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341章 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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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同日到了金陵。”
张伟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响起来的时候，李玉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他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已经是深秋了，院子里的几棵枫树红得像着了火，风一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满地。
“人呢？”李玉问。
“辽国使者安排在鸿胪寺东院，北宋使者安排在西院。”张伟顿了顿，“陛下，两边都递了帖子，想求见您。”
李玉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们等着。”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这……”
“急什么？”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大老远跑过来，不让人家歇一歇，显得朕多不懂礼数。”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李玉这么久了，早就摸清了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说得云淡风轻的时候，肚子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那……臣让他们明日一早再来？”张伟试探着问。
“不。”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带着桂花香气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三日后再见。”
张伟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日？”
李玉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们从辽国和汴梁一路赶过来，风尘仆仆的，不得休整休整？”
张伟低下头：“臣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懂了——三天的冷板凳，足够让两位使者的心态从“来谈条件”变成“求着见陛下”。谈判这种事，谁先急，谁就输了。
“另外，”李玉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派人告诉鸿胪寺，给两边使者的待遇……一样。吃穿用度，规格、排场，全都一样。”
张伟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陛下，这是……”
“让他们猜。”李玉说，“猜朕到底偏向哪一边。”
张伟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主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跟任何一边认真谈。他就是想让两边都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互相较劲，把条件越开越高，自己坐在中间渔翁得利。
“臣这就去办。”张伟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片红透了的枫叶，目光悠远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辽国的使者和北宋的使者同时到了金陵，这说明什么？
说明辽宋这场仗，打得两边都受不了了。
辽国皇帝想要拉拢南唐，无非是想借南唐的财力、物力，甚至可能想借南唐的火器技术，去压北宋一头。而赵匡胤那个老狐狸，怕的就是南唐真的倒向辽国，让他在南北夹击里腹背受敌。
两个人都急了。
李玉的嘴角弯了弯，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来人。”
门外的暗卫应声而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跪在地上。
“去查查——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这几日里，都和哪些人见过面，说过哪些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要最详细的。”
暗卫抱拳：“是。”
李玉挥了挥手，那道影子就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没看完的奏折。
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大多是地方官员汇报秋粮入库情况、水利工程进度、学堂建设进度的。李玉一一看过，该批的批，该改的改，偶尔停下来，提笔在纸上写几行批注。虞素问那头送来的新式农具改良图纸也夹在里面，他拿起来翻了翻，在几张关键的机括图上圈了两个地方，添了一行小字：“此处应力集中，可加斜撑。”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在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三天。
第三天一早，张伟匆匆进了御书房，低声汇报：“陛下，两位使者都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李玉放下手里的书卷——他刚刚看完虞素问那份改良图纸，虞清商附了一封短笺，写着“机括试制顺利，约七日后可试装”——伸手整理了一下袍袖。
“让他们进来吧。”
偏殿里，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案。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谁都没有先开口。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阳光里缓缓散开。铜炉上錾刻的云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真的在流动似的。
李玉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外臣见过陛下。”
李玉在主位上坐下，面带微笑：“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金陵这几日天气不错，可还住得惯？”
辽国使者抢先开口：“陛下盛情款待，外臣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看了对面的北宋使者一眼，“外臣此次前来，身负辽国皇帝的嘱托，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北宋使者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开口：“陛下，外臣亦是。我朝皇帝陛下，对陛下和南唐，一向敬重有加。此次特派外臣前来，愿与陛下共商大计。”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两位的来意，朕……大概知道了。”
他说得很慢，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辽国使者急了，抢着开口：“陛下，辽国皇帝愿与南唐结盟，共抗北宋！若南唐有意，辽国愿出兵十万，南北夹击！事成之后，淮北之地尽归南唐！”
辽使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与直白。他的汉话说得算流利，但尾音里还带着几分草原的卷舌音，听起来格外急切。
北宋使者脸色一变，立刻也站了起来：“陛下，休听此人妄言！辽国狼子野心，绝非善类！我朝皇帝陛下愿与南唐永结同好，互通有无！只要南唐愿与辽国断绝来往，我朝愿割让江北三州之地！”
话音落下，偏殿里一阵沉默。
辽国使者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北三州？
那可是北宋在长江以北最富庶的地盘！
两个人都看着李玉，等着他开口。
李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珍贵的茶。茶汤碧绿，在光洁的瓷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茶香在唇齿间散开，温润里带着一丝清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两位使者——”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朕……谁都不帮。”
