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往事 第155章 番外·乾清宫的清晨
景和十年，八月十八。
京城，乾清宫。
天还没大亮。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朦朦胧胧的灰蓝，像是被水洗过的淡墨。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晨风一吹，沙沙作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乾清宫正殿的门窗紧闭，帷帐低垂，静悄悄的。
但正殿外头，一点儿也不安静。
“哇——哇——”
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站在殿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袍子，虎头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脸上挂着泪珠，小嘴大张着，嚎啕大哭。
“父皇……母后……开……开门……”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脚上的一只小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露出白嫩嫩的脚丫子踩在冰凉的砖地上。
这是皇长子，杨御初。景和八年生的，如今刚好两岁出头，正是最黏人的年纪。平日里父皇母后不管多忙，早晚都会来看看他，抱抱他。今天倒好，他一觉醒来，等了半天，父皇没来，母后也没来。乳母想哄他吃饭，他不干；宫女想陪他玩，他不理。他只有一个念头——找父皇，找母后。
于是他就来了。
从东暖阁一路走到乾清宫正殿，小短腿迈得飞快，乳母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殿下，殿下，您慢点儿——”乳母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他的小鞋子。
杨御初哪里听得进去，哭得更大声了。
“父皇——母后——初儿要进去——开门——”
殿内，大床上，帷帐低垂。
杨晁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白妍的腰上。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寝衣，衣襟大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听外头的动静，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白妍蜷在他怀里，头发散着，乌黑乌黑的，铺了他一臂一脸。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不太安稳，但也没完全醒。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是初儿。”
杨晁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嗯。”
白妍推了推他的胸口。“你起来去看看。”
杨晁不动。“是你儿子。”
白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也是你儿子。”
杨晁笑了，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再躺一会儿。”
白妍刚要说话，外头的哭声又大了一轮。
“父皇——母后——呜呜呜——初儿要进去——”
白妍彻底清醒了。她撑起身子，被子滑落，露出光裸的肩头和锁骨上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她伸手去够床边的小衣。
杨晁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急什么？让张智哄哄。”
白妍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陛下，他才两岁。你忍心？”
杨晁想了想，笑了。“不忍心。但更不忍心让你现在出去。”
白妍的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没正行。”
杨晁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休沐日，不用上朝。”
白妍不说话了，但也没再挣扎。她把脸埋回他颈窝里，闭上眼睛。
外头的哭声还在继续。
殿外，杨御初的嗓子都快哭哑了。
他坐在门槛上，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哗地流，鼻涕糊了一脸。乳母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小鞋子，急得满头大汗。
“殿下，殿下，您先穿上鞋，地上凉……”
“不要！”杨御初把脚缩回去，不肯穿。
乳母没办法，只好把他的小鞋子收起来，继续哄。
“殿下，陛下和娘娘还没起呢，您先去用早膳，等陛下起了再来，好不好？”
“不要！就要现在！”杨御初的哭声又高了一个调。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年轻太监快步走了过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沉稳，走路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干练。这是张智，乾清宫的总管太监。他年纪虽轻，但办事利落，从不出错，深得皇帝信任。
张智走到殿门口，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小太子，连忙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殿下，殿下，别哭了。”
杨御初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嘴一瘪。“张公公……父皇……母后……不出来……”
张智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转过来，脸上堆起笑容。
“殿下，陛下和娘娘还没醒呢。张公公带您去吃饭，好不好？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还有热乎乎的粥。”
杨御初摇摇头。“不要。要父皇。”
张智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是一只木头做的小马，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殿下您看，这是什么？”
杨御初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不要。要父皇。”
张智无奈，把小马收回袖子里。
“那殿下，您先用早膳，等陛下起了，张公公第一个带您来，好不好？”
杨御初不理他了，继续哭。
正发愁间，又一个年轻的太监跑了过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二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亲近。这是李德海，坤宁宫的总管太监。他本来在坤宁宫候着，听说小太子跑到乾清宫来了，连忙赶过来。
“殿下，殿下，您在这儿呢！”李德海蹲在杨御初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老虎，红彤彤的，绣着金色花纹，眼睛是两颗黑亮的珠子。
