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313章 辽国的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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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之战，比所有人预想的结束得都快。
辽国骑兵的第一轮冲锋，在城头弩箭和火铳的交叉射击下，像浪头撞上了礁石，碎成一片人仰马翻。第二轮还没组织起来，城墙上忽然推出几门黑黝黝的铁炮——那是虞素问连夜赶工、从汴梁作坊拆了其他机械零件拼出来的新家伙。
炮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间隔很短，短到辽军还没反应过来，铁弹就已经砸进了他们的队伍中间。第一颗落在骑兵方阵的正中央，砸穿了三匹马，又在地上弹跳起来，撞断了一条腿，最后滚进后续部队的队列里。第二颗打偏了，落在空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第三颗则精准地砸中了滕将军身后的旗车——旗杆断裂，帅旗轰然倒下。
辽军阵中，出现了片刻的骚动。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混乱。帅旗倒了，这意味着指挥官可能已经阵亡，或者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骑兵冲锋靠的是气势，气势一散，再多的人数也不过是靶子。
滕将军坐在马上，脸色铁青。他没有死，旗车就在他身后几步远，倒塌的瞬间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气浪擦过他的后颈。但他知道，这一下，士气已经泄了。
“——收兵！”他咬着牙，吼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辽国骑兵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伤兵。城墙上，梁师看着那片退却的黑色洪流，面无表情。他身后，有人开始小声欢呼，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扶着城墙垛子干呕。
梁师没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那面重新竖起来的帅旗，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尘土里，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短刀。
“清点伤亡。”他说，“把城外的辽军尸体收拢了，扒干净，堆在城门口。”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这……”
“让辽国人看看。”梁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看他们的人，是怎么死的。”
辽国营帐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滕将军跪在帐中，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尘土，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是箭伤，是被倒塌的旗车碎片划破的。他没有包扎，就那么跪着，任由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面前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帐内坐着三个年长的将领，都是辽国南面军司的宿将。最中间那个，须发花白，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目光却像鹰一样锐利。他叫萧挞凛，是辽国南征军的主帅，也是耶律璟亲自点将的老帅。
他没有看滕将军，而是盯着案几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火炮。”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南唐的火炮，射程多远？”
滕将军低着头：“目测……三百步以上。”
“准头呢？”
“第一轮三轮齐射，命中一旗车，一砸入阵列。偏差……在五十步以内。”
萧挞凛的手指停住了。
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其余两个将领：“你们怎么看？”
左边那个黑脸将军哼了一声：“火炮再厉害，装填也慢。正面冲不行，就换路。宿州城又不是什么天险，绕过去打他的侧翼，看他能顾得了几面。”
右边那个瘦削的将领却摇了摇头：“侧翼也有壕沟和拒马。斥候回报，南唐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深度一丈有余，壕沟后面还插满了削尖的竹桩。骑兵冲不过去。”
“那就填壕！几千人一人一袋土，半天就填平了！”
“填壕的时候呢？城头的弩箭和火铳是吃素的？”
“那就夜里填！”
“夜里视野差，填错了位置怎么办？而且南唐在城头挂了灯笼，每隔二十步一盏，城下亮得像白天。”
两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萧挞凛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们都吵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宿州城的城墙不算高，和辽国打过的那些北方重镇比起来，甚至算得上矮。可那城墙上，架着几门他从未见过的铁炮。那些铁炮的射程，比辽国所有的床弩都远；那些铁炮的威力，能一炮砸穿三匹马；那些铁炮的位置，刚好卡在辽军进攻路线的必经之地上。
“传令。”他说，“明天暂停攻城。”
两个将领都愣住了：“大帅？”
萧挞凛没有回头：“派人回上京，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就说，南唐的火炮，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下一步怎么走，请陛下定夺。”
上京皇宫里，耶律璟正在吃晚膳。
今天的菜色不错——烤羊腿，炖鹿肉，一碟腌制的山野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他吃得正香，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耶律璟放下筷子，看向殿门，果不其然，心腹太监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急报。
“陛下，南边的战报。”
耶律璟接过，拆开，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
脸色变了。
他先是皱眉，然后嘴角往下压，最后——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碗碟跳了起来，那壶黄酒倒了，酒液淌了一桌，沿着桌角滴到地毯上，他都不看一眼。
