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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之罪档案 第54章 墙上的眼睛

    康达生物技术研究中心,从外面看,安静得像个疗养院。

    陈默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熄了火。隔着一条六车道的马路,研究中心那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杵在那儿,周围用铁艺栅栏围了一圈,栅栏顶上装着不起眼的黑色摄像头,镜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院子里种着些规整的绿植,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大部分是普通轿车,只有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刷着“康达医疗物流”的字样。

    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刻意。

    副驾驶座上,林岚递过来一个长焦相机。陈默接过来,隔着贴了深色膜的车窗,把镜头对准研究中心的大门。他调着焦距,门口保安亭里,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保温杯看手机,看上去挺放松。电动伸缩门紧闭着,旁边有个带刷卡和指纹识别的小闸机。

    “几个入口?”陈默眼睛没离开取景框。

    “就这一个主入口,侧后方有个物流通道,平时锁着,只有那辆货车进出时才开。”林岚也在观察,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老周发来的简易平面图,“内部监控系统很完善,走廊、实验室门口、关键通道全覆盖。安保是外包给一家挺有名的物业公司,但老周说,合同条款里特别强调,监控中心必须设在楼内,由研究中心的人‘协同管理’。”

    “那就是说,监控室里不光有保安,还有他们自己的人盯着。”陈默放下相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左臂的石膏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姿势别扭得很。

    “嗯。”林岚点头,“而且,你看那些窗户。”

    陈默重新举起相机。大部分窗户都拉着百叶帘,放下的角度几乎一致,只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模糊的灯光。有几扇没拉帘的,玻璃是那种单向透光的镀膜玻璃,从外面看像镜子,只能映出天空和对面建筑的倒影。

    “实验室标配,防窥,也防……谁知道防什么。”林岚语气里带着讥诮,“老周尝试用无人机从高空掠过拍热成像,但楼顶有信号干扰装置,无人机靠近就失控。周围五百米内的公共wi-Fi和基站信号,也被定向过滤过,敏感词触发警报。”

    “这是研究中心还是军事基地?”陈默皱眉。

    “做亏心事,当然怕鬼敲门。”林岚把平板收起来,“外围能摸的就这些了。硬闯没戏,伪装身份混进去……我们没那个时间和资源准备完整的假身份,风险太高。”

    “有没有别的路子?员工?家属?供货商?”

    “员工管理很严,合同里有苛刻的保密条款和竞业禁止,流动性很低。家属……老周还在筛,但住得都比较分散,而且看起来都被‘提醒’过。供货商这条线,”林岚顿了顿,“我下午就是去摸这个。”

    她下午借口调查医疗器械走私案的周边线索,以市局的名义,“顺路”拜访了几家给康达供货的本地经销商。这些经销商规模都不大,提到康达,态度都很微妙——既想显摆自己有个“高端客户”,又语焉不详,问具体供货细节就支支吾吾,只说康达要求高,付款爽快,但验收标准“比较特殊”。

    “其中一家,做实验室耗材的老板,说漏了句嘴。”林岚回忆着,“他说康达那边负责验收的是个姓‘吴’的博士,脾气怪,要求所有耗材包装必须在特定波长的紫外灯下检查,不能有‘标记污染’。他当时还嘀咕,说又不是做芯片,几盒培养皿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标记污染?紫外灯检查?

    陈默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走私案里提到的、“渡鸦”经手的特殊培养维持系统和“营养基质”。难道康达是在用这种方法,接收或识别那些夹带私货的特殊物资?

    “还有别的吗?”

    林岚摇头:“就这些。那老板后来好像意识到说多了,赶紧岔开话题。再问,就只打哈哈了。”

    线索又断了,或者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你能感觉到墙后面有东西,但看不清,摸不着。

    陈默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栋灰白的小楼越来越远,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墓碑。

    “接下来怎么办?”林岚问。

    “等。”陈默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等老周从家属或者离职员工那儿挖出缺口,等邻市那边对截获的‘营养基质’分析出结果,或者……”他顿了顿,“等他们自己动。”

    “守株待兔?”

    “不完全是。”陈默说,“李队默许我们私下查,张成那边明着跟进走私线。两条线,一明一暗,都在往这个方向靠。对方如果敏感,迟早会有反应。只要他们动,就可能露出破绽。”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但也是最被动的办法。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犯错上,就像在暗夜里等待不知道会不会亮起的闪光。

    回到市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人不多,张成那边的人大概还在开会或者外勤。陈默坐回自己位置,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栋小楼、那些单向玻璃和“标记污染”。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晓雨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

    点开,是他的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他常看的刑侦专业书,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配文:“哥,给你整理了书桌,泡了茶,回来记得喝。我去超市买菜了。”

    很平常的一条消息,却让陈默心里一暖,紧接着又是一紧。暖的是妹妹的体贴,紧的是……她最近似乎太“正常”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主动做家务,情绪平稳。除了那次短暂的失忆和空白画纸,再没有别的异常。

    这正常,反而让他不安。是影石起作用了?还是……“种子”进入了更隐蔽、更深的“蚀刻”阶段?