话音落下，整个偏殿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辽国使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北宋使者也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陛下——”辽国使者急了，“您可想清楚了！辽国铁骑十万，若没有南唐牵制，北宋必将南下！届时南唐……”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的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骨节突出，青筋隐约可见。
北宋使者也急了：“陛下！辽国蛮夷之辈，言而无信！若辽国攻占南唐，必会屠戮江南！我朝皇帝陛下愿与南唐结好，共保太平！”
李玉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吹过的涟漪。
他站起来，走到窗外，背对着两人。
“朕说得很清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南唐……不结盟。”
他回过头，看着两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你们打你们的。朕……看着。”
辽国使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随从拉了拉袖子。他咬了咬牙，没能说出口。随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辽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憋了回去。
北宋使者也沉默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他们看得出来——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南唐皇帝，不是在敷衍他们。他是真的，不打算站任何一边。
“送客。”李玉挥了挥手。
张伟从侧门走上来，对两位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无奈，只能躬身行礼：“外臣告退。”
等两人走出偏殿，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玉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片绯红的枫叶，目光悠远而沉静。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秦淮河上传来的歌声，软绵绵的，像一阵飘过的雾。
“陛下。”张伟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站在他身后。
“嗯？”
“那两位使者……回去之后大概就会派人快马传信了。”张伟说，“辽宋两边很快就会知道您的态度。”
李玉没有回头：“让他们传。”
“那……接下来，臣该做什么？”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你觉得，辽宋这场仗，还能打多久？”
张伟想了想：“按暗卫传回来的消息，两边粮草都撑不了太久了。如果再打两个月，辽国那边可能先撑不住，入冬之后草原上的补给更难。”
“两个月……”李玉低声重复了一遍，“太久了。”
张伟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李玉转过身，看着他：“让他们打得更狠一点。派人去辽国后方，散播消息——就说北宋已经秘密联络了草原上的几个部落，准备在冬天联手抄他们的后路。”
张伟眼睛一亮：“陛下是想让辽国觉得……再不速战速决，家就要被偷了？”
李玉点了点头：“对。辽国人一旦觉得后路不稳，就会孤注一掷，把所有兵力压上去打一场大的。而赵匡胤那边——”他顿了顿，“如果知道辽国要来一波决战，他就不得不把预备队全拉上来。”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两边都搏命……那就谁也停不下来了。”
“就是这个道理。”李玉说。
“可如果辽宋真的打出个胜负呢？”张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万一某一方大胜，转过头来全力对付咱们……”
李玉笑了笑：“你以为朕会让那一方赢吗？”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暗卫……”
“战场上的胜负，不一定只靠刀枪来决定。”李玉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这边的领军将领，那个叫王审的，在辽国信里抱怨过粮草分配不公。那边的副帅韩重赟，跟赵匡胤有旧怨。这些都是线头。”
张伟看着那两条线，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原来在辽宋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玉的暗卫早已把双方军中的不和、将领间的矛盾、后勤上的漏洞，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只是等着在最合适的时机，一根一根地扯动那些线头。
“还有一件事，”李玉放下笔，“去查查——鸿胪寺那边，有没有人私下跟辽国或者北宋的使者接触过。”
张伟瞳孔一缩：“陛下是怀疑……”
“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李玉的语气轻飘飘的，但张伟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他躬身：“臣马上安排。”便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
辽宋边境上，双方的军营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秃鹫盘旋在低空，发出沙哑的叫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辽国的营帐里，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北宋的营帐里，军官们面色凝重，手里捏着新到的伤亡清册，没有人说话。
两个国家，都已经在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战争里耗尽了元气。
而金陵城里的李玉，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城墙上，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黄酒，看着北方的天空。
秋天的金陵，天高云淡。
城墙下的秦淮河悠悠地流着，几艘画舫泊在岸边，有歌女的唱腔从水面上飘过来，婉转得像一缕细细的丝线。歌声断断续续的，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江南小调，调子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怅然。
“陛下，您可真是……”张伟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真是什么？”李玉转过头，看着他，笑着问。他眼底映着天光，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
“真是……”张伟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苦笑了一下，“真是沉得住气。”
李玉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壶，饮了一口。黄酒温温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个深秋的凉意都冲淡了。
“他们打，打完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朕……再收拾残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张伟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当暗卫送来辽宋结盟的消息时，朝堂上几乎所有人都慌了神。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大臣们，一个个面色如土，有人甚至连夜写好告老还乡的折子。
只有李玉，坐在御书房里，不慌不忙地喝着茶。
“让他们结。”李玉当时只说了三个字，“看谁能笑到最后。”
现在，张伟终于懂了。