“三千前锋。”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冲了两个时辰，死伤过六百。连城墙都没摸到？”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璟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份战报，像是在看什么他不认识的东西。
“火炮……南唐哪里来的火炮？”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又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萧挞凛呢？他怎么说的？”
“萧大帅建议，暂时停止进攻，由陛下定夺。”
“停止进攻？”耶律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朕的十万大军，停在那里，等南唐的人来笑话吗？”
心腹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耶律璟又看了看那份战报。信纸上还附了一份详细的伤亡统计——多少人阵亡，多少人受伤，多少马匹损失，多少装备丢弃。数字很具体，具体到让他心头一沉。
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吓人。可如果攻城战打成这样，死伤一天比一天多，粮草一天比一天少，那十万大军也不过是十万个等着吃饭的嘴，十万个等着埋进土里的坑。
他沉默了很久。
“召大臣上朝。”他说，“现在，立刻。”
夜里的辽国皇宫灯火通明。
殿内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焦虑，有人愤怒，有人抱着膀子冷眼旁观，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
耶律璟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战报，目光扫过殿内的人：“南边的战报，你们都看了？”
没人说话。
“那就说说吧。”耶律璟把战报往案几上一拍，“打，还是不打。”
“打！”第一个开口的是武将那边的一个人，嗓门大得像打雷，“陛下，南唐这是刚打赢了宋国，尾巴翘上天了！咱们要是不打回去，以后他们还不得骑到咱们脖子上来？”
“打？”文官那边立刻有人反驳，“拿什么打？城攻不上去，火炮又比咱们的床弩远，硬打就是拿人命填！”
“人命填怎么了？咱们大辽什么时候怕过死人？”
“你是不怕。可死的人是你手下的兵，不是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让那些骑兵去冲城墙，那是让他们送死！”
殿内吵了起来。武将们嗓门大，文官们词锋利，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耶律璟坐在上面，听着这些争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他忽然站起来。
争吵声一下子停了。
耶律璟看着殿内的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武将那边那个嗓门最大的人身上。
“你。”他说，“你刚才说，拿人命填。那你说说，要填多少人，才能把宿州城填平？”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耶律璟又看向文官那边：“你说不打了。那你说说，不打的话，朕这十万大军，是原地解散，还是灰溜溜地退回北边？”
文官也沉默了。
耶律璟笑了，笑得有点冷：“都说不出来？那就别吵了。”
他走下丹陛，站到殿中央。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有些人想打，是为了面子。有些人不想打，是为了怕死。但朕想的，跟你们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在想，那个南唐皇帝——李玉——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殿内安静了片刻。
“他有火炮，而且比我们的床弩远。他刚吞了宋国，兵力和粮草都还没整合好。他本来应该是最脆弱的时候，按理说，我们这时候打他，是最好的机会。”耶律璟的目光慢慢扫过殿内的人，“可他却偏偏选在这时候，跟我们硬顶。你们不觉得，这里头，有蹊跷吗？”
“蹊跷”两个字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将军站在武将那一排的最前面，他垂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陛下的意思是……南唐是在引诱我们去打？”
耶律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朕只知道，李玉那个人——不简单。”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传令萧挞凛，暂停攻城。让部队就地休整，保持警戒，但不主动出击。”
“陛下！”武将那边有人急了，“这不打不退的，咱们这趟岂不是白跑一趟？”
耶律璟瞥了他一眼：“白跑？你怎么知道是白跑？”
那人一愣。
耶律璟的目光移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倒要看看，李玉那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天后，汴梁皇宫。
李玉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张伟匆匆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陛下，辽国那边……有消息了。”
“说。”
“辽国皇帝下令，暂停进攻。大军就地休整，不再攻城了。”
李玉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伟：“退了？”
“退了。虽然没有正式撤军，但萧挞凛已经下令停止攻城，部队转入防守。”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变成一种介于得意和沉思之间的表情。
“张伟。”
“在。”
“传令下去，让边境守军……继续戒备。”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辽国已经暂停进攻了。”
“暂停而已。”李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只是暂时打不动了，不是不打了。耶律璟那个人，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他现在停手，是在重新评估。等他评估完了，要么退，要么来更狠的。”
张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咱们……”
“让石敢当那边加强巡逻，别让他们钻了空子。另外通知梁师，宿州城的防御工事继续加固，壕沟再挖深一丈，拒马再往前推二十步。”
