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333章 桂花落了，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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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秋色，一天比一天深了。
周女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一只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着一片半黄的叶子，揪碎了，又换一片继续揪。她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原样没动过，边角已经有些干了。
侍女小禾站在一旁，看着她揪完第五片叶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子，这桂花糕……您不吃，可就凉透了。”
“不想吃。”周女英把手里最后一撮碎叶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给那些雀儿啄去吧。”
小禾看了看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花园里蹦蹦跳跳的几只麻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她知道娘子不是真的嫌弃这点心，而是心里有事儿。
周女英盯着远处的花丛，眼神有些飘。
那些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往年这个时候，她一定拉着姐姐去看花，姐夫也会抽空过来，三个人坐在花园里，泡一壶茶，姐夫吟诗，姐姐抚琴，她就在一旁插科打诨，把两人都逗笑。
可现在呢？
姐姐一个人待在寝宫里，陛下一个人待在御书房里。
她一个人待在花园里。
三个人，三个地方，像三条岔开的路，越走越远。
“娘子，”小禾又开口了，“要不……咱们去找皇后娘娘说说话？”
“不去。”周女英答得干脆，“姐姐最近总说累，我去打扰她做什么。”
“那……去御书房找陛下？”
周女英转过头，瞪了她一眼：“你嫌我命长是不是？”
小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周女英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丛菊花。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本的气味，闻着让人有些发困。她眨了眨眼，使劲撑着眼皮，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颓丧。她很清楚，自己要是真困了，回去躺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可那些让她心里堵着的东西，不会因此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小禾，你说……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这话问得突然，小禾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怎么会呢？陛下对娘子您多好啊，上次还专门让人给您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新式的……”
“那是顺带的。”周女英打断她，“他给朝中那些大臣也送了，人手一份，你以为我是特别的？”
小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上什么。陛下最近是挺忙的，连皇后娘娘那儿都很少去了，更别提娘子。
“我不是怪他。”周女英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以前陛下不是这样的。”
她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伸手去够一枝探进亭子里的桂花。
“以前他总喜欢跟我们待在一起，赏花、听曲、写诗，那些时候他笑得真开心。可现在呢？”她摘下一朵小小的桂花，放在掌心里，看着那细碎的金黄，“他现在也笑，但笑得不那么真了。有时候看着他坐在那儿批折子，整个人都是绷着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把桂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轻轻吹了口气，花瓣飘起来，落在石桌上。
“我听姐姐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禾忍不住问：“以前是什么样的？”
周女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小时候，姐夫还没登基的时候，常来府上找姐姐。那时候他总是笑容满面，说话温温柔柔的，见她调皮也不恼，还会故意输给她几枚棋子，让她高兴。姐姐抚琴时他就静静地听，听完总要夸上好一阵，夸得姐姐脸红。
那会儿，日子是真的好。
她记得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她被留在姐夫书房里躲雨。姐夫怕她闷，便教她下棋。她故意乱走一通，把棋子摆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夸她“有奇思”。她当时得意极了，那场雨下了很久，她却觉得那是最短的一个下午。
可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姐夫，大概也不是真觉得她那么聪明，只是愿意哄她开心罢了。
只是那会儿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明白，那份耐心有多珍贵。
“算了。”周女英忽然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回忆甩掉，“过去的事，想也没用。”
她转过身，对小禾说：“你去御膳房，让他们准备一些姐姐爱吃的点心。就说……是我说的。”
小禾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周女英想了想，“再准备一份，送到御书房去。”
小禾眨了眨眼：“给陛下？”
“不然呢？”周女英白了她一眼，“总不能便宜了那些端茶倒水的太监。”
小禾忍着笑，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凉亭里又只剩下周女英一个人。
她重新坐下来，看着那碟桂花糕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凉了，也硬了，甜得有点腻。
她皱了皱眉，放下糕点，托着腮，望着天边的云彩。
远处，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隔着几道宫墙，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瞧见一团橘黄色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周女英看着那团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姐姐最近总是独坐窗前，说困倦，却明明睡不好。她想起陛下前几天路过她院子时，脚步匆匆，只隔着门说了句“朕还有事”，就走了。
她很想问问他们，你们怎么了？
可她不敢。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只是因为哭也没什么用。从小到大，她学到的一件事就是：哭完了，问题还在那里等着你。姐姐比她聪明，从小就知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肚里咽；她没那么聪明，但也知道眼泪救不了谁。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咽回去。
夜深了，风凉了，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却没有起身回去的意思。她就那么坐在凉亭里，看着远处那团灯光，像一尊小小的、不会说话的雕像。
她想着，要是陛下能来就好了。
可她也知道，陛下不会来。
至少今晚不会。
