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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1章 寒村孤影,少年凌玄

    大靖王朝,永安三百一十二年,秋。

    青螺镇坐落在连绵群山的褶皱里,四面环山,常年云雾缭绕,外人少有踏足。镇外的青山看似灵秀,内里却藏着不知多少凶险,偶有山兽下山,便会搅得整个镇子鸡犬不宁。只是今年的秋,比往年更冷几分,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破败的巷弄里打着旋,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这本就贫瘠的人间。

    镇子东头,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便是凌玄如今的容身之处。

    房内没有生火,阴冷潮湿,墙角结着薄薄的白霜,呼出口的气,瞬间便化作一团白雾。凌玄蜷缩在唯一还算干燥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薄如蝉翼的旧布衫,那是他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样东西。可如今,布衫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更挡不住这世间扑面而来的寒凉与恶意。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席卷青螺镇,他爹娘不过数日便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爹娘在时,他家还算镇上的小康人家,开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日子虽不富贵,却也温饱安稳。可自那一场病后,家道中落,铺子被远房的叔伯以“代为保管”之名强占,他则被像垃圾一样丢进这间废弃的土坯房,自生自灭。

    凌玄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清瘦的脸。

    肤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紧绷,显得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倔强。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藏着一汪不见底的寒潭,明明只是少年,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只剩下隐忍、沉默,以及一丝深埋在底层的不甘。

    他饿。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肚子里空空如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着,绞痛一阵阵袭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单薄的衣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咬着下唇,死死忍着,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哭,是没用的。

    在青螺镇,在他失去爹娘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哭换不来一口吃的,换不来一件暖衣,更换不回旁人一丝一毫的怜悯。只会换来更多的欺辱、嘲笑,以及变本加厉的践踏。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肆无忌惮的哄笑,由远及近。

    凌玄眼底的微光瞬间沉了下去,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是镇上王屠户家的儿子,王虎,带着两个跟屁虫,又来找他的麻烦了。

    这种事,自他沦落街头,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王虎比他高大,比他强壮,家里又有势力,在镇上横行霸道,以欺负弱小为乐。而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凌玄,便是他最好的出气筒。抢他为数不多的干粮,往他的土坯房里扔石头,辱骂他死去的爹娘……种种恶行,数不胜数。

    凌玄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显得格外突兀。

    他打不过王虎。

    一次都没有打过。

    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狠的殴打,以及接下来更长时间的饥寒交迫。可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那点倔强,也从未被磨灭。他可以忍饥挨饿,可以忍冻受寒,却忍不了旁人践踏他的尊严,辱及他的爹娘。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击在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屋顶簌簌落下不少灰尘。

    王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脸嚣张跋扈。王虎身材粗壮,满脸横肉,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他爹屠户的凶悍,他斜睨着角落里的凌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哟,小杂种还没死呢?”王虎嗤笑一声,声音粗嘎刺耳,“我还以为,这几天没过来,你早就冻饿死在这破屋里,喂了山里的野狗了。”

    凌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虎。

    沉默,在王虎看来,便是懦弱,便是顺从,便是任由他拿捏。

    “怎么?哑巴了?”王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玄,故意用脚踢了踢凌玄身边那堆破烂的稻草,“说话啊!平时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饿傻了?”

    一个跟班嬉皮笑脸道:“虎哥,他这是怕了,不敢说话了。毕竟,没爹没娘的野孩子,除了缩在角落里,还能做什么?”

