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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351章 孤莲守榻,魔语断缘

    河谷荒原的魔气如同永不退潮的浊浪,顺着残破密室裂开的石壁缝隙,无声向内翻涌。墨渊周身缠绕的黑雾漫过门槛,每一缕魔气落地,便在青石地面蚀出细密、泛着乌光的凹痕。他步履缓慢,不见半分仓促,方才传送阵前被三人拼死阻拦的怒意,尽数沉淀为沉冷的漠然。

    玉台之上,凌玄静静仰躺。

    那一缕维系神魂不散的青白残莲微光,此刻早已薄得如同将熄烛火。层层漆黑魔链死死缠裹莲光本源,不断向内啃噬道韵,原本澄澈温润的青白,大半被污浊墨色浸染。凌玄眉心的莲纹彻底黯淡,嘴唇毫无血色,无意识的低喘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梦境之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微弱呢喃。

    “别走……”

    墨渊停在玉台三尺之外,黑雾缓缓铺开,将周遭丹鼎长老洒下的护神丹粉末尽数消融。丹香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碾碎神魂的魔域寒息。他垂眸凝视那缕残莲,空洞无波澜的意念缓缓在密室中震荡开来。

    “你凭什么拦我。”

    没有暴怒,只有一种看透虚妄的平淡。

    “区区一缕破碎神魂,莲道根基近乎断绝,肉身早已留在莲域战场。你如今仅剩这点执念悬于世间,连完整意识都无法维持,却敢一次次挡在轮回载体身前。”

    缠绕莲光的魔链猛地收紧。

    凌玄身躯骤然剧烈一颤,十指无意识蜷缩,胸腔涌上汹涌剧痛,一口无形神魂血雾自灵台溢出,青白微光又黯淡数分。可即便承受这般撕魂之痛,那道残莲依旧牢牢悬在玉台正中,不曾向后退让分毫。

    墨渊轻笑一声,笑声不带半分暖意,混杂魔域瘴气,刺耳至极。

    “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你盼着丹鼎长老带着苏晚抵达云渺山,盼着她安稳度日,盼着日后有人折返此地,收拢你这缕残魂。可笑。”

    他抬起右手,指尖流淌浓稠黑雾,一缕魔丝缓缓探向那层脆弱莲光。

    “轮回烙印已经刻入苏晚本源神魂,那是我以魔域千年本源铸下的印记。锁魂云佩碎了,云渺山的隔绝道韵再无法压制牵引。无论她逃往三界何处,烙印都会为我指明方位。云渺山门墙再高,护山大阵再强,拦不住我寻她。”

    魔丝轻轻触碰到莲光表层。

    刺耳的碎裂声响凭空响起,青白光点如同漫天碎雪四散飘飞,转瞬便被黑雾吞噬。凌玄闷哼一声,意识坠入更深沉、无边无际的黑暗幻境。幻境之中,他再度看见苏晚转身离去的背影,任凭他如何伸手,指尖永远只能触碰一片冰凉虚空。

    “苏晚不会记起河谷之内发生的一切。”墨渊的意念持续侵入凌玄残存识海,一字一句,刻意碾碎他仅剩的念想,“等我寻到她,抹去这段河谷记忆,她此生不会知晓,曾有一缕残破莲魂,为她滞留魔域绝境。你的牺牲,于她而言,不过一段从未存在的虚妄。”

    这句话,比蚀魂魔气更伤人。

    残莲微光剧烈晃动,却依旧不肯溃散。凌玄残存的微弱意识死死抓住心底唯一念想——只要他在此拖住墨渊片刻,苏晚便能多一分安全。哪怕她日后全然遗忘,哪怕自己最终神魂俱灭,这份执念也不肯轻易折损。

    墨渊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冥顽不灵。”