御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戌时三刻才熄。
李玉放下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旁边伺候的李公公赶紧递上一杯温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了。”
“老奴这就去换……”李公公伸手要接，李玉却摆了摆手。
“算了，不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夜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今天……皇后那边怎么样？”
李公公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赶紧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今儿个一整天都在寝宫里，没出来。春兰那丫头说，娘娘午后就歇下了，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晚膳用得也不多。”
李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女英呢？”
“周娘子在御花园坐了半下午，后来让人送了点心去皇后娘娘那儿，也送了御书房一份。陛下批折子的时候，老奴看周娘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李玉沉默了片刻，转回身来。
“点心呢？”
“在……在小厨房里温着呢，老奴怕凉了，让人放着。”
李玉点点头：“端过来吧。”
李公公应了一声，连忙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是几块马蹄糕，莹白剔透，上头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李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适中，还微微带着热乎气。
他嚼了几口，忽然说：“这是女英让人送来的？”
“是，周娘子专门吩咐御膳房做的，说是皇后娘娘爱吃。”
李玉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慢慢地吃完。他把筷子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才说：“朕去看看她。”
“陛下说的是……”李公公赶紧确认，“是去看周娘子，还是皇后娘娘？”
李玉笑了笑：“先去女英那儿。皇后那边……明天一早再去。”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带着满院的桂花香。他抬头看了看天，月牙弯弯的，挂在天上，像一道浅浅的眉。
忽然觉得有些亏欠。
两头都亏欠。
李玉到周女英住的偏院时，里头已经没什么灯火了，只有正屋还留了一盏。守门的小太监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要进去通传，被他拦住了。
“别吵醒她。朕自己进去。”
小太监不敢拦，乖乖让开。
李玉推开院门，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了几株桂树，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金黄。他踩着那些花瓣走进去，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周女英正歪在窗前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眼睛半闭半合，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坐起身来，露出一个带着点意外的笑。
“陛下？”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您怎么来了？”
李玉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听人说你送了点心去御书房。”他说，“朕吃完了，想着得来跟你说一声。”
周女英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好吃吗？”
“好吃。”
“比桂花糕好吃？”
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各有千秋。”
周女英哼了一声，从软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陛下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李玉说，“就是忙了些。”
“忙忙忙，整天就知道忙。”周女英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给他倒茶，“您再这么忙下去，姐姐都要不认识您了。”
李玉接过茶，没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女英。”
“嗯？”
“你……怪朕吗？”
周女英转过身，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怪您什么？”
“怪朕最近冷落了你，冷落了你姐姐。”
周女英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尖轻轻在地上划着圈。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陛下，您还记得上次陪姐姐赏花是什么时候吗？”
李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发现竟然答不上来。
“不记得了？”周女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淡淡的无奈，“那就对了。您不记得了，姐姐嘴上不说，可她心里记得。”
李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周女英走近两步，仰着脸看着他，声音低低的：“陛下，我不是怪您。我知道您有正事要忙，国事重要，百姓重要，那些折子重要。可是……”她顿了顿，“姐姐也很重要。”
窗外，桂花被夜风吹落了几朵，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
李玉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没心没肺模样的少女，此刻却露出了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杯茶放下，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周女英的头顶。
“你说得对。”
周女英被他按得歪了歪脑袋，瞪大眼睛看着他：“陛下？”
“是朕疏忽了。”李玉收回手，笑了笑，“以后，朕会多抽时间陪你们。”
周女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但李玉的眼神很认真，没有那种不耐烦，也没有那种“朕知道了退下吧”的敷衍。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故意板起脸说：“陛下说的，我可记住了。要是您食言，我就去告诉姐姐，让姐姐不理您。”
李玉被她这话逗笑了：“好，朕绝不食言。”
周女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说：“那陛下明天早上来我们这儿用早膳吧？我让御膳房准备桂花糕和马蹄糕。”
“好。”
“再加一碗糖芋苗。”
“好。”
“还要一份……”
“女英。”李玉打断她，“你再点下去，朕明天早膳能吃到中午。”
周女英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冰珠子掉进瓷碗里。
李玉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他走出偏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夜风吹动院子里的桂花树，金黄的细小花瓣飘落下来，沾在他的衣襟上。
他抬手拂了拂，没拂干净，索性不管了。
回到御书房时，李公公已经候在门口，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陛下，可要用些宵夜？老奴让人备着……”
