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之罪档案 第51章 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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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大楼里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儿，今天闻起来格外刺鼻。
陈默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烟味、咖啡味、还有一股子压低了嗓门说话时特有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李队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白板上贴着赵美娟的照片——不是案发现场那张，是拘留所拍的存档照，素着脸，眼神有点涣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又很快移开。没人跟他打招呼。陈默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排斥，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他隔在外面。他习惯了，走到自己靠墙的工位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人都到齐了。”李队转过身，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估计一宿没睡。“情况简单通报一下。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拘留所值班人员发现嫌疑人赵美娟在监室内昏迷，送往医院途中确认死亡。初步尸检，死因符合急性心肌梗塞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半秒。
“但是，”李队的声音往下沉了沉，“监室及走廊监控，从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到凌晨一点二十二分，共计一小时十九分钟，因‘设备突发故障’，没有记录。值班民警的口供是，期间未发现任何异常动静，也未有人接近监室。”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吞咽般的响动。
“设备故障？”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队里的老油条刘哥，语气里满是讥诮，“那可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没人接话。空气里的那股压抑感更重了。大家都不是新手，这种“巧合”意味着什么，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捅破那层窗户纸。
陈默看着白板上赵美娟的照片。她眼神里那点涣散，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提前预知的茫然。一个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的茫然。
“法医那边正在做进一步毒理和病理分析，结果最快下午能出来。”李队继续说，手指敲了敲白板，“在这之前，关于王建国案的侦办方向，重新讨论。赵美娟这条线，暂时——”
“李队。”陈默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这一次，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不耐烦，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李队看着他：“说。”
陈默站了起来，左臂的石膏让他动作有点笨拙，但他站得很直。“赵美娟的死，时间点太敏感。就在我们准备对她进行第二轮讯问，深挖她社会关系和潜在同伙的前夜。监控偏偏在这个时间段‘故障’。这不像意外，更像灭口。”
“证据呢？”坐在对面的副队张成开口了，语气很平，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陈默，办案要讲证据。心肌梗塞是法医的初步结论。监控故障，技术科已经去查了，可能是线路老化，可能是系统bug。你不能因为自己之前有‘灭口’的猜测，现在就把所有异常都往这个框里套。这是先入为主。”
“我不是先入为主。”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我是基于王建国案本身的疑点。他那些无法解释的‘空白时间’，他名下几个空壳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动，还有他死前半年频繁接触的几个境外账户……这些疑点，赵美娟作为最亲密的人，很可能知情。她死了，这些线索就断了。”
“所以呢？”张成往后一靠，“所以我们就该立刻转向，去查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庞大组织’？陈默，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办案不是写小说，不能光靠直觉和联想。我们现有的、最扎实的证据链，仍然指向赵美娟因财产纠纷激情杀夫。她的死亡，是意外，是疾病，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被带偏方向。”
“带偏方向？”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一股火气从胃里往上顶，“张队，如果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呢？如果真凶正希望我们沿着这个‘最扎实’的证据链走到黑呢？”
“够了。”李队打断了他们，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争论到此为止。陈默，你的疑虑，我知道了。张成说的也有道理，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这样——”
他环视一圈：“技术科加紧恢复监控数据，或者查明故障原因。法医报告尽快出。王建国的社会关系、资金网络调查，林岚，你这边继续跟，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扩大化。陈默……”
李队看向他，眼神复杂：“你胳膊有伤，先负责把之前所有物证、口供的电子档案再梳理一遍，查漏补缺。尤其是赵美娟之前的几次讯问笔录，逐字逐句看，看有没有前后矛盾，或者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这安排，明面上是工作，实际上是把陈默暂时调离了调查一线。让他去“看档案”。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吐气声，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稍微放松了一点。陈默站在那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总算消停了”的漠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是，李队。”