    另一个跟班也跟着附和:“我看啊,他就是个没根的东西,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早点死了算了,还能给镇上省点口粮。”

    一句句刻薄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凌玄的心上。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了皮肤,一缕淡淡的血丝缓缓渗出,滴落在地上,瞬间便被冰冷的地面吸收。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也让他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火。

    他知道,一旦爆发,等待他的必然是一顿毒打。

    而现在的他,经不起任何一场殴打。

    他还要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他心底支撑了他三年。他不信,他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小小的青螺镇,任人欺凌,苟延残喘。他不信,他爹娘用命护下来的儿子,就只能落得这般下场。

    “我问你,”王虎见凌玄始终不说话,心里的火气反而更盛,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凌玄的衣领,将他硬生生从角落里拽了起来,恶狠狠地逼问,“昨天我让你给我捡的柴,你为什么没送去?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凌玄被他拽得胸口发闷,呼吸一滞,却依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昨天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别说捡柴,就连走出这间土坯房,都难如登天。可这些话,他不必对王虎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更不会有人同情。

    “还敢犟嘴?”王虎见他依旧沉默,只当他是故意违抗,怒火中烧,抬手就想一巴掌扇在凌玄的脸上。

    凌玄眼疾手快,在巴掌落下的瞬间,猛地偏过头,堪堪躲过。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王虎。

    “好啊你个小杂种,还敢躲!”王虎怒极反笑,眼神凶狠,“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在这青螺镇,不听我的话,是什么下场!”

    说罢,他一把将凌玄狠狠甩在地上。

    凌玄本就身体虚弱,这一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王虎的两个跟班死死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王虎一步步走上前,抬脚就往凌玄的身上踹去。

    一脚,两脚,三脚……

    沉重的力道落在身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凌玄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却始终不肯求饶,不肯哭出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恨意,如同蛰伏的野兽,在暗处默默记着这一笔笔账。

    他记住了。

    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所有痛苦,他都一笔一笔记在了心里。

    若有来日,他定要让这些人,千倍百倍地奉还!

    王虎打了片刻,见凌玄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用那种瘆人的眼神盯着他,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惧意。他皱了皱眉,收了脚,啐了一口。

    “真是块硬骨头,打都打不软。”王虎撇了撇嘴,“算了,今天爷没兴致跟你耗着。告诉你,小杂种,明天必须把柴给我送到家,不然,我就拆了你这间破屋,把你丢去喂山兽!”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一脚踢翻了屋内唯一一个破了口的陶罐,里面仅存的一点点清水洒在地上,瞬间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屋内,重归死寂。

    跟班们按住凌玄的手也松了开。

    凌玄瘫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缓缓喘匀了气息,一点点撑起身体,靠在墙角,闭上眼,默默忍受着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

    屈辱,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恨王虎的蛮横,恨叔伯的无情,恨镇上人的冷漠,更恨自己的弱小。

    若他有足够的力量,若他不必看人脸色,若他能强大到无人敢欺,又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力量……”凌玄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苦涩,“我一定要变强……”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位置,微微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小石头,只有拇指大小,表面粗糙,色泽暗沉,是他爹娘去世前,给他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三年来,这块石头一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没有任何异常,冰冷坚硬,与普通的石头别无二致。

    可此刻,在他心底涌起强烈执念的瞬间,这块黑色小石头,竟微微发热。

    那一丝温热,极其微弱,微弱到凌玄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口,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石头,方才那一丝温热,又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玄皱了皱眉,心中疑惑。

    是他饿昏头了,出现幻觉了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救不了他的命,也给不了他力量。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青螺镇。

    寒风穿过门窗的缝隙,呜呜地作响,像是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山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远而诡异,让本就寂静的夜晚,更添了几分阴森。

    凌玄缓缓挪动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

    饥饿感越来越强烈,肚子里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他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明天,今晚他就可能冻死饿死在这间破屋里。

    他必须出去找点吃的。

    哪怕是野果,草根,也好过坐以待毙。

    凌玄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和刚才的殴打,酸软无力,微微颤抖,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扶着土墙,一步步艰难地挪到门口,轻轻推开那条缝隙。

    门外,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挡,四下一片漆黑。

    这个时间,镇上的人家早已关门闭户,炊烟散尽,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凌玄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进了刺骨的寒风里。

    他目标明确,往镇外的青山脚下走去。

    那里有一片荒坡,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果树,虽然此时已是深秋,野果大多干瘪酸涩,甚至早已落尽,但或许还能找到一两颗遗漏的,勉强充饥。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避开镇上人家的门口,生怕再遇到什么麻烦。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折腾。