“不用。”李玉摆摆手，走进书房，在桌案前坐下来。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想了想，又放下。
“李德福。”
“老奴在。”
“传朕的口谕，明日早朝过后，朕要去御花园赏花。让皇后那边也准备准备。”
李公公愣了愣，随即连忙应下：“嗻，老奴这就去传话。”
李玉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慢慢地写了几个字。
“不忘初心。”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发了会儿呆。
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咚，咚，咚——三更天了。
御花园的那个早晨，来得格外安静。
周女英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她揉着眼睛，叫小禾进来梳洗。小禾一边替她绾发，一边笑着说：“娘子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往常不都赖床到日上三竿吗？”
“今日不一样。”周女英用凉水拍了拍脸，清醒了些，“陛下说了，今早要过来用膳。”
小禾“啊”了一声，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早膳摆好时，天已经大亮。桂花糕、马蹄糕、糖芋苗，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摆了一桌子。周女英坐在桌前，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没动静。
小禾见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小声说：“娘子，要不……奴婢去御书房看看？”
“不用。”周女英摇头，“陛下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心里，微微有些汗。
她其实没什么把握。陛下昨晚说得很好，可陛下说过的话太多了，哪能每一句都记得？她告诉自己别抱太大希望，可心里那一点点的期盼，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昨晚陛下按她头顶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是朕疏忽了”时语气里的认真。
她觉得，也许他真的会来。
终于，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李玉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常服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公公，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陛下，您这是……”周女英看着他身后的食盒，有些纳闷。
李玉笑着走过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热腾腾的点心，金黄酥脆，上头还撒着白芝麻。
“朕让御膳房新做的。”李玉说，“叫桂花酥。你尝尝。”
周女英看着那碟点心，愣了愣，然后低头，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脆的，香的，甜而不腻。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红。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嚼完，然后抬起头，笑着说：“好吃。”
李玉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膳，没说什么话。
但周女英觉得，这比任何花前月下的情话，都来得实在。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玉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端茶的手指上。
真好。
她想着。
他还是那个姐夫。
只是更忙了一些，仅此而已。
周女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一只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着一片半黄的叶子，揪碎了，又换一片继续揪。她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原样没动过，边角已经有些干了。
侍女小禾站在一旁，看着她揪完第五片叶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子，这桂花糕……您不吃，可就凉透了。”
“不想吃。”周女英把手里最后一撮碎叶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给那些雀儿啄去吧。”
小禾看了看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花园里蹦蹦跳跳的几只麻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她知道娘子不是真的嫌弃这点心，而是心里有事儿。
周女英盯着远处的花丛，眼神有些飘。
那些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往年这个时候，她一定拉着姐姐去看花，姐夫也会抽空过来，三个人坐在花园里，泡一壶茶，姐夫吟诗，姐姐抚琴，她就在一旁插科打诨，把两人都逗笑。
可现在呢？
姐姐一个人待在寝宫里，陛下一个人待在御书房里。
她一个人待在花园里。
三个人，三个地方，像三条岔开的路，越走越远。
“娘子，”小禾又开口了，“要不……咱们去找皇后娘娘说说话？”
“不去。”周女英答得干脆，“姐姐最近总说累，我去打扰她做什么。”
“那……去御书房找陛下？”
周女英转过头，瞪了她一眼：“你嫌我命长是不是？”
小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周女英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丛菊花。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本的气味，闻着让人有些发困。她眨了眨眼，使劲撑着眼皮，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颓丧。她很清楚，自己要是真困了，回去躺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可那些让她心里堵着的东西，不会因此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小禾，你说……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这话问得突然，小禾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怎么会呢？陛下对娘子您多好啊，上次还专门让人给您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新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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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上什么。陛下最近是挺忙的，连皇后娘娘那儿都很少去了，更别提娘子。
“我不是怪他。”周女英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以前陛下不是这样的。”
她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伸手去够一枝探进亭子里的桂花。
“以前他总喜欢跟我们待在一起，赏花、听曲、写诗，那些时候他笑得真开心。可现在呢？”她摘下一朵小小的桂花，放在掌心里，看着那细碎的金黄，“他现在也笑，但笑得不那么真了。有时候看着他坐在那儿批折子，整个人都是绷着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把桂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轻轻吹了口气，花瓣飘起来，落在石桌上。