“是。”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像是给青石板路盖了层毯子。
他看着那片落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张伟，你说，耶律璟现在在想什么？”
张伟想了想：“他应该……很生气吧。十万大军打一个小城，打不下来，反而死伤不少。换谁都得生气。”
“生气？”李玉笑了笑，“生气倒还好。就怕他不生气。”
张伟不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的人，会冲动。冲动了，就会犯错。”李玉的目光落在远处，“可耶律璟没有冲动。他停下来，是在想。在想的人，不会轻易犯错。”
他转过身，看着张伟：“让暗卫盯紧辽军的动向。每天早中晚三报，我要知道他们吃了几顿饭，砍了几棵树，死了几匹马。”
张伟应声：“是。”
李玉顿了顿，又说：“另外，让虞素问那边，继续改良火器。射程再增加五十步。装配速度再缩短一半。我要让辽国人下次来的时候，连城墙的影子都看不见，就先挨上一轮炮击。”
张伟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李玉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微臣这就去办。”
宿州城外，辽军营帐里，萧挞凛也在看地图。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宿州城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画满了各种标记——红色的箭头代表辽军进攻路线，蓝色的线条代表南唐的防御工事，黑色的圆圈代表火炮的布防位置。他盯着那些圆圈，看了很久。
三天前的那一战，他已经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硬攻不行。
宿州城不算高，但城外那三道壕沟太深了。而且城头的火炮，恰好卡在辽军进攻路线的必经之路上。就算拼着损失冲过壕沟，冲到城墙下，城头还有弩箭和火铳等着。就算用云梯攀上城墙，城墙上的守军数量也不少。更麻烦的是，斥候回报，宿州城内的粮草储备很充足，至少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
他手下的十万大军，粮草从幽州运过来，路上的损耗太大了。真要打三个月，粮草根本撑不住。而南唐的水路畅通无阻，粮食随叫随到。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仗。
他叹了口气，把地图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他副将的声音。
“大帅，上京的密信。”
萧挞凛睁开眼睛，接过信，拆开。
信是耶律璟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心情不太好。信上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暂停进攻，保持威胁，但不要和南唐硬拼。同时命令他，“想办法试探南唐的火炮底细，摸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火器，产能如何。”
萧挞凛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试探火炮底细？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宿州城的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最前面那个，穿着将官的铠甲，叉着腰站在墙垛子旁边，像是在欣赏风景。
那就是梁师。
他见过这个人的资料——前南唐水师副将，在征宋战争中立过战功，以治军严苛、行事果决着称。是个硬茬子。
萧挞凛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传令。”他说，“明天派五百骑，去宿州城西边的林子试探一下。不打城，只在外围转，看看南唐的斥候反应有多快，他们的火炮能不能打到那个位置。”
副将应声去了。
萧挞凛重新望向那座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李玉……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汴梁皇宫里，李玉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张伟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密报。
“陛下，辽国的试探又来了。今天早上，他们派了五百骑去宿州城西边的林子，没有攻城，只是在外围转了一圈，然后撤了。”
李玉听完，笑了：“试探。”
“对。萧挞凛在摸咱们火炮的射程和布防位置，顺便看斥候的反应速度。”
“那就让他摸。”李玉说，“告诉梁师，明天辽军再来试探，让城外的斥候退一退，给他们一点‘可乘之机’。”
张伟一愣：“陛下，这是……”
“让他觉得，咱们的火炮射程有限。让他觉得，咱们的斥候反应没那么快。让他觉得，宿州城不是那么难打。”李玉的语气很平静，“让他觉得，他能打得下来——然后再给他一下狠的。”
张伟看着李玉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年轻的皇帝，到底撑了多少层肚皮？
他咽了口唾沫：“是。”
李玉又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片天空。
远处，辽国的大军还在宿州城外驻扎着，像一只蹲伏的猛兽，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他没有回头看张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朕要让他们不仅这次打不下来，以后也永远不敢来。”
张伟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李玉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悄悄退出了御书房。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玉还站在窗前，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钉在那里的钉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第二天一早，宿州城外的冷雾还没散尽，辽国的五百骑便从西边摸了出来。他们走得很慢，没有像上次那样呼啸而来，而是像在试探水温的鱼，一点点地往城池外围的林子边沿靠。
梁师站在城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来了。”他说，“传令城外斥候，往后退一百步。别退太快，显得假。”
副将应声下去安排了。
梁师继续看着那支辽军。他们的队形很散，不像要攻城，像是来踩点的。他不急，反正城里的火炮早就调好角度了，只要他们再往前推五十步，就能送他们一轮铁弹尝尝。