    青螺镇不大,不多时,他便走到了镇口。

    前方,就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巍峨而神秘。山风更盛,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瘦弱的身体吹倒。

    凌玄裹紧了身上的旧布衫,正要迈步走进荒坡,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随风飘了过来。

    那气息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凛冽,与这山间的风,与这人间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凌玄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四周。

    夜色漆黑,草木丛生,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附近,有什么东西。

    不是山兽。

    山兽的气息,他熟悉,带着腥膻与野蛮。可这股气息,冰冷,诡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存在,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凌玄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逃回镇上。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突然从青山深处炸开!

    巨响震耳欲聋,仿佛山崩地裂,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碎石簌簌从山坡上滚落,尘土飞扬。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波动,以青山深处为中心,疯狂地席卷开来,直冲云霄,瞬间撕裂了厚重的云层!

    月光,破云而出!

    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青山半山腰那一片剧烈碰撞的光影。

    凌玄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一幕,彻底惊呆了。

    只见半山腰的位置,两道光芒正在激烈地碰撞厮杀。

    一道金光璀璨,浩然正气,如同烈日升空,却在不断地后退,光芒越来越黯淡,显然是落入了下风。

    另一道黑气汹涌,阴寒刺骨,邪气凛然,如同恶浪滔天,步步紧逼,攻势凶猛绝伦。

    光芒碰撞之下,山石崩碎,树木折断,巨大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响彻天地。

    那是……什么?

    凌玄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超乎想象的一幕。

    他活了十二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恐怖、如此……让他心生向往的场景。

    那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力量。

    那是……神仙手段?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黑气猛地暴涨,一声凄厉的闷哼从金光中传来,紧接着,金光骤然破碎,一道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山腰的激战中,被狠狠轰飞出来,带着一路血痕,朝着山脚下的方向,急速坠落!

    目标,赫然正是凌玄所在的位置!

    凌玄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想躲,想逃,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根本不听使唤。

    眨眼之间,那道身影已然坠落至眼前,带着狂暴的劲风与浓烈的血腥味,重重地砸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地面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凌玄怔怔地看着坑洞中的人。

    那是一个身穿金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朴,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满鲜血,胸口凹陷,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眼看就活不成了。

    老者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凌玄身上,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有想到,这荒山野岭之下,竟然会有一个凡间少年。

    老者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天空中,那道汹涌的黑气再次席卷而来,阴寒的笑声,响彻夜空。

    “老东西,还想跑?今日,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夺了你手中的《青云诀》!”

    黑气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老者,语气冰冷而残忍。

    金色道袍的老者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不甘。

    他不甘心。

    苦心修炼百年,眼看就要突破境界,却遭此奸人暗算,落得这般下场。就连师门至宝《青云诀》,也要落入邪魔外道之手,他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老者猛地看向凌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凌玄,嘴唇快速开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少年人……你……你与我道有缘……此乃……机缘……亦是……劫难……”

    话音未落,老者猛地一咬牙,胸口金光一闪,那块一直贴在凌玄胸口的黑色小石头,突然再次剧烈发热!

    紧接着,老者掌心飞出一道微弱的金光,瞬间融入那块黑色小石头之中。

    凌玄只觉得胸口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了石头里。

    他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根本动弹不得。

    “收好……此物……《青云诀》……藏于其中……切勿……落入邪魔之手……”老者气息越来越弱,声音细若蚊蚋,“修仙……问道……方可……逆天改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者彻底失去了生机,眼睛圆睁,溘然长逝。

    金光散尽。

    天空中,那道黑气中人影落下,落在老者的尸体旁,伸手探查了一番,冷哼一声。

    “死了?倒是便宜你了。”黑影四处扫视,目光阴冷,“《青云诀》呢?老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黑影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依旧浑身僵硬、满脸惊恐的凌玄身上。

    四目相对。

    凌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魂飞魄散。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黑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缓缓抬起手,黑气在掌心凝聚,杀机毕露。

    “凡间小儿,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