“殿下您看，这个布老虎可好玩了。您摸摸，软不软？”
杨御初看了一眼布老虎，小手动了动，但没接。
“要父皇。”他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李德海和张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几个嬷嬷也围了上来。
“殿下，奴婢带您去看金鱼好不好？御花园的池子里新来了几条锦鲤，可好看了。”
“殿下，奴婢给您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殿下，您饿不饿？奴婢让人给您送牛乳来？”
杨御初谁也不理，就坐在门槛上哭。
乳母在旁边小声说：“殿下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连水都不肯喝。”
张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陛下？娘娘？殿下在外头哭了有一阵了，不肯吃饭，不肯喝水，也不肯走。您二位看……”
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杨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
“让他进来。”
殿门终于开了。
杨御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门槛上爬起来，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头扎进殿内。
“父皇！母后！”
大床上，帷帐已经拉开了。杨晁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还没束冠。白妍坐在他旁边，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外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杨御初跑到床边，踮着脚，伸着手，急得直跳。
“母后！抱！抱！”
白妍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杨御初立刻钻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脸埋在她胸口，抽抽搭搭的。
“母后……初儿……想母后……”
白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低头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初儿乖，母后在呢。”
杨御初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母后，你为什么不来看初儿？”
白妍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晁在旁边替她回答了。“因为你母后累了。”
杨御初转过头，看着父皇。
“父皇也累了？”
杨晁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父皇也累了。”
杨御初想了想，从他母后怀里爬出来，爬到父皇身边，一屁股坐下，小手拍着父皇的胸口。
“父皇，初儿给父皇拍拍，就不累了。”
杨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捞进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初儿乖。”
杨御初被亲得咯咯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又爬回母后怀里。
“母后，初儿饿了。”
白妍笑了，问他：“想吃什么？”
杨御初想了想，说：“桂花糕！粥粥！还有肉肉！”
白妍说：“好，母后让人给你送。”
杨御初又想了想，说：“还要父皇喂！”
杨晁看着他，问：“为什么是父皇喂？”
杨御初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父皇不起来看初儿，要罚。”
杨晁和白妍对视一眼，都笑了。
张智和李德海站在殿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张智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李德海说：“还是陛下有办法。”
李德海笑着摇头。“什么办法？还不是抵不住殿下哭。”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乳母拿着小鞋子走过来。“二位公公，殿下的鞋……”
张智接过去，说：“给我吧，我送进去。”
他转身走进殿内，身后传来小太子奶声奶气的声音。
“父皇，这个粥粥好喝，你喝一口。母后，这个糕糕好吃，你咬一口。张公公，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带初儿的布老虎？”
张智笑着走过去，把布老虎递给他。
杨御初抱着布老虎，心满意足地靠在母后怀里，张嘴等着父皇喂粥。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暖洋洋的。
张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跟了陛下好几年了，从陛下登基到现在。他见过陛下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果决，见过他在书房里的沉思。但这样温柔的笑容，只有在皇后和小太子面前才能看到。
李德海也走了进来，站在张智旁边，压低声音说：“张公公，你说，陛下和娘娘什么时候能起啊？”
张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知道。”
李德海嘿嘿一笑。“我瞧着，今儿个上午是悬了。”
张智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是休沐日。
陛下和娘娘，想躺多久，就躺多久。
殿内，杨御初吃完了粥，吃完了桂花糕，又吃了一小块肉，终于心满意足了。他靠在母后怀里，抱着布老虎，眼睛半睁半闭的。
“母后。”
“嗯？”
“初儿今天不走了。”
白妍低头看着他。“不走了？你想住在乾清宫？”
杨御初点头。“嗯。跟父皇母后睡。”
杨晁在旁边说：“不行。这是父皇和母后的床。”
杨御初歪着头看他。“那初儿睡中间。”
杨晁想了想，说：“行。”
白妍看了他一眼，笑了。
杨御初高兴了，从母后怀里爬出来，滚到床中间，躺好，拍拍左边的枕头。“父皇睡这儿。”拍拍右边的枕头。“母后睡这儿。”
杨晁和白妍对视一眼，都躺了下来。
杨御初躺在中间，左手牵着父皇的手，右手牵着母后的手，闭上眼睛。
“初儿睡了。”
杨晁和白妍都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杨御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白妍侧过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嘴角弯了起来。
杨晁也侧过头，看着他们母子俩。
“妍儿。”他轻声唤她。
白妍抬起头，看着他。
杨晁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辛苦你了。”
白妍摇摇头，笑了。
“不辛苦。”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隔着熟睡的儿子，十指相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一家三口身上。
这一天，不用上朝。
这一天，哪儿也不用去。