但他没有下令开炮。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觉得能打下来，那就让他们觉得能打下来。先把鱼饵放下，等鱼咬了钩，再收线。
那五百骑在林边转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慢悠悠地撤了回去。梁师看着他们走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与此同时，汴梁城里，虞素问正蹲在一堆铁疙瘩中间，满脸油污地盯着面前那张新画好的图纸。
火器改良。
陛下的命令很清楚：射程再增加五十步，装填速度再缩短一半。她翻了三天三夜的旧图纸，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改动——把药室加长一寸，炮管略略收细，再换一种更紧密的装填手法。
她拿木炭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想了想，又擦掉了，重新画了一条。
旁边的小徒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师傅，这个能行吗？”
虞素问头也没抬：“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子里那门试验用的铁炮走过去。小徒弟赶紧跟上，怀里抱着一筐新的铁弹。
虞素问把那门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裂缝，然后开始装填。她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像是练了千百遍——倒药，压实，塞弹，点火。
“轰——”
铁弹飞出，砸在远处试验场边上的那堵土墙上，墙体轰然裂开一大片。
虞素问眯着眼看了看距离，然后掏出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还是差了点。”她自言自语，“还得再来一次。”
小徒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傅一旦钻进这种状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辽国营帐里，萧挞凛听完那五百骑的回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南唐的斥候退了？”
“退了。”那五百骑的百夫长说，“我们靠近林子的时候，他们往后退了一百步左右。但没有退远，一直盯着我们的动向。”
“火炮呢？有没有动静？”
“没有。全程没有开炮。”
萧挞凛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斥候退了，炮没开。这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南唐的火炮射程确实够不到那个位置，要么是他们在故意藏拙。
他倾向于后者。
但“倾向于”和“确认”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
“明天再派五百骑，换东边。”他说，“绕到宿州城东面的河岸边上，看看那边的防守怎么样。”
百夫长领命去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萧挞凛一个人。他看着案几上那张宿州城的防御地图，手指停在那几个火炮标注的位置上。
“李玉。”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人回答他。
宿州城东面的河岸，第二天果然也迎来了辽军的试探。
和西边一样，五百骑，只转不攻，在外围晃了一圈就撤了。梁师仍然忍着没开炮，只让斥候往后退了一百五十步，顺便在河岸上多插了几根旗，弄得像是匆忙防御的样子。
辽军撤走之后，梁师站在城头，把这两天的情况写了一份简短的战报，让人快马送往汴梁。
李玉收到战报时，正在和萧望津讨论明年科举的新条例。他看完信，笑了一下，随手递给萧望津。
“你看看，辽国人有多小心。”
萧望津接过信看了一遍，沉吟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他们还会继续试探？”
“当然会。萧挞凛是老将，不会轻易上钩。他要确认了再确认，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李玉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上，“那就让他继续试探。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等虞素问那边的新火器弄出来，就算他摸清了宿州的底细，也来不及了。”
萧望津看着李玉脸上那抹平静的笑意，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辽国大军压境的那一刻起，这个年轻的皇帝就已经算好了每一步。辽军攻不攻，退不退，什么时候试探，什么时候增兵——这些都在他的棋盘上。
或者说，从一开始，辽国就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方。
萧挞凛在宿州城外又等了五天。这五天里，他派了不下十波斥候，把宿州城的每一个方向都试探了一遍。西边，东边，南边，甚至连北边那条偏僻的小路都没放过。
每一次，南唐的斥候都会退，城头的火炮都没有响。
但这些试探的结果，却让他更加不安。
因为每一次，南唐斥候退的位置都不一样。有时候退一百步，有时候退一百五十步，有时候甚至退到两百步开外。看起来像是在慌乱撤退，但仔细一想——完全不给他推算火炮射程的机会。
那个梁师，在耍他。
萧挞凛盯着案几上那些零零散散的试探记录，忽然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玉那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睁开眼，拿起笔，重新写了一封密信，命人送回上京。
信上只有一句话：
“南唐皇帝李玉，非寻常之辈。请陛下定夺进退，臣不敢擅断。”
密信送出后，萧挞凛站起来，走出帐外。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远处，宿州城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暗影。
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李玉——这场仗，还没开始，我就已经输了一半。”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汴梁城里，李玉正在批阅最后一份折子，忽然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张伟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还在想辽国的事？”
李玉笑了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没什么好想的。”他说，“耶律璟也好，萧挞凛也好，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子。他们要退，就让他们退。他们要进，就让他们进。”