辽宋结盟的时候，李玉就开始布局了。暗卫假扮辽军杀宋人，假扮宋军杀辽人，在边境上搅得鸡犬不宁。一封封离间的信，一次次“意外”的冲突，硬生生地把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撕成了碎片。
然后，辽宋开战了。
打到现在，双方都支撑不住了，却又不敢先停手——因为谁先停，谁就输了。
“陛下，”张伟忽然开口，“您说，他们还能打多久？”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上，望着北方的天空。远处的云层很低，沉甸甸地压着，像是在酝酿着一场迟到的风雪。
“快了。”他说，“等他们粮草耗光，兵力耗尽——朕就派人去收网。”
张伟张了张嘴，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陛下……您到底想要什么？”
李玉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朕想要的——”他顿了顿，“是让他们再也不敢……打南唐的主意。”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几只被惊起的乌鸦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来，叫声沙哑，划过灰白的天际。
张伟低下头，没有再问。
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因为答案——他已经看到了。
就在当天傍晚，张伟匆匆忙忙地跑进了御书房，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暗卫密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辽国皇帝……和北宋皇帝，都决定……暂时停战。”
李玉正在看水利工程的图纸，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顿了顿。
“他们说什么？！”李玉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几分异常。
张伟大口喘着粗气：“辽国皇帝和北宋皇帝都决定暂时停战，先集中力量……对付咱们南唐。”
御书房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要落下，最后的余晖穿过雕花木窗，在地上留下一片黯淡的橙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们……终于醒悟了。”李玉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天边，暮色四合，那片绯红色的云层正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
“传令下去，”李玉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让暗卫……在辽宋之间，制造更大的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北方，那道目光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朕要让他们……继续打下去。”
张伟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了他：“等等。”
张伟回过头。
“告诉暗卫——”李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一次，可以做点大的。”
张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臣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只剩李玉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金陵城里，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子。秦淮河上隐隐传来歌声，模糊而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梦。
“既然你们想联手对付我——”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传令——让王守仁，加速联络北方部落。”
他把信纸折好，交给窗外的暗卫。
暗卫接过信，像一道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李玉重新站到窗前，望着北方。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沉入黑暗之中。
张伟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响起来的时候，李玉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他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已经是深秋了，院子里的几棵枫树红得像着了火，风一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满地。
“人呢？”李玉问。
“辽国使者安排在鸿胪寺东院，北宋使者安排在西院。”张伟顿了顿，“陛下，两边都递了帖子，想求见您。”
李玉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们等着。”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这……”
“急什么？”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大老远跑过来，不让人家歇一歇，显得朕多不懂礼数。”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李玉这么久了，早就摸清了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说得云淡风轻的时候，肚子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那……臣让他们明日一早再来？”张伟试探着问。
“不。”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带着桂花香气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三日后再见。”
张伟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日？”
李玉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们从辽国和汴梁一路赶过来，风尘仆仆的，不得休整休整？”
张伟低下头：“臣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懂了——三天的冷板凳，足够让两位使者的心态从“来谈条件”变成“求着见陛下”。谈判这种事，谁先急，谁就输了。
“另外，”李玉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派人告诉鸿胪寺，给两边使者的待遇……一样。吃穿用度，规格、排场，全都一样。”
张伟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陛下，这是……”
“让他们猜。”李玉说，“猜朕到底偏向哪一边。”
张伟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主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跟任何一边认真谈。他就是想让两边都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互相较劲，把条件越开越高，自己坐在中间渔翁得利。
“臣这就去办。”张伟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片红透了的枫叶，目光悠远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辽国的使者和北宋的使者同时到了金陵，这说明什么？
说明辽宋这场仗，打得两边都受不了了。
辽国皇帝想要拉拢南唐，无非是想借南唐的财力、物力，甚至可能想借南唐的火器技术，去压北宋一头。而赵匡胤那个老狐狸，怕的就是南唐真的倒向辽国，让他在南北夹击里腹背受敌。
两个人都急了。
李玉的嘴角弯了弯，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来人。”
门外的暗卫应声而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跪在地上。
“去查查——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这几日里，都和哪些人见过面，说过哪些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要最详细的。”