坐下的时候，他感觉石膏包裹下的手臂传来一阵闷痛。不是伤口疼，是那种无处着力的憋屈，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声、讨论声不断，但都跟陈默没什么关系。他像个透明人，对着电脑屏幕，一页页翻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扫描文件。赵美娟的笔录，王建国的行程单，现场照片……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在反复印证他那个“不受欢迎”的猜想。
越看，心越沉。
中午休息铃响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散了。陈默没动，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门被带上，他才推开椅子，起身去了卫生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昏沉。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乌青明显，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透着股颓败的气息。他想起昨晚山间的冷风，地下洞穴里观者那双寒星似的眼睛，还有掌心里那块吸收一切光线的影石。
那些是真的。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在这里，在这个日光灯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那些反而像一场荒诞的梦。
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默从镜子里看到林岚走了进来。她反手锁上了卫生间的门，动作自然得就像只是进来补个妆。
“你没事吧？”她走到旁边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声音压得很低，水流声掩盖了她的话音。
“没事。”陈默扯了张纸巾擦脸，“就是有点闷。”
“李队有他的难处。”林岚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上面盯着，组里意见不统一，赵美娟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他得先稳住局面。”
“我知道。”陈默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所以让我去看档案。”
“看档案也好。”林岚关上水，从镜子里看他，“正好，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划动几下，然后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照片，光线很暗，拍的是一个类似账本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缩写和日期。
“王建国书房暗格里的，”林岚低声说，“昨晚我借口复核现场，又去了一趟。他家那个保姆眼神不对，我总觉得她藏着话。果然，在王建国书桌下面，有个用磁铁吸住的暗格，里面就这个。没来得及细看，先拍下来了。”
陈默接过手机，放大照片。那些缩写很隐晦：“K-”“S-”“h-”，后面跟着数字，像是某种代号。日期跨度有三年多。其中几个日期，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注意到最近一个被红笔圈住的日期，就在王建国被杀前一周。
“这些代号……”陈默皱眉。
“我让老周帮忙初步比对了一下。”林岚的声音更低了，“‘K’开头的，几个能查到的，都指向市里几家私立医院或医疗机构的特定科室负责人。‘S’开头的，模糊匹配到一些运输物流公司的调度或负责人。‘h’……暂时没头绪。”
医院。运输。
陈默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器官贩卖，需要供体来源（医院），需要运输渠道（物流）。这个账本，很可能就是“收割者”组织的内部流水记录！王建国不仅仅是知道这个组织，他很可能深度参与，或者，至少是重要的资金渠道和掮客！
所以他才被灭口。不是简单的勒索，是他知道的太多，陷得太深，或者，他想退出，想反水？
“这东西，你没报告？”陈默看向林岚。
林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报告？报告给谁？张副队？还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赵美娟怎么死的，你忘了？”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戒备和寒意。
“你昨晚……”林岚换了个话题，下巴朝陈默的方向抬了抬，“见到‘那个人’了？拿到东西了？”
陈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简要把昨晚见到观者、拿到影石、以及关于“镜瞳”和“遮蔽”的说法告诉了林岚。他没提西北遗址和韩少坤的具体关联，只说了对方声称与沈渊不是一路人。
林岚听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龙头边缘。
“影石呢？”她问。
“放在晓雨床下了。”陈默说，“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镜瞳……”林岚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飘向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好像……听韩队提过一次。很模糊，大概两年前，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句‘睁眼的想看见一切，闭眼的想守住一切，都是疯子’。我当时没懂，现在想想……”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们可信吗？”陈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知道。”林岚回答得很干脆，“但他们至少目前没害我们，还给了提示和东西。沈渊那边，是明确要你和你妹妹的命。两害相权……”她顿了顿，“有时候，我们没得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话很现实，也很无奈。陈默沉默着。
“账本的事，先别声张。”林岚收回手机，“原件我藏起来了，照片只有你我有。我们私下查，顺着这些代号摸。老周那边会继续帮忙挖。至于组里……”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硬顶，但心里得有数。”
“嗯。”陈默应了一声。这种在明处配合调查、在暗处自行推进的感觉，很像在走钢丝，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但他知道，林岚说得对，他们没得选。
“对了，”林岚正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韩队以前留了些东西在我这儿。是一些他私下调查的笔记复印件，还有几个加密的硬盘。他失踪前交代我，如果他出事，这些东西不要交给任何人，除非……除非出现‘种子’或‘基石’的确切线索。”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