    他回复:“好,路上小心。”

    刚放下手机,内线电话响了。是李队,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陈默起身走过去,敲门进去。李队正在看电脑,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李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下午你们去看过了?”

    陈默知道李队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嗯,外围看了下,戒备很严,正规渠道很难切入。”

    “意料之中。”李队叹了口气,“这种地方,没点猫腻,不会把自个儿包得跟铁桶似的。张成那边,下午和邻市开了视频会,追踪那辆消失货车的线索,范围在缩小,但还是没具体落点。”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我叫你来,是另外一件事。技术科那边,对拘留所监控‘故障’的二次报告出来了。”

    陈默精神一振。

    “结论是,有人为制造短路的痕迹,手法很专业,用的是微型高阻元件,烧毁后几乎不留证据,看起来就像普通线路老化过热。”李队的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根据电流波动和存储设备损坏的时间反推,动手时间,很可能就在赵美娟死亡前后半小时内。”

    果然!陈默握紧了拳头。不是意外,是谋杀!有人在赵美娟死前或死后,潜入或者买通了拘留所内部人员,破坏了监控!

    “能锁定范围吗?”

    “范围很小。”李队脸色阴沉,“有权限接触那个区域配电箱和监控线路的人,当晚值班的,加上能凭门禁卡进入那个区域的后勤、技术,一共不到十个人。正在内部排查。但是……”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但是负责那片区域监控日常维护的外包公司,上个月刚换过一个技术员。”李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模糊的打印照片,推过来,“这个人,用的是假身份。简历上的公司是虚构的,介绍人……是市局后勤一个退休的老职工,说是远房亲戚。我们找到那个老职工,他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收了五千块钱,帮人递了份简历,根本不知道那人底细。”

    照片上是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低着头,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和普通的衣着。丢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人跑了?”陈默问。

    “早跑了。‘入职’半个月,摸清了线路和值班规律,在赵美娟死前一天就‘离职’了,说是家里有事。”李队把照片收回去,“线索到这儿,基本就断了。对方很谨慎,用的是弃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渐次亮起,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李队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李队,”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觉得,组里……真的干净吗?”

    李队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但那锐利只持续了一瞬,就化为了更深的疲惫和某种……了然。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陈默没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说透了,反而尴尬,也危险。

    “做好你的事,陈默。”李队最终说道,语气很重,“把你怀疑的,找到证据。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还可能打草惊蛇。至于别的……我心里有数。”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陈默起身:“我明白,李队。”

    走到门口,李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轻:“注意安全。你妹妹……也注意。”

    陈默脚步顿了顿,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的光冰冷地洒在磨石地板上。陈默慢慢走回办公室,心里像是压了块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赵美娟是被灭口的,手法专业,有内应。康达研究中心像只铁皮罐头,敲不进去。组里有内鬼,连李队都投鼠忌器。晓雨的状态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韩少坤的笔记和那个神秘的U盘指向西北的未知禁忌……

    所有线索都缠成了一团乱麻,每一条都连着看不见的钩子,扯一下,不知道会钩出什么血肉模糊的东西来。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没人了,灯还亮着。他走到自己工位,准备关电脑下班。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张成的办公桌。

    桌上收拾得很整齐,文件码放有序,笔插在笔筒里。但在桌子靠里的角落,放着一个黑色的、硬壳的笔记本,边缘有些磨损。

    那个笔记本的款式……和韩少坤留下的那一本,几乎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巧合吗?那种老式的人造革封皮笔记本,现在很少有人用了。韩少坤是因为念旧,或者为了记录某些不方便存电子档的东西。张成……他也用同样的本子?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走出市局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也许真是巧合。同样的本子,办公用品店可能还在卖。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李队的欲言又止,张成在会上公事公办的反对,那个似曾相识的笔记本……

    他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无数画面翻涌:研究中心冰冷的栅栏,赵美娟死气沉沉的照片,韩少坤笔记里潦草的字迹,晓雨发来的那杯热茶的照片,还有张成桌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不管是不是巧合,他必须更加小心。那个“回音”,也许比他想象的,离他更近。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下方流淌成河。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空着,但林岚下午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做亏心事,当然怕鬼敲门。”

    他现在,就是要去做那个“敲门”的鬼。只是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更多的秘密,还是早已张开的、噬人的黑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岚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几个字:“老周有新发现,关于‘渡鸦’和账本。明早老地方见。”

    陈默回了个“好”。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更深的夜色。后视镜里,市局大楼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鳞次栉比的楼宇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