他把茶盏放下，重新拿起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反正，结果都一样。”
辽国骑兵的第一轮冲锋，在城头弩箭和火铳的交叉射击下，像浪头撞上了礁石，碎成一片人仰马翻。第二轮还没组织起来，城墙上忽然推出几门黑黝黝的铁炮——那是虞素问连夜赶工、从汴梁作坊拆了其他机械零件拼出来的新家伙。
炮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间隔很短，短到辽军还没反应过来，铁弹就已经砸进了他们的队伍中间。第一颗落在骑兵方阵的正中央，砸穿了三匹马，又在地上弹跳起来，撞断了一条腿，最后滚进后续部队的队列里。第二颗打偏了，落在空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第三颗则精准地砸中了滕将军身后的旗车——旗杆断裂，帅旗轰然倒下。
辽军阵中，出现了片刻的骚动。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混乱。帅旗倒了，这意味着指挥官可能已经阵亡，或者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骑兵冲锋靠的是气势，气势一散，再多的人数也不过是靶子。
滕将军坐在马上，脸色铁青。他没有死，旗车就在他身后几步远，倒塌的瞬间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气浪擦过他的后颈。但他知道，这一下，士气已经泄了。
“——收兵！”他咬着牙，吼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辽国骑兵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伤兵。城墙上，梁师看着那片退却的黑色洪流，面无表情。他身后，有人开始小声欢呼，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扶着城墙垛子干呕。
梁师没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那面重新竖起来的帅旗，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尘土里，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短刀。
“清点伤亡。”他说，“把城外的辽军尸体收拢了，扒干净，堆在城门口。”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这……”
“让辽国人看看。”梁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看他们的人，是怎么死的。”
辽国营帐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滕将军跪在帐中，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尘土，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是箭伤，是被倒塌的旗车碎片划破的。他没有包扎，就那么跪着，任由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面前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帐内坐着三个年长的将领，都是辽国南面军司的宿将。最中间那个，须发花白，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目光却像鹰一样锐利。他叫萧挞凛，是辽国南征军的主帅，也是耶律璟亲自点将的老帅。
他没有看滕将军，而是盯着案几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火炮。”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南唐的火炮，射程多远？”
滕将军低着头：“目测……三百步以上。”
“准头呢？”
“第一轮三轮齐射，命中一旗车，一砸入阵列。偏差……在五十步以内。”
萧挞凛的手指停住了。
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其余两个将领：“你们怎么看？”
左边那个黑脸将军哼了一声：“火炮再厉害，装填也慢。正面冲不行，就换路。宿州城又不是什么天险，绕过去打他的侧翼，看他能顾得了几面。”
右边那个瘦削的将领却摇了摇头：“侧翼也有壕沟和拒马。斥候回报，南唐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深度一丈有余，壕沟后面还插满了削尖的竹桩。骑兵冲不过去。”
“那就填壕！几千人一人一袋土，半天就填平了！”
“填壕的时候呢？城头的弩箭和火铳是吃素的？”
“那就夜里填！”
“夜里视野差，填错了位置怎么办？而且南唐在城头挂了灯笼，每隔二十步一盏，城下亮得像白天。”
两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萧挞凛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们都吵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宿州城的城墙不算高，和辽国打过的那些北方重镇比起来，甚至算得上矮。可那城墙上，架着几门他从未见过的铁炮。那些铁炮的射程，比辽国所有的床弩都远；那些铁炮的威力，能一炮砸穿三匹马；那些铁炮的位置，刚好卡在辽军进攻路线的必经之地上。
“传令。”他说，“明天暂停攻城。”
两个将领都愣住了：“大帅？”
萧挞凛没有回头：“派人回上京，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就说，南唐的火炮，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下一步怎么走，请陛下定夺。”
上京皇宫里，耶律璟正在吃晚膳。
今天的菜色不错——烤羊腿，炖鹿肉，一碟腌制的山野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他吃得正香，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耶律璟放下筷子，看向殿门，果不其然，心腹太监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急报。
“陛下，南边的战报。”
耶律璟接过，拆开，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
脸色变了。
他先是皱眉，然后嘴角往下压，最后——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碗碟跳了起来，那壶黄酒倒了，酒液淌了一桌，沿着桌角滴到地毯上，他都不看一眼。