暗卫抱拳：“是。”
李玉挥了挥手，那道影子就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没看完的奏折。
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大多是地方官员汇报秋粮入库情况、水利工程进度、学堂建设进度的。李玉一一看过，该批的批，该改的改，偶尔停下来，提笔在纸上写几行批注。虞素问那头送来的新式农具改良图纸也夹在里面，他拿起来翻了翻，在几张关键的机括图上圈了两个地方，添了一行小字：“此处应力集中，可加斜撑。”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在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三天。
第三天一早，张伟匆匆进了御书房，低声汇报：“陛下，两位使者都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李玉放下手里的书卷——他刚刚看完虞素问那份改良图纸，虞清商附了一封短笺，写着“机括试制顺利，约七日后可试装”——伸手整理了一下袍袖。
“让他们进来吧。”
偏殿里，辽国使者和北宋使者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案。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谁都没有先开口。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阳光里缓缓散开。铜炉上錾刻的云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真的在流动似的。
李玉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外臣见过陛下。”
李玉在主位上坐下，面带微笑：“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金陵这几日天气不错，可还住得惯？”
辽国使者抢先开口：“陛下盛情款待，外臣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看了对面的北宋使者一眼，“外臣此次前来，身负辽国皇帝的嘱托，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北宋使者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开口：“陛下，外臣亦是。我朝皇帝陛下，对陛下和南唐，一向敬重有加。此次特派外臣前来，愿与陛下共商大计。”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两位的来意，朕……大概知道了。”
他说得很慢，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辽国使者急了，抢着开口：“陛下，辽国皇帝愿与南唐结盟，共抗北宋！若南唐有意，辽国愿出兵十万，南北夹击！事成之后，淮北之地尽归南唐！”
辽使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与直白。他的汉话说得算流利，但尾音里还带着几分草原的卷舌音，听起来格外急切。
北宋使者脸色一变，立刻也站了起来：“陛下，休听此人妄言！辽国狼子野心，绝非善类！我朝皇帝陛下愿与南唐永结同好，互通有无！只要南唐愿与辽国断绝来往，我朝愿割让江北三州之地！”
话音落下，偏殿里一阵沉默。
辽国使者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北三州？
那可是北宋在长江以北最富庶的地盘！
两个人都看着李玉，等着他开口。
李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珍贵的茶。茶汤碧绿，在光洁的瓷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茶香在唇齿间散开，温润里带着一丝清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两位使者——”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朕……谁都不帮。”
话音落下，整个偏殿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辽国使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北宋使者也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陛下——”辽国使者急了，“您可想清楚了！辽国铁骑十万，若没有南唐牵制，北宋必将南下！届时南唐……”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的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骨节突出，青筋隐约可见。
北宋使者也急了：“陛下！辽国蛮夷之辈，言而无信！若辽国攻占南唐，必会屠戮江南！我朝皇帝陛下愿与南唐结好，共保太平！”
李玉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吹过的涟漪。
他站起来，走到窗外，背对着两人。
“朕说得很清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南唐……不结盟。”
他回过头，看着两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你们打你们的。朕……看着。”
辽国使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随从拉了拉袖子。他咬了咬牙，没能说出口。随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辽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憋了回去。
北宋使者也沉默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他们看得出来——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南唐皇帝，不是在敷衍他们。他是真的，不打算站任何一边。
“送客。”李玉挥了挥手。
张伟从侧门走上来，对两位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无奈，只能躬身行礼：“外臣告退。”
等两人走出偏殿，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玉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片绯红的枫叶，目光悠远而沉静。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秦淮河上传来的歌声，软绵绵的，像一阵飘过的雾。
“陛下。”张伟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站在他身后。
“嗯？”
“那两位使者……回去之后大概就会派人快马传信了。”张伟说，“辽宋两边很快就会知道您的态度。”
李玉没有回头：“让他们传。”
“那……接下来，臣该做什么？”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你觉得，辽宋这场仗，还能打多久？”
张伟想了想：“按暗卫传回来的消息，两边粮草都撑不了太久了。如果再打两个月，辽国那边可能先撑不住，入冬之后草原上的补给更难。”
“两个月……”李玉低声重复了一遍，“太久了。”
张伟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李玉转过身，看着他：“让他们打得更狠一点。派人去辽国后方，散播消息——就说北宋已经秘密联络了草原上的几个部落，准备在冬天联手抄他们的后路。”
张伟眼睛一亮：“陛下是想让辽国觉得……再不速战速决，家就要被偷了？”
李玉点了点头：“对。辽国人一旦觉得后路不稳，就会孤注一掷，把所有兵力压上去打一场大的。而赵匡胤那边——”他顿了顿，“如果知道辽国要来一波决战，他就不得不把预备队全拉上来。”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两边都搏命……那就谁也停不下来了。”
“就是这个道理。”李玉说。
“可如果辽宋真的打出个胜负呢？”张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万一某一方大胜，转过头来全力对付咱们……”
李玉笑了笑：“你以为朕会让那一方赢吗？”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暗卫……”