“昨晚你带来的信息，关于‘种子’和沈渊的，还有今天这个可能指向器官交易的账本，”林岚看着他，眼神很亮，“我觉得，够格了。晚上去我那儿，看看韩队到底留下了什么。”
---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陈默对着电脑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档案上。账本上的代号，林岚提到的韩少坤的遗留资料，还有赵美娟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交错。
快下班的时候，法医那边的初步补充报告出来了。结论没变，急性心肌梗塞，未检出常见毒物，但提到死者心肌有部分微小的、非典型的瘢痕样改变，建议做更深入的基因和病理分析，需要时间。
这个“非典型瘢痕”，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陈默心里。是疾病留下的？还是某种……其他手段造成的？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晓雨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点开，是晚饭的照片，一碗看起来卖相不错的西红柿鸡蛋面，旁边还摆了一碟切好的苹果。配文：“哥，我试着自己做饭了！虽然好像盐放多了……你晚上回来吃吗？”
陈默看着那条信息，看着那碗可能咸了的面，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小块。他慢慢打字：“回。给我留点，饿了。”
点击发送。他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会儿，最后晓雨回了个可爱的兔子点头表情包。
就在这时，李队从里间办公室走了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刚接到指挥中心通报，邻市在处理一起跨境走私案时，截获一批可疑医疗器材和生物制剂，其中部分物品的流向编码，与我们正在调查的‘某些线索’有重叠可能。上级指示，并案侦查，成立联合工作组。明天上午，邻市的同事会带资料过来对接。相关手头工作，今晚务必梳理清楚。”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陈默注意到，李队在说“某些线索”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和林岚的方向。
联合工作组？邻市的走私案？医疗器材和生物制剂？
这会是“收割者”组织的另一条线吗？还是说，是那个庞大网络不经意暴露出的另一个节点？
散会后，陈默收拾东西，和林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几分钟，离开了市局大楼。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陈默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一点红光在指间明灭。他想起观者说的，沈渊的乌鸦不止飞在天上。
它们可能就在身边，在光鲜的写字楼里，在严肃的机关大楼里，在飞驰的车流里，甚至……在冒着热气的家常饭碗旁边。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看晓雨发来的那张西红柿鸡蛋面的照片。
然后，他把烟摁灭，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他报出林岚之前发来的地址，“去这个地方。”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不知道今晚会看到韩少坤留下的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每往前一步，就离那个黑暗的核心更近一点。而退路，正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消失。
陈默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烟味、咖啡味、还有一股子压低了嗓门说话时特有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李队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白板上贴着赵美娟的照片——不是案发现场那张，是拘留所拍的存档照，素着脸，眼神有点涣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又很快移开。没人跟他打招呼。陈默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排斥，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他隔在外面。他习惯了，走到自己靠墙的工位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人都到齐了。”李队转过身，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估计一宿没睡。“情况简单通报一下。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拘留所值班人员发现嫌疑人赵美娟在监室内昏迷，送往医院途中确认死亡。初步尸检，死因符合急性心肌梗塞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半秒。
“但是，”李队的声音往下沉了沉，“监室及走廊监控，从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到凌晨一点二十二分，共计一小时十九分钟，因‘设备突发故障’，没有记录。值班民警的口供是，期间未发现任何异常动静，也未有人接近监室。”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吞咽般的响动。
“设备故障？”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队里的老油条刘哥，语气里满是讥诮，“那可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没人接话。空气里的那股压抑感更重了。大家都不是新手，这种“巧合”意味着什么，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捅破那层窗户纸。
陈默看着白板上赵美娟的照片。她眼神里那点涣散，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提前预知的茫然。一个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的茫然。
“法医那边正在做进一步毒理和病理分析，结果最快下午能出来。”李队继续说，手指敲了敲白板，“在这之前，关于王建国案的侦办方向，重新讨论。赵美娟这条线，暂时——”