“三千前锋。”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冲了两个时辰，死伤过六百。连城墙都没摸到？”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璟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份战报，像是在看什么他不认识的东西。
“火炮……南唐哪里来的火炮？”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又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萧挞凛呢？他怎么说的？”
“萧大帅建议，暂时停止进攻，由陛下定夺。”
“停止进攻？”耶律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朕的十万大军，停在那里，等南唐的人来笑话吗？”
心腹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耶律璟又看了看那份战报。信纸上还附了一份详细的伤亡统计——多少人阵亡，多少人受伤，多少马匹损失，多少装备丢弃。数字很具体，具体到让他心头一沉。
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吓人。可如果攻城战打成这样，死伤一天比一天多，粮草一天比一天少，那十万大军也不过是十万个等着吃饭的嘴，十万个等着埋进土里的坑。
他沉默了很久。
“召大臣上朝。”他说，“现在，立刻。”
夜里的辽国皇宫灯火通明。
殿内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焦虑，有人愤怒，有人抱着膀子冷眼旁观，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
耶律璟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战报，目光扫过殿内的人：“南边的战报，你们都看了？”
没人说话。
“那就说说吧。”耶律璟把战报往案几上一拍，“打，还是不打。”
“打！”第一个开口的是武将那边的一个人，嗓门大得像打雷，“陛下，南唐这是刚打赢了宋国，尾巴翘上天了！咱们要是不打回去，以后他们还不得骑到咱们脖子上来？”
“打？”文官那边立刻有人反驳，“拿什么打？城攻不上去，火炮又比咱们的床弩远，硬打就是拿人命填！”
“人命填怎么了？咱们大辽什么时候怕过死人？”
“你是不怕。可死的人是你手下的兵，不是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让那些骑兵去冲城墙，那是让他们送死！”
殿内吵了起来。武将们嗓门大，文官们词锋利，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耶律璟坐在上面，听着这些争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他忽然站起来。
争吵声一下子停了。
耶律璟看着殿内的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武将那边那个嗓门最大的人身上。
“你。”他说，“你刚才说，拿人命填。那你说说，要填多少人，才能把宿州城填平？”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耶律璟又看向文官那边：“你说不打了。那你说说，不打的话，朕这十万大军，是原地解散，还是灰溜溜地退回北边？”
文官也沉默了。
耶律璟笑了，笑得有点冷：“都说不出来？那就别吵了。”
他走下丹陛，站到殿中央。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有些人想打，是为了面子。有些人不想打，是为了怕死。但朕想的，跟你们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在想，那个南唐皇帝——李玉——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殿内安静了片刻。
“他有火炮，而且比我们的床弩远。他刚吞了宋国，兵力和粮草都还没整合好。他本来应该是最脆弱的时候，按理说，我们这时候打他，是最好的机会。”耶律璟的目光慢慢扫过殿内的人，“可他却偏偏选在这时候，跟我们硬顶。你们不觉得，这里头，有蹊跷吗？”
“蹊跷”两个字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将军站在武将那一排的最前面，他垂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陛下的意思是……南唐是在引诱我们去打？”
耶律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朕只知道，李玉那个人——不简单。”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传令萧挞凛，暂停攻城。让部队就地休整，保持警戒，但不主动出击。”
“陛下！”武将那边有人急了，“这不打不退的，咱们这趟岂不是白跑一趟？”
耶律璟瞥了他一眼：“白跑？你怎么知道是白跑？”
那人一愣。
耶律璟的目光移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倒要看看，李玉那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天后，汴梁皇宫。
李玉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张伟匆匆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陛下，辽国那边……有消息了。”
“说。”
“辽国皇帝下令，暂停进攻。大军就地休整，不再攻城了。”
李玉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伟：“退了？”
“退了。虽然没有正式撤军，但萧挞凛已经下令停止攻城，部队转入防守。”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变成一种介于得意和沉思之间的表情。
“张伟。”
“在。”
“传令下去，让边境守军……继续戒备。”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辽国已经暂停进攻了。”
“暂停而已。”李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只是暂时打不动了，不是不打了。耶律璟那个人，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他现在停手，是在重新评估。等他评估完了，要么退，要么来更狠的。”
张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咱们……”
“让石敢当那边加强巡逻，别让他们钻了空子。另外通知梁师，宿州城的防御工事继续加固，壕沟再挖深一丈，拒马再往前推二十步。”
“是。”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像是给青石板路盖了层毯子。
他看着那片落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张伟，你说，耶律璟现在在想什么？”
