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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之罪档案 第4章 顾宅茶会

    去顾宅的前一晚,陈默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秋明”的资料——二十九岁,英伦某不太出名大学的艺术史硕士,研究方向是东亚神秘符号与现当代艺术的交汇。性格有点孤僻,执着,对非主流的神秘学领域有近乎偏执的兴趣。父亲早逝,母亲在国外,独自回国寻求发展机会,目前经济拮据,急需找到赏识自己研究的赞助人或平台。

    每个细节都要记住,每一年的经历都不能出错。林岚的角色是他的助理兼表妹,美院刚毕业,活泼,有点小聪明,帮他处理杂事,也对艺术圈充满好奇。

    老周准备的伪造材料堪称精良——学位证书、成绩单、几篇发表在不那么知名学术期刊上的论文扫描件,甚至还有几张在国外的“生活照”,照片里陈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图书馆前,表情拘谨,完全符合一个不得志的年轻学者形象。

    可陈默心里还是没底。他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大概就是小时候打碎了花瓶赖给家里的猫。现在要凭空扮演另一个人,走进一群真正的收藏家、艺术从业者中间,这感觉就像没学过游泳的人直接被扔进了深水区。

    第二天下午,他和林岚在安全屋碰头。林岚换了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化了淡妆,看起来确实像个刚出校园的学生,眼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紧张。陈默则穿了件老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旧休闲西装,布料一般,尺寸稍微大了点,配上他刻意保持的疲惫神情,倒真有种郁郁不得志的味道。

    “记住,”出发前,林岚压低声音说,“少说多听。不知道的就说‘还在研究’,或者把话题抛给我。我是你‘表妹’,可以适当‘不懂事’一点,问些外行问题,反而不会惹人怀疑。”

    陈默点点头,手心有点潮。他把那个改装过的检测器藏在西装内袋里,调到了最灵敏的震动模式。这是他唯一真实的依仗。

    顾宅在城东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独栋,中式庭院风格,白墙灰瓦,院墙爬着些常青藤。按响门铃后,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开了门,笑容得体,引他们进去。

    穿过庭院,鹅卵石小径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竹丛和几块姿态奇崛的太湖石。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正屋是挑高的大厅,改了现代中式风格,高大的博古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错落摆着瓷器、木雕和一些陈默叫不出名字的器物。另一面墙则是整幅的落地玻璃,外面是小池塘和亭子。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着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厅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散落地站着,低声交谈。男男女女,衣着考究但不张扬,手里端着细瓷茶杯。背景播放着若有若无的古琴曲。

    陈默一进去,就感觉浑身不自在。这里的一切——柔和的灯光、低声的谈笑、空气里的香味——都和他习惯的档案室灰尘味、医院消毒水味、安全屋的泡面味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精心营造的、带着距离感的雅致,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

    林岚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他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现在是“陈秋明”。他挺直背,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甚至带点学究式的冷淡。

    “陈先生,林小姐,欢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默转头,看见顾惟谦从里间走了出来。

    和照片上差不多,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灰白。穿着深青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料子看起来柔软舒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步态从容。他走过来,伸出手:“顾惟谦。感谢二位赏光。”

    陈默和他握手。顾惟谦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顾先生,打扰了。我是陈秋明,这是我的助理林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听朋友提过陈先生的研究,很有趣。”顾惟谦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们往厅里走,“今天都是些对文化艺术感兴趣的朋友,随意就好。那边有些茶点,请自便。”

    他的态度很自然,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丝毫怠慢,就像是招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陈默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警惕性丝毫未减。他注意到,顾惟谦说话时,目光会专注地看着对方,给人一种被重视的感觉,可那眼神深处,似乎又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茶会的气氛很松散,大家三三两两聊天。陈默和林岚拿了茶杯,站在靠博古架的位置,假装欣赏上面的器物。林岚小声跟陈默说着话,扮演着好奇助理的角色,指指这个,问问那个。陈默则按照准备的知识,低声解释几句,大多是关于器型、年代、可能的工艺,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实在厅里其他人身上,还有内袋里的检测器。

    几分钟后,检测器第一次轻微震动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像是错觉。陈默身体微微一僵,不着痕迹地侧过身,面向引起震动的方向——是博古架中层,一个不起眼的暗红色漆盒,巴掌大小,盒盖上用金丝镶嵌着繁复的、难以辨认的纹样。

    他假装凑近去看,检测器的震动又出现了,这次持续了约两秒,很轻微,但确定不是错觉。读数可能很低,大概在10到15之间,远低于之前接触“碎片”或“载体”时的强度,但这足以证明——这个漆盒,或者它里面的东西,带有微弱的“回响”!

    陈默心跳加速,脸上却尽力保持平静。他指了指漆盒,对旁边的林岚说:“看这个纹样,有点像滇南一带巫傩仪式里用的符号变体……”

    林岚会意,顺着他的话问了几句。陈默一边应付,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顾惟谦正在不远处和一对夫妇说话,似乎没注意这边。

    难道这里的藏品里,混进了带有“回响”的东西?是顾惟谦不知情,还是……?

    茶会进行到一半,顾惟谦主动走了过来。“陈先生对漆器也有研究?”