“李队。”陈默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这一次，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不耐烦，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李队看着他：“说。”
陈默站了起来，左臂的石膏让他动作有点笨拙，但他站得很直。“赵美娟的死，时间点太敏感。就在我们准备对她进行第二轮讯问，深挖她社会关系和潜在同伙的前夜。监控偏偏在这个时间段‘故障’。这不像意外，更像灭口。”
“证据呢？”坐在对面的副队张成开口了，语气很平，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陈默，办案要讲证据。心肌梗塞是法医的初步结论。监控故障，技术科已经去查了，可能是线路老化，可能是系统bug。你不能因为自己之前有‘灭口’的猜测，现在就把所有异常都往这个框里套。这是先入为主。”
“我不是先入为主。”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我是基于王建国案本身的疑点。他那些无法解释的‘空白时间’，他名下几个空壳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动，还有他死前半年频繁接触的几个境外账户……这些疑点，赵美娟作为最亲密的人，很可能知情。她死了，这些线索就断了。”
“所以呢？”张成往后一靠，“所以我们就该立刻转向，去查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庞大组织’？陈默，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办案不是写小说，不能光靠直觉和联想。我们现有的、最扎实的证据链，仍然指向赵美娟因财产纠纷激情杀夫。她的死亡，是意外，是疾病，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被带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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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李队打断了他们，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争论到此为止。陈默，你的疑虑，我知道了。张成说的也有道理，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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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安排，明面上是工作，实际上是把陈默暂时调离了调查一线。让他去“看档案”。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吐气声，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稍微放松了一点。陈默站在那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总算消停了”的漠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是，李队。”
坐下的时候，他感觉石膏包裹下的手臂传来一阵闷痛。不是伤口疼，是那种无处着力的憋屈，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声、讨论声不断，但都跟陈默没什么关系。他像个透明人，对着电脑屏幕，一页页翻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扫描文件。赵美娟的笔录，王建国的行程单，现场照片……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在反复印证他那个“不受欢迎”的猜想。
越看，心越沉。
中午休息铃响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散了。陈默没动，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门被带上，他才推开椅子，起身去了卫生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昏沉。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乌青明显，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透着股颓败的气息。他想起昨晚山间的冷风，地下洞穴里观者那双寒星似的眼睛，还有掌心里那块吸收一切光线的影石。
那些是真的。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在这里，在这个日光灯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那些反而像一场荒诞的梦。
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默从镜子里看到林岚走了进来。她反手锁上了卫生间的门，动作自然得就像只是进来补个妆。
“你没事吧？”她走到旁边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声音压得很低，水流声掩盖了她的话音。
“没事。”陈默扯了张纸巾擦脸，“就是有点闷。”
“李队有他的难处。”林岚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上面盯着，组里意见不统一，赵美娟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他得先稳住局面。”
“我知道。”陈默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所以让我去看档案。”
“看档案也好。”林岚关上水，从镜子里看他，“正好，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划动几下，然后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照片，光线很暗，拍的是一个类似账本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缩写和日期。
“王建国书房暗格里的，”林岚低声说，“昨晚我借口复核现场，又去了一趟。他家那个保姆眼神不对，我总觉得她藏着话。果然，在王建国书桌下面，有个用磁铁吸住的暗格，里面就这个。没来得及细看，先拍下来了。”
陈默接过手机，放大照片。那些缩写很隐晦：“K-”“S-”“h-”，后面跟着数字，像是某种代号。日期跨度有三年多。其中几个日期，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注意到最近一个被红笔圈住的日期，就在王建国被杀前一周。
“这些代号……”陈默皱眉。
“我让老周帮忙初步比对了一下。”林岚的声音更低了，“‘K’开头的，几个能查到的，都指向市里几家私立医院或医疗机构的特定科室负责人。‘S’开头的，模糊匹配到一些运输物流公司的调度或负责人。‘h’……暂时没头绪。”
医院。运输。
陈默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器官贩卖，需要供体来源（医院），需要运输渠道（物流）。这个账本，很可能就是“收割者”组织的内部流水记录！王建国不仅仅是知道这个组织，他很可能深度参与，或者，至少是重要的资金渠道和掮客！