就在这儿躺着，陪着儿子，陪着他。
就够了。
京城，乾清宫。
天还没大亮。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朦朦胧胧的灰蓝，像是被水洗过的淡墨。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晨风一吹，沙沙作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乾清宫正殿的门窗紧闭，帷帐低垂，静悄悄的。
但正殿外头，一点儿也不安静。
“哇——哇——”
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站在殿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袍子，虎头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脸上挂着泪珠，小嘴大张着，嚎啕大哭。
“父皇……母后……开……开门……”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脚上的一只小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露出白嫩嫩的脚丫子踩在冰凉的砖地上。
这是皇长子，杨御初。景和八年生的，如今刚好两岁出头，正是最黏人的年纪。平日里父皇母后不管多忙，早晚都会来看看他，抱抱他。今天倒好，他一觉醒来，等了半天，父皇没来，母后也没来。乳母想哄他吃饭，他不干；宫女想陪他玩，他不理。他只有一个念头——找父皇，找母后。
于是他就来了。
从东暖阁一路走到乾清宫正殿，小短腿迈得飞快，乳母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殿下，殿下，您慢点儿——”乳母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他的小鞋子。
杨御初哪里听得进去，哭得更大声了。
“父皇——母后——初儿要进去——开门——”
殿内，大床上，帷帐低垂。
杨晁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白妍的腰上。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寝衣，衣襟大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听外头的动静，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白妍蜷在他怀里，头发散着，乌黑乌黑的，铺了他一臂一脸。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不太安稳，但也没完全醒。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是初儿。”
杨晁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嗯。”
白妍推了推他的胸口。“你起来去看看。”
杨晁不动。“是你儿子。”
白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也是你儿子。”
杨晁笑了，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再躺一会儿。”
白妍刚要说话，外头的哭声又大了一轮。
“父皇——母后——呜呜呜——初儿要进去——”
白妍彻底清醒了。她撑起身子，被子滑落，露出光裸的肩头和锁骨上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她伸手去够床边的小衣。
杨晁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急什么？让张智哄哄。”
白妍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陛下，他才两岁。你忍心？”
杨晁想了想，笑了。“不忍心。但更不忍心让你现在出去。”
白妍的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没正行。”
杨晁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休沐日，不用上朝。”
白妍不说话了，但也没再挣扎。她把脸埋回他颈窝里，闭上眼睛。
外头的哭声还在继续。
殿外，杨御初的嗓子都快哭哑了。
他坐在门槛上，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哗地流，鼻涕糊了一脸。乳母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小鞋子，急得满头大汗。
“殿下，殿下，您先穿上鞋，地上凉……”
“不要！”杨御初把脚缩回去，不肯穿。
乳母没办法，只好把他的小鞋子收起来，继续哄。
“殿下，陛下和娘娘还没起呢，您先去用早膳，等陛下起了再来，好不好？”
“不要！就要现在！”杨御初的哭声又高了一个调。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年轻太监快步走了过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沉稳，走路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干练。这是张智，乾清宫的总管太监。他年纪虽轻，但办事利落，从不出错，深得皇帝信任。
张智走到殿门口，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小太子，连忙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殿下，殿下，别哭了。”
杨御初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嘴一瘪。“张公公……父皇……母后……不出来……”
张智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转过来，脸上堆起笑容。
“殿下，陛下和娘娘还没醒呢。张公公带您去吃饭，好不好？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还有热乎乎的粥。”
杨御初摇摇头。“不要。要父皇。”
张智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是一只木头做的小马，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殿下您看，这是什么？”
杨御初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不要。要父皇。”
张智无奈，把小马收回袖子里。
“那殿下，您先用早膳，等陛下起了，张公公第一个带您来，好不好？”
杨御初不理他了，继续哭。
正发愁间，又一个年轻的太监跑了过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二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亲近。这是李德海，坤宁宫的总管太监。他本来在坤宁宫候着，听说小太子跑到乾清宫来了，连忙赶过来。
“殿下，殿下，您在这儿呢！”李德海蹲在杨御初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老虎，红彤彤的，绣着金色花纹，眼睛是两颗黑亮的珠子。
“殿下您看，这个布老虎可好玩了。您摸摸，软不软？”
杨御初看了一眼布老虎，小手动了动，但没接。