张伟想了想：“他应该……很生气吧。十万大军打一个小城，打不下来，反而死伤不少。换谁都得生气。”
“生气？”李玉笑了笑，“生气倒还好。就怕他不生气。”
张伟不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的人，会冲动。冲动了，就会犯错。”李玉的目光落在远处，“可耶律璟没有冲动。他停下来，是在想。在想的人，不会轻易犯错。”
他转过身，看着张伟：“让暗卫盯紧辽军的动向。每天早中晚三报，我要知道他们吃了几顿饭，砍了几棵树，死了几匹马。”
张伟应声：“是。”
李玉顿了顿，又说：“另外，让虞素问那边，继续改良火器。射程再增加五十步。装配速度再缩短一半。我要让辽国人下次来的时候，连城墙的影子都看不见，就先挨上一轮炮击。”
张伟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李玉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微臣这就去办。”
宿州城外，辽军营帐里，萧挞凛也在看地图。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宿州城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画满了各种标记——红色的箭头代表辽军进攻路线，蓝色的线条代表南唐的防御工事，黑色的圆圈代表火炮的布防位置。他盯着那些圆圈，看了很久。
三天前的那一战，他已经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硬攻不行。
宿州城不算高，但城外那三道壕沟太深了。而且城头的火炮，恰好卡在辽军进攻路线的必经之路上。就算拼着损失冲过壕沟，冲到城墙下，城头还有弩箭和火铳等着。就算用云梯攀上城墙，城墙上的守军数量也不少。更麻烦的是，斥候回报，宿州城内的粮草储备很充足，至少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
他手下的十万大军，粮草从幽州运过来，路上的损耗太大了。真要打三个月，粮草根本撑不住。而南唐的水路畅通无阻，粮食随叫随到。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仗。
他叹了口气，把地图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他副将的声音。
“大帅，上京的密信。”
萧挞凛睁开眼睛，接过信，拆开。
信是耶律璟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心情不太好。信上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暂停进攻，保持威胁，但不要和南唐硬拼。同时命令他，“想办法试探南唐的火炮底细，摸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火器，产能如何。”
萧挞凛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试探火炮底细？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宿州城的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最前面那个，穿着将官的铠甲，叉着腰站在墙垛子旁边，像是在欣赏风景。
那就是梁师。
他见过这个人的资料——前南唐水师副将，在征宋战争中立过战功，以治军严苛、行事果决着称。是个硬茬子。
萧挞凛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传令。”他说，“明天派五百骑，去宿州城西边的林子试探一下。不打城，只在外围转，看看南唐的斥候反应有多快，他们的火炮能不能打到那个位置。”
副将应声去了。
萧挞凛重新望向那座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李玉……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汴梁皇宫里，李玉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张伟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密报。
“陛下，辽国的试探又来了。今天早上，他们派了五百骑去宿州城西边的林子，没有攻城，只是在外围转了一圈，然后撤了。”
李玉听完，笑了：“试探。”
“对。萧挞凛在摸咱们火炮的射程和布防位置，顺便看斥候的反应速度。”
“那就让他摸。”李玉说，“告诉梁师，明天辽军再来试探，让城外的斥候退一退，给他们一点‘可乘之机’。”
张伟一愣：“陛下，这是……”
“让他觉得，咱们的火炮射程有限。让他觉得，咱们的斥候反应没那么快。让他觉得，宿州城不是那么难打。”李玉的语气很平静，“让他觉得，他能打得下来——然后再给他一下狠的。”
张伟看着李玉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年轻的皇帝，到底撑了多少层肚皮？
他咽了口唾沫：“是。”
李玉又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片天空。
远处，辽国的大军还在宿州城外驻扎着，像一只蹲伏的猛兽，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他没有回头看张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朕要让他们不仅这次打不下来，以后也永远不敢来。”
张伟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李玉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悄悄退出了御书房。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玉还站在窗前，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钉在那里的钉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第二天一早，宿州城外的冷雾还没散尽，辽国的五百骑便从西边摸了出来。他们走得很慢，没有像上次那样呼啸而来，而是像在试探水温的鱼，一点点地往城池外围的林子边沿靠。
梁师站在城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来了。”他说，“传令城外斥候，往后退一百步。别退太快，显得假。”
副将应声下去安排了。
梁师继续看着那支辽军。他们的队形很散，不像要攻城，像是来踩点的。他不急，反正城里的火炮早就调好角度了，只要他们再往前推五十步，就能送他们一轮铁弹尝尝。
但他没有下令开炮。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觉得能打下来，那就让他们觉得能打下来。先把鱼饵放下，等鱼咬了钩，再收线。