    “略知皮毛。”陈默谨慎地回答,“这个盒子的纹样很特别,不像常见的吉祥图案。”

    顾惟谦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陈先生好眼力。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从西南带回来的,说是当地老物件,我也不懂具体来历,只觉得纹样古朴,就留下了。”他话锋一转,“听说陈先生主要研究东亚神秘符号与现当代艺术的关联?这个方向很独特。”

    来了。陈默打起精神,按照准备好的说辞,简单谈了几句关于古老符号在现代艺术中的解构与再现,如何承载集体潜意识云云。他说得不算流利,偶尔会停顿思考,但这反而符合一个埋头研究、不善交际的学者形象。

    顾惟谦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显示出他并非完全不懂。最后,他沉吟了一下,说:“基金会最近在筹备一个关于‘非可见维度艺术表达’的小型研讨会,如果陈先生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一下。当然,只是初步接触,具体还要看基金会那边的评估。”

    陈默心里一动,面上露出适度的惊喜和感激:“那太感谢顾先生了。我对基金会的工作一直很关注。”

    “不客气。”顾惟谦微笑,“艺术研究需要不同的视角。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客厅另一侧墙上挂着一幅尺寸不小的抽象画,“那幅画,陈先生觉得如何?”

    陈默看过去。画布上是大量浓淡不一的灰色、黑色块状笔触,层层堆叠,中间有些暗红色的短促线条穿插,整体给人一种压抑、混沌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的感觉。没什么具体形象,但看久了,会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他带着林岚走过去。刚靠近约三米范围,内袋里的检测器再次震动,比刚才靠近漆盒时稍强一点,也更持久!

    这幅画也有问题。

    陈默停在画前,仔细端详,实际上是在感受震动的模式和强度。他注意到画作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签名,不是字母,更像一个扭曲的符号。

    “笔触很有力量,”他斟酌着词句,“情绪很浓烈,但这种混沌感……似乎不仅仅是技法表现,更像是在试图捕捉某种……难以言喻的内在震颤。”他故意用了些模糊的、偏向神秘体验的词汇。

    顾惟谦站在他侧后方,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陈先生的感受很敏锐。这位画家不太出名,但他的作品……确实有些特别。有些人看了会觉得不适,有些人却能看进去。”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顾老又在给年轻人看您的‘私藏珍品’了?”

    陈默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时髦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身材干瘦、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则沉默寡言,目光扫过陈默和林岚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顾惟谦神色不变,笑着介绍:“这几位是基金会的顾问,王先生,刘博士,还有这位是赵先生。这位是陈秋明先生,一位很有见解的年轻学者。”

    被称为“王先生”的时髦男人打量着陈默,笑容不减:“研究什么的?”

    “东亚神秘符号与现当代艺术。”陈默重复了一遍。

    “哦?神秘学啊……”王先生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那幅抽象画,“那你看顾老这幅画,看出什么‘神秘’来了?”

    语气里的轻佻和试探毫不掩饰。林岚在旁边轻轻蹙了下眉。

    陈默知道这是试探,也可能是下马威。他稳住心神,目光重新落回画上,语气平淡:“神秘未必是鬼怪。意识底层未被言说的冲动、文明褶皱里残留的集体记忆、甚至是我们自身无法完全理解的感知边缘,都可以是‘神秘’的领域。这幅画,至少成功地让我感到了某种……‘边缘’的存在。”

    他这话说得有些玄,但结合画作给人的直观感受,倒也自洽。王先生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陈默会这么回答,干笑两声:“不愧是搞研究的,说话就是不一样。”他没再纠缠,和另外两人走到一边去了。

    顾惟谦对陈默点了点头,没对刚才的插曲发表评论,只是说:“陈先生自便,我失陪一下。”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茶会又持续了约半小时,陈默和林岚没再主动与人深谈,只是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观察。他们发现,除了王先生那三人,另外还有两三个客人似乎也与顾惟谦关系密切,交谈时神态更随意些。这些人彼此之间眼神交流频繁,形成了一个隐约的小圈子。

    临走时,顾惟谦亲自送到门口,礼节周到。“今天仓促,下次有机会再详聊。研讨会的事,有消息我让人通知陈先生。”

    “多谢顾先生。”陈默道谢,和林岚离开了顾宅。

    走出别墅区,拐上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两人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怎么样?”林岚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陈默从内袋掏出检测器,关机。“两次明确的反应。一次是那个漆盒,很微弱。另一次是那幅画,强一些。虽然读数不高,但足以证明,顾惟谦的藏品里,混进了带有‘回响’的东西。”

    “他知情吗?”

    “不好说。”陈默回想顾惟谦的每一个表情和措辞,“他提起漆盒来历很含糊,说是朋友送的。那幅画,他说‘有些人看了会觉得不适’——这可能是暗示,也可能只是形容艺术感受。但他主动让我看画,还推荐我去基金会的研讨会……”

    “他在试探你。”林岚肯定地说,“看看你对这类‘特别’的东西有什么反应,看看你的‘研究’是不是真的对口。”

    陈默点头:“那个王先生,还有另外几个,应该是基金会的人,或者和基金会关系很深。他们是一伙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感觉怎么样?扮演另一个人。”林岚忽然问。

    陈默苦笑了一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像穿了双不合脚的鞋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还担心随时会摔。你呢?”

    “我还好,”林岚耸耸肩,“就当是出个需要演技的外勤。不过……”她顿了顿,“那个顾惟谦,我总觉得他像戴着一张特别好的面具。笑得再温和,眼神里都隔着一层东西。韩队特意记下他的名字,不是没有道理的。”

    陈默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顾宅茶会只是第一步,一个看似平静的浅滩。但他们已经踩到了水下的石头,感受到了那股隐秘的暗流。

    面具已经戴上,戏台已然开场。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在平静的茶杯之下,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