下，老奴查了寝殿当值的几个小崽子，有个叫小禄子的，前些日子调去尚服局了。调令是内侍省按惯例发的，没什么异常。但老奴记得，这小禄子……跟韩相府上一位管事，沾点远亲。”
韩熙载。
李玉眼神沉了沉。
他放下腰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正好，庭中海棠开得灿烂。
可这灿烂底下，谁知道藏着多少蛛丝马迹，多少暗流涌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
“冯伴伴。”
冯玉恩悄无声息地出现。“老奴在。”
“去尚服局，传那小禄子来。”李玉道，“就说……朕有件旧袍子要修补，听说他手艺不错。”
冯玉恩眼神一闪。“是。”
他退下。
李玉坐回书案后，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却半晌没落笔。
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他忽然想起周娥皇。
那天诗会后，她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温顺地行礼告退。背影在廊下渐渐远去，像一道淡去的旧影。
还有周女英。
那小丫头这几日没来缠他，听说是在宫里鼓捣什么“活字游戏”，用剪纸剪出字块，摆来摆去，玩得不亦乐乎。
李玉放下笔。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节奏很乱。
午后，小禄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偏殿。
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面皮白净，眼神躲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李玉没看他，自顾自翻着一本旧账簿。
殿内安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李玉才开口。
“听说你调去尚服局了？”
小禄子声音发颤。“是……是。蒙内侍省恩典，调去伺候衣物。”
“尚服局活儿重吗？”
“还……还好。”
“比在朕寝殿外值夜，如何？”
小禄子身子一抖。“都……都是伺候主子，不敢说轻重。”
李玉合上账簿，抬眼看他。
“你有个远亲，在韩相府上做事？”
小禄子脸色唰地白了。
“是……是。隔了房的表叔，在韩相府上管采买。”
“常来往吗？”
“不……不常。就年节时送点礼。”
“哦。”李玉点点头，“那你可知，韩相近日在忙什么？”
小禄子摇头如拨浪鼓。“奴婢不知！奴婢在宫里当差，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李玉看着他，没说话。
小禄子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又过了半晌，李玉才道：“起来吧。朕有件旧袍子，袖口破了，你拿回去补补。针脚细些，别让人看出补过。”
小禄子愣住，赶紧磕头。“是！奴婢一定尽心！”
冯玉恩捧出一件青色常服，递给他。
小禄子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走出殿门时，他腿一软，差点绊倒。
冯玉恩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殿内，李玉重新翻开账簿。
“看出什么了？”他问。
冯玉恩低声道：“吓破胆了。但……未必知道多少。”
“嗯。”李玉道，“盯着他。看他回去后，接触什么人，传什么话。”
“老奴明白。”
冯玉恩退下。
李玉独自坐在殿中，手指在账簿上轻轻划过。
账目是内侍省近三个月的开支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可越是清楚，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
上面记着一笔——某月某日，支取桐油十斤，用于宫灯维护。
桐油。
这东西除了点灯，还能做什么？
李玉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
古代间谍活动，有时会用桐油处理纸张、布料，使其防水，便于传递密信。或者……制作某种特殊的火引。
他合上账簿。
看来，得找机会，去内侍省的库房看看了。
傍晚时分，张伟再次进宫。
这次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卷笔录。
“陛下，查到了。”他将笔录呈上，“金蛇坊的底细，比预想的深。”
李玉接过，快速浏览。
金蛇坊，明面上是铜器铺，暗地里经营私铸、放贷、甚至走私。坊主姓金，人称“金老板”，在江宁城里混了三十年，手眼通天。跟官府某些胥吏有来往，也养着一批打手。
更重要的是——金蛇坊近年跟北边有些生意往来。
不是宋国官方，而是河北一带的民间商队。走的货里，有铜器，也有……某些违禁的药材、矿砂。
“矿砂？”李玉抬头。
“是。”张伟道，“主要是铅砂、锡砂。江南铅锡矿不多，大多从外头运。金蛇坊私下采买这些，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可能转手卖给别人。”
李玉眼神一凛。
“查过买家吗？”
“正在查。”张伟道，“但金蛇坊账目做得隐秘，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不过，咱们抓的那人，倒是松口了。”
“哦？”
“用了点手段。”张伟声音低了些，“他说自己是金蛇坊的打手，奉命来将作监探探风声，看有没有‘新活儿’。具体探什么，上头没说，只让他留意铅锡物料的进出，还有……有没有生面孔匠人出入。”
李玉放下笔录。
金蛇坊。
铅锡。
匠人。
这些碎片，渐渐拼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陛下。”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属下暗中查了韩相府上那位管事的底细。他确实跟小禄子沾亲，但不止如此——他有个侄子，在江宁府做书吏，跟金蛇坊有过几次往来，帮他们处理过几桩纠纷。”
李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韩熙载。
金蛇坊。
这两条线，似乎有了微弱的交集。
是巧合？
还是……
他想起诗会上，韩熙载被任命为文华阁提举时，那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位老臣，到底知道多少？
又隐瞒了多少？
“继续查。”李玉道，“金蛇坊，韩相府，还有宫里所有跟铅锡物料有关的账目、人员，都仔细筛一遍。但记住，暗中进行，别打草惊蛇。”
“是。”
张伟退下。
李玉独自坐在渐暗的殿中，没点灯。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昏黄的旧色。
他拿起那枚蛇衔钱腰牌，对着最后的天光看。
铜牌边缘的磨损，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被人长期摩挲，揣在怀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玩过的一款游戏——线索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那么，这枚腰牌，除了是信物，还能是什么？
他凑近闻了闻。
铜锈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很淡，若不是他刻意去嗅，几乎察觉不到。
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金属的气息。
李玉眼神一凝。
他起身，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下几个字。
“查：金蛇坊是否涉足药材生意。尤其是……与铅锡相关的药方、丹术。”
写罢，他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去。
宫灯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婉转哀怨，像是周娥皇在弹。
李玉站在窗前，听着那琴音，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局棋，越下越复杂。
对手不止在明处，也在暗处。
不止在北方，也在江南。
甚至……可能就在身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夜风拂过，带着海棠的花香。
也带着，深宫里无处不在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