那五百骑在林边转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慢悠悠地撤了回去。梁师看着他们走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与此同时，汴梁城里，虞素问正蹲在一堆铁疙瘩中间，满脸油污地盯着面前那张新画好的图纸。
火器改良。
陛下的命令很清楚：射程再增加五十步，装填速度再缩短一半。她翻了三天三夜的旧图纸，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改动——把药室加长一寸，炮管略略收细，再换一种更紧密的装填手法。
她拿木炭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想了想，又擦掉了，重新画了一条。
旁边的小徒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师傅，这个能行吗？”
虞素问头也没抬：“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子里那门试验用的铁炮走过去。小徒弟赶紧跟上，怀里抱着一筐新的铁弹。
虞素问把那门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裂缝，然后开始装填。她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像是练了千百遍——倒药，压实，塞弹，点火。
“轰——”
铁弹飞出，砸在远处试验场边上的那堵土墙上，墙体轰然裂开一大片。
虞素问眯着眼看了看距离，然后掏出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还是差了点。”她自言自语，“还得再来一次。”
小徒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傅一旦钻进这种状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辽国营帐里，萧挞凛听完那五百骑的回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南唐的斥候退了？”
“退了。”那五百骑的百夫长说，“我们靠近林子的时候，他们往后退了一百步左右。但没有退远，一直盯着我们的动向。”
“火炮呢？有没有动静？”
“没有。全程没有开炮。”
萧挞凛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斥候退了，炮没开。这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南唐的火炮射程确实够不到那个位置，要么是他们在故意藏拙。
他倾向于后者。
但“倾向于”和“确认”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
“明天再派五百骑，换东边。”他说，“绕到宿州城东面的河岸边上，看看那边的防守怎么样。”
百夫长领命去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萧挞凛一个人。他看着案几上那张宿州城的防御地图，手指停在那几个火炮标注的位置上。
“李玉。”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人回答他。
宿州城东面的河岸，第二天果然也迎来了辽军的试探。
和西边一样，五百骑，只转不攻，在外围晃了一圈就撤了。梁师仍然忍着没开炮，只让斥候往后退了一百五十步，顺便在河岸上多插了几根旗，弄得像是匆忙防御的样子。
辽军撤走之后，梁师站在城头，把这两天的情况写了一份简短的战报，让人快马送往汴梁。
李玉收到战报时，正在和萧望津讨论明年科举的新条例。他看完信，笑了一下，随手递给萧望津。
“你看看，辽国人有多小心。”
萧望津接过信看了一遍，沉吟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他们还会继续试探？”
“当然会。萧挞凛是老将，不会轻易上钩。他要确认了再确认，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李玉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上，“那就让他继续试探。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等虞素问那边的新火器弄出来，就算他摸清了宿州的底细，也来不及了。”
萧望津看着李玉脸上那抹平静的笑意，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辽国大军压境的那一刻起，这个年轻的皇帝就已经算好了每一步。辽军攻不攻，退不退，什么时候试探，什么时候增兵——这些都在他的棋盘上。
或者说，从一开始，辽国就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方。
萧挞凛在宿州城外又等了五天。这五天里，他派了不下十波斥候，把宿州城的每一个方向都试探了一遍。西边，东边，南边，甚至连北边那条偏僻的小路都没放过。
每一次，南唐的斥候都会退，城头的火炮都没有响。
但这些试探的结果，却让他更加不安。
因为每一次，南唐斥候退的位置都不一样。有时候退一百步，有时候退一百五十步，有时候甚至退到两百步开外。看起来像是在慌乱撤退，但仔细一想——完全不给他推算火炮射程的机会。
那个梁师，在耍他。
萧挞凛盯着案几上那些零零散散的试探记录，忽然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玉那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睁开眼，拿起笔，重新写了一封密信，命人送回上京。
信上只有一句话：
“南唐皇帝李玉，非寻常之辈。请陛下定夺进退，臣不敢擅断。”
密信送出后，萧挞凛站起来，走出帐外。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远处，宿州城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暗影。
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李玉——这场仗，还没开始，我就已经输了一半。”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汴梁城里，李玉正在批阅最后一份折子，忽然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张伟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还在想辽国的事？”
李玉笑了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没什么好想的。”他说，“耶律璟也好，萧挞凛也好，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子。他们要退，就让他们退。他们要进，就让他们进。”
他把茶盏放下，重新拿起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反正，结果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