“我听姐姐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禾忍不住问：“以前是什么样的？”
周女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小时候，姐夫还没登基的时候，常来府上找姐姐。那时候他总是笑容满面，说话温温柔柔的，见她调皮也不恼，还会故意输给她几枚棋子，让她高兴。姐姐抚琴时他就静静地听，听完总要夸上好一阵，夸得姐姐脸红。
那会儿，日子是真的好。
她记得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她被留在姐夫书房里躲雨。姐夫怕她闷，便教她下棋。她故意乱走一通，把棋子摆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夸她“有奇思”。她当时得意极了，那场雨下了很久，她却觉得那是最短的一个下午。
可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姐夫，大概也不是真觉得她那么聪明，只是愿意哄她开心罢了。
只是那会儿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明白，那份耐心有多珍贵。
“算了。”周女英忽然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回忆甩掉，“过去的事，想也没用。”
她转过身，对小禾说：“你去御膳房，让他们准备一些姐姐爱吃的点心。就说……是我说的。”
小禾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周女英想了想，“再准备一份，送到御书房去。”
小禾眨了眨眼：“给陛下？”
“不然呢？”周女英白了她一眼，“总不能便宜了那些端茶倒水的太监。”
小禾忍着笑，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凉亭里又只剩下周女英一个人。
她重新坐下来，看着那碟桂花糕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凉了，也硬了，甜得有点腻。
她皱了皱眉，放下糕点，托着腮，望着天边的云彩。
远处，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隔着几道宫墙，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瞧见一团橘黄色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周女英看着那团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姐姐最近总是独坐窗前，说困倦，却明明睡不好。她想起陛下前几天路过她院子时，脚步匆匆，只隔着门说了句“朕还有事”，就走了。
她很想问问他们，你们怎么了？
可她不敢。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只是因为哭也没什么用。从小到大，她学到的一件事就是：哭完了，问题还在那里等着你。姐姐比她聪明，从小就知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肚里咽；她没那么聪明，但也知道眼泪救不了谁。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咽回去。
夜深了，风凉了，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却没有起身回去的意思。她就那么坐在凉亭里，看着远处那团灯光，像一尊小小的、不会说话的雕像。
她想着，要是陛下能来就好了。
可她也知道，陛下不会来。
至少今晚不会。
御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戌时三刻才熄。
李玉放下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旁边伺候的李公公赶紧递上一杯温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了。”
“老奴这就去换……”李公公伸手要接，李玉却摆了摆手。
“算了，不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夜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今天……皇后那边怎么样？”
李公公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赶紧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今儿个一整天都在寝宫里，没出来。春兰那丫头说，娘娘午后就歇下了，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晚膳用得也不多。”
李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女英呢？”
“周娘子在御花园坐了半下午，后来让人送了点心去皇后娘娘那儿，也送了御书房一份。陛下批折子的时候，老奴看周娘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李玉沉默了片刻，转回身来。
“点心呢？”
“在……在小厨房里温着呢，老奴怕凉了，让人放着。”
李玉点点头：“端过来吧。”
李公公应了一声，连忙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是几块马蹄糕，莹白剔透，上头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李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适中，还微微带着热乎气。
他嚼了几口，忽然说：“这是女英让人送来的？”
“是，周娘子专门吩咐御膳房做的，说是皇后娘娘爱吃。”
李玉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慢慢地吃完。他把筷子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才说：“朕去看看她。”
“陛下说的是……”李公公赶紧确认，“是去看周娘子，还是皇后娘娘？”
李玉笑了笑：“先去女英那儿。皇后那边……明天一早再去。”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带着满院的桂花香。他抬头看了看天，月牙弯弯的，挂在天上，像一道浅浅的眉。
忽然觉得有些亏欠。
两头都亏欠。
李玉到周女英住的偏院时，里头已经没什么灯火了，只有正屋还留了一盏。守门的小太监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要进去通传，被他拦住了。
“别吵醒她。朕自己进去。”
小太监不敢拦，乖乖让开。
李玉推开院门，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了几株桂树，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金黄。他踩着那些花瓣走进去，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周女英正歪在窗前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眼睛半闭半合，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坐起身来，露出一个带着点意外的笑。
“陛下？”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您怎么来了？”
李玉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听人说你送了点心去御书房。”他说，“朕吃完了，想着得来跟你说一声。”
周女英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好吃吗？”
“好吃。”
“比桂花糕好吃？”
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各有千秋。”