“要父皇。”他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李德海和张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几个嬷嬷也围了上来。
“殿下，奴婢带您去看金鱼好不好？御花园的池子里新来了几条锦鲤，可好看了。”
“殿下，奴婢给您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殿下，您饿不饿？奴婢让人给您送牛乳来？”
杨御初谁也不理，就坐在门槛上哭。
乳母在旁边小声说：“殿下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连水都不肯喝。”
张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陛下？娘娘？殿下在外头哭了有一阵了，不肯吃饭，不肯喝水，也不肯走。您二位看……”
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杨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
“让他进来。”
殿门终于开了。
杨御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门槛上爬起来，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头扎进殿内。
“父皇！母后！”
大床上，帷帐已经拉开了。杨晁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还没束冠。白妍坐在他旁边，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外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杨御初跑到床边，踮着脚，伸着手，急得直跳。
“母后！抱！抱！”
白妍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杨御初立刻钻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脸埋在她胸口，抽抽搭搭的。
“母后……初儿……想母后……”
白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低头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初儿乖，母后在呢。”
杨御初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母后，你为什么不来看初儿？”
白妍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晁在旁边替她回答了。“因为你母后累了。”
杨御初转过头，看着父皇。
“父皇也累了？”
杨晁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父皇也累了。”
杨御初想了想，从他母后怀里爬出来，爬到父皇身边，一屁股坐下，小手拍着父皇的胸口。
“父皇，初儿给父皇拍拍，就不累了。”
杨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捞进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初儿乖。”
杨御初被亲得咯咯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又爬回母后怀里。
“母后，初儿饿了。”
白妍笑了，问他：“想吃什么？”
杨御初想了想，说：“桂花糕！粥粥！还有肉肉！”
白妍说：“好，母后让人给你送。”
杨御初又想了想，说：“还要父皇喂！”
杨晁看着他，问：“为什么是父皇喂？”
杨御初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父皇不起来看初儿，要罚。”
杨晁和白妍对视一眼，都笑了。
张智和李德海站在殿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张智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李德海说：“还是陛下有办法。”
李德海笑着摇头。“什么办法？还不是抵不住殿下哭。”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乳母拿着小鞋子走过来。“二位公公，殿下的鞋……”
张智接过去，说：“给我吧，我送进去。”
他转身走进殿内，身后传来小太子奶声奶气的声音。
“父皇，这个粥粥好喝，你喝一口。母后，这个糕糕好吃，你咬一口。张公公，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带初儿的布老虎？”
张智笑着走过去，把布老虎递给他。
杨御初抱着布老虎，心满意足地靠在母后怀里，张嘴等着父皇喂粥。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暖洋洋的。
张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跟了陛下好几年了，从陛下登基到现在。他见过陛下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果决，见过他在书房里的沉思。但这样温柔的笑容，只有在皇后和小太子面前才能看到。
李德海也走了进来，站在张智旁边，压低声音说：“张公公，你说，陛下和娘娘什么时候能起啊？”
张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知道。”
李德海嘿嘿一笑。“我瞧着，今儿个上午是悬了。”
张智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是休沐日。
陛下和娘娘，想躺多久，就躺多久。
殿内，杨御初吃完了粥，吃完了桂花糕，又吃了一小块肉，终于心满意足了。他靠在母后怀里，抱着布老虎，眼睛半睁半闭的。
“母后。”
“嗯？”
“初儿今天不走了。”
白妍低头看着他。“不走了？你想住在乾清宫？”
杨御初点头。“嗯。跟父皇母后睡。”
杨晁在旁边说：“不行。这是父皇和母后的床。”
杨御初歪着头看他。“那初儿睡中间。”
杨晁想了想，说：“行。”
白妍看了他一眼，笑了。
杨御初高兴了，从母后怀里爬出来，滚到床中间，躺好，拍拍左边的枕头。“父皇睡这儿。”拍拍右边的枕头。“母后睡这儿。”
杨晁和白妍对视一眼，都躺了下来。
杨御初躺在中间，左手牵着父皇的手，右手牵着母后的手，闭上眼睛。
“初儿睡了。”
杨晁和白妍都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杨御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白妍侧过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嘴角弯了起来。
杨晁也侧过头，看着他们母子俩。
“妍儿。”他轻声唤她。
白妍抬起头，看着他。
杨晁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辛苦你了。”
白妍摇摇头，笑了。
“不辛苦。”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隔着熟睡的儿子，十指相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一家三口身上。
这一天，不用上朝。
这一天，哪儿也不用去。
就在这儿躺着，陪着儿子，陪着他。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