所以他才被灭口。不是简单的勒索，是他知道的太多，陷得太深，或者，他想退出，想反水？
“这东西，你没报告？”陈默看向林岚。
林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报告？报告给谁？张副队？还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赵美娟怎么死的，你忘了？”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戒备和寒意。
“你昨晚……”林岚换了个话题，下巴朝陈默的方向抬了抬，“见到‘那个人’了？拿到东西了？”
陈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简要把昨晚见到观者、拿到影石、以及关于“镜瞳”和“遮蔽”的说法告诉了林岚。他没提西北遗址和韩少坤的具体关联，只说了对方声称与沈渊不是一路人。
林岚听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龙头边缘。
“影石呢？”她问。
“放在晓雨床下了。”陈默说，“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镜瞳……”林岚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飘向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好像……听韩队提过一次。很模糊，大概两年前，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句‘睁眼的想看见一切，闭眼的想守住一切，都是疯子’。我当时没懂，现在想想……”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们可信吗？”陈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知道。”林岚回答得很干脆，“但他们至少目前没害我们，还给了提示和东西。沈渊那边，是明确要你和你妹妹的命。两害相权……”她顿了顿，“有时候，我们没得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话很现实，也很无奈。陈默沉默着。
“账本的事，先别声张。”林岚收回手机，“原件我藏起来了，照片只有你我有。我们私下查，顺着这些代号摸。老周那边会继续帮忙挖。至于组里……”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硬顶，但心里得有数。”
“嗯。”陈默应了一声。这种在明处配合调查、在暗处自行推进的感觉，很像在走钢丝，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但他知道，林岚说得对，他们没得选。
“对了，”林岚正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韩队以前留了些东西在我这儿。是一些他私下调查的笔记复印件，还有几个加密的硬盘。他失踪前交代我，如果他出事，这些东西不要交给任何人，除非……除非出现‘种子’或‘基石’的确切线索。”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
“昨晚你带来的信息，关于‘种子’和沈渊的，还有今天这个可能指向器官交易的账本，”林岚看着他，眼神很亮，“我觉得，够格了。晚上去我那儿，看看韩队到底留下了什么。”
---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陈默对着电脑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档案上。账本上的代号，林岚提到的韩少坤的遗留资料，还有赵美娟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交错。
快下班的时候，法医那边的初步补充报告出来了。结论没变，急性心肌梗塞，未检出常见毒物，但提到死者心肌有部分微小的、非典型的瘢痕样改变，建议做更深入的基因和病理分析，需要时间。
这个“非典型瘢痕”，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陈默心里。是疾病留下的？还是某种……其他手段造成的？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晓雨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点开，是晚饭的照片，一碗看起来卖相不错的西红柿鸡蛋面，旁边还摆了一碟切好的苹果。配文：“哥，我试着自己做饭了！虽然好像盐放多了……你晚上回来吃吗？”
陈默看着那条信息，看着那碗可能咸了的面，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小块。他慢慢打字：“回。给我留点，饿了。”
点击发送。他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会儿，最后晓雨回了个可爱的兔子点头表情包。
就在这时，李队从里间办公室走了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刚接到指挥中心通报，邻市在处理一起跨境走私案时，截获一批可疑医疗器材和生物制剂，其中部分物品的流向编码，与我们正在调查的‘某些线索’有重叠可能。上级指示，并案侦查，成立联合工作组。明天上午，邻市的同事会带资料过来对接。相关手头工作，今晚务必梳理清楚。”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陈默注意到，李队在说“某些线索”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和林岚的方向。
联合工作组？邻市的走私案？医疗器材和生物制剂？
这会是“收割者”组织的另一条线吗？还是说，是那个庞大网络不经意暴露出的另一个节点？
散会后，陈默收拾东西，和林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几分钟，离开了市局大楼。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陈默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一点红光在指间明灭。他想起观者说的，沈渊的乌鸦不止飞在天上。
它们可能就在身边，在光鲜的写字楼里，在严肃的机关大楼里，在飞驰的车流里，甚至……在冒着热气的家常饭碗旁边。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看晓雨发来的那张西红柿鸡蛋面的照片。
然后，他把烟摁灭，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他报出林岚之前发来的地址，“去这个地方。”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不知道今晚会看到韩少坤留下的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每往前一步，就离那个黑暗的核心更近一点。而退路，正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