周女英哼了一声，从软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陛下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李玉说，“就是忙了些。”
“忙忙忙，整天就知道忙。”周女英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给他倒茶，“您再这么忙下去，姐姐都要不认识您了。”
李玉接过茶，没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女英。”
“嗯？”
“你……怪朕吗？”
周女英转过身，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怪您什么？”
“怪朕最近冷落了你，冷落了你姐姐。”
周女英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尖轻轻在地上划着圈。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陛下，您还记得上次陪姐姐赏花是什么时候吗？”
李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发现竟然答不上来。
“不记得了？”周女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淡淡的无奈，“那就对了。您不记得了，姐姐嘴上不说，可她心里记得。”
李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周女英走近两步，仰着脸看着他，声音低低的：“陛下，我不是怪您。我知道您有正事要忙，国事重要，百姓重要，那些折子重要。可是……”她顿了顿，“姐姐也很重要。”
窗外，桂花被夜风吹落了几朵，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
李玉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没心没肺模样的少女，此刻却露出了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杯茶放下，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周女英的头顶。
“你说得对。”
周女英被他按得歪了歪脑袋，瞪大眼睛看着他：“陛下？”
“是朕疏忽了。”李玉收回手，笑了笑，“以后，朕会多抽时间陪你们。”
周女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但李玉的眼神很认真，没有那种不耐烦，也没有那种“朕知道了退下吧”的敷衍。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故意板起脸说：“陛下说的，我可记住了。要是您食言，我就去告诉姐姐，让姐姐不理您。”
李玉被她这话逗笑了：“好，朕绝不食言。”
周女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说：“那陛下明天早上来我们这儿用早膳吧？我让御膳房准备桂花糕和马蹄糕。”
“好。”
“再加一碗糖芋苗。”
“好。”
“还要一份……”
“女英。”李玉打断她，“你再点下去，朕明天早膳能吃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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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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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拂了拂，没拂干净，索性不管了。
回到御书房时，李公公已经候在门口，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陛下，可要用些宵夜？老奴让人备着……”
“不用。”李玉摆摆手，走进书房，在桌案前坐下来。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想了想，又放下。
“李德福。”
“老奴在。”
“传朕的口谕，明日早朝过后，朕要去御花园赏花。让皇后那边也准备准备。”
李公公愣了愣，随即连忙应下：“嗻，老奴这就去传话。”
李玉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慢慢地写了几个字。
“不忘初心。”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发了会儿呆。
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咚，咚，咚——三更天了。
御花园的那个早晨，来得格外安静。
周女英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她揉着眼睛，叫小禾进来梳洗。小禾一边替她绾发，一边笑着说：“娘子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往常不都赖床到日上三竿吗？”
“今日不一样。”周女英用凉水拍了拍脸，清醒了些，“陛下说了，今早要过来用膳。”
小禾“啊”了一声，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早膳摆好时，天已经大亮。桂花糕、马蹄糕、糖芋苗，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摆了一桌子。周女英坐在桌前，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没动静。
小禾见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小声说：“娘子，要不……奴婢去御书房看看？”
“不用。”周女英摇头，“陛下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心里，微微有些汗。
她其实没什么把握。陛下昨晚说得很好，可陛下说过的话太多了，哪能每一句都记得？她告诉自己别抱太大希望，可心里那一点点的期盼，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昨晚陛下按她头顶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是朕疏忽了”时语气里的认真。
她觉得，也许他真的会来。
终于，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李玉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常服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公公，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陛下，您这是……”周女英看着他身后的食盒，有些纳闷。
李玉笑着走过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热腾腾的点心，金黄酥脆，上头还撒着白芝麻。
“朕让御膳房新做的。”李玉说，“叫桂花酥。你尝尝。”
周女英看着那碟点心，愣了愣，然后低头，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脆的，香的，甜而不腻。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红。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嚼完，然后抬起头，笑着说：“好吃。”
李玉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膳，没说什么话。
但周女英觉得，这比任何花前月下的情话，都来得实在。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玉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端茶的手指上。
真好。
她想着。
他还是那个姐夫。
只是更忙了一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