“战场上的胜负，不一定只靠刀枪来决定。”李玉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这边的领军将领，那个叫王审的，在辽国信里抱怨过粮草分配不公。那边的副帅韩重赟，跟赵匡胤有旧怨。这些都是线头。”
张伟看着那两条线，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原来在辽宋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玉的暗卫早已把双方军中的不和、将领间的矛盾、后勤上的漏洞，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只是等着在最合适的时机，一根一根地扯动那些线头。
“还有一件事，”李玉放下笔，“去查查——鸿胪寺那边，有没有人私下跟辽国或者北宋的使者接触过。”
张伟瞳孔一缩：“陛下是怀疑……”
“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李玉的语气轻飘飘的，但张伟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他躬身：“臣马上安排。”便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
辽宋边境上，双方的军营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秃鹫盘旋在低空，发出沙哑的叫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辽国的营帐里，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北宋的营帐里，军官们面色凝重，手里捏着新到的伤亡清册，没有人说话。
两个国家，都已经在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战争里耗尽了元气。
而金陵城里的李玉，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城墙上，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黄酒，看着北方的天空。
秋天的金陵，天高云淡。
城墙下的秦淮河悠悠地流着，几艘画舫泊在岸边，有歌女的唱腔从水面上飘过来，婉转得像一缕细细的丝线。歌声断断续续的，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江南小调，调子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怅然。
“陛下，您可真是……”张伟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真是什么？”李玉转过头，看着他，笑着问。他眼底映着天光，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
“真是……”张伟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苦笑了一下，“真是沉得住气。”
李玉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壶，饮了一口。黄酒温温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个深秋的凉意都冲淡了。
“他们打，打完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朕……再收拾残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张伟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当暗卫送来辽宋结盟的消息时，朝堂上几乎所有人都慌了神。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大臣们，一个个面色如土，有人甚至连夜写好告老还乡的折子。
只有李玉，坐在御书房里，不慌不忙地喝着茶。
“让他们结。”李玉当时只说了三个字，“看谁能笑到最后。”
现在，张伟终于懂了。
辽宋结盟的时候，李玉就开始布局了。暗卫假扮辽军杀宋人，假扮宋军杀辽人，在边境上搅得鸡犬不宁。一封封离间的信，一次次“意外”的冲突，硬生生地把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撕成了碎片。
然后，辽宋开战了。
打到现在，双方都支撑不住了，却又不敢先停手——因为谁先停，谁就输了。
“陛下，”张伟忽然开口，“您说，他们还能打多久？”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上，望着北方的天空。远处的云层很低，沉甸甸地压着，像是在酝酿着一场迟到的风雪。
“快了。”他说，“等他们粮草耗光，兵力耗尽——朕就派人去收网。”
张伟张了张嘴，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陛下……您到底想要什么？”
李玉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朕想要的——”他顿了顿，“是让他们再也不敢……打南唐的主意。”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几只被惊起的乌鸦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来，叫声沙哑，划过灰白的天际。
张伟低下头，没有再问。
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因为答案——他已经看到了。
就在当天傍晚，张伟匆匆忙忙地跑进了御书房，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暗卫密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辽国皇帝……和北宋皇帝，都决定……暂时停战。”
李玉正在看水利工程的图纸，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顿了顿。
“他们说什么？！”李玉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几分异常。
张伟大口喘着粗气：“辽国皇帝和北宋皇帝都决定暂时停战，先集中力量……对付咱们南唐。”
御书房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要落下，最后的余晖穿过雕花木窗，在地上留下一片黯淡的橙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们……终于醒悟了。”李玉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的天边，暮色四合，那片绯红色的云层正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
“传令下去，”李玉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让暗卫……在辽宋之间，制造更大的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北方，那道目光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朕要让他们……继续打下去。”
张伟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了他：“等等。”
张伟回过头。
“告诉暗卫——”李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一次，可以做点大的。”
张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臣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只剩李玉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金陵城里，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子。秦淮河上隐隐传来歌声，模糊而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梦。
“既然你们想联手对付我——”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传令——让王守仁，加速联络北方部落。”
他把信纸折好，交给窗外的暗卫。
暗卫接过信，像一道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李玉重新站到窗前，望着北方。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沉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