    他不再多余劝说,周身大半黑雾汇聚于掌心,凝成一柄纤细、锋利的魔纹短刃。短刃之上流转撕裂神魂的法则之力,只需轻轻一刺,便能彻底碾碎这缕不肯屈服的残莲。

    就在魔刃即将刺入莲光本源之际,河谷外围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魔兵嘶吼。数道魔影穿过破损甬道,匆匆奔入密室门外,单膝跪倒在魔气之中。

    “尊主,河谷东侧云渺残余修士正在集结,似是想要绕道驰援传送阵。另外,荒原之外感知到数道云渺长老级灵力波动,恐是山内察觉河谷异动,派遣援兵赶来。”

    墨渊握着魔刃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想当场彻底抹杀凌玄残魂,可云渺援兵骤然逼近,若是在此处耗费过多神魂力量,待到寻上云渺山追索苏晚之时,难免生出变数。苏晚身上的轮回烙印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他缓缓收回魔刃,黑雾将短刃重新消融。

    “不必理会外围修士。”墨渊淡淡下令,意念穿透门外魔影,“传令所有魔兵,死守河谷各处出入口,拖延云渺援兵。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疗愈密室。”

    “是,尊主。”

    一众魔影应声退去,黑雾流转,重新将密室大门封堵严实。

    密室之内再度恢复死寂,只剩下凌玄断断续续的痛楚喘息。墨渊垂眸看向玉台上摇摇欲坠的残莲,眼底杀意暂压,生出另一重打算。

    “今日暂且留你一命。”

    他抬手催动魔气,数道厚重魔锁再度缠绕莲光,这一次锁链之上烙印魔域囚魂符文,牢牢锁死凌玄残存神魂,杜绝任何自行溃散或是逃逸的可能。

    “留着你,尚有几分用处。待到我寻回苏晚,便可借你的莲道本源,加固她体内轮回烙印。你的莲息与她神魂相融多年,恰好能充当烙印的稳固媒介。届时,你连一缕残魂都不会剩下,尽数化作维系我与她之间牵引的养料。”

    囚魂魔锁骤然收紧,凌玄识海之中剧痛翻涌,残存意识几近彻底沉沦。幻境之内,苏晚的背影彻底消散,天地间只剩下无边冰冷黑雾。

    墨渊转身,不再多看玉台上的凌玄一眼。周身黑雾一卷,径直冲出密室,朝着河谷外围虚空掠去。他要亲自确认烙印的牵引轨迹,锁定苏晚与丹鼎长老抵达云渺山的方位,提前谋划追索之路。

    厚重魔雾封锁密室大门,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此刻密室之中,只剩凌玄一人,不,只剩一缕即将湮灭的残莲执念。

    青白微光微弱摇曳,囚魂魔锁牢牢束缚本源,每一次莲光震动,都会引来蚀魂剧痛。凌玄的意识半睡半醒,幻境反复更迭。时而看见莲域漫天盛放的青白莲,苏晚站在花海之中,回头朝他轻轻微笑;时而又坠入魔域荒原,四下空无一人,只有刺骨寒意包裹自身。

    “别……不要伤害她……”

    极轻极细的呢喃飘落在空荡密室,转瞬消散。

    护神丹的粉末早已被魔气消融殆尽,破晓天光透过破碎外墙缝隙落进来,落在凌玄苍白的脸颊上,却驱散不了缠绕神魂的浓稠黑暗。残莲微光一点一点缓慢黯淡,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视线转至方才废弃传送阵所在的西侧甬道。

    沈沧、云衍、柳砚三人瘫倒在残破阵台边缘,浑身伤口遍布,魔毒顺着经脉持续侵蚀灵府。传送阵上仅余下碎裂的锁魂云佩玉屑,被魔气吹拂,散落满地。

    云衍侧躺在地,左臂被魔气洞穿的伤口不断流淌黑血,原本温润如云的灵力彻底枯竭,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他艰难转动眼珠,望向云渺山虚空的方向,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长老……应当顺利抵达了吧。”

    柳砚蜷缩一旁,体内莲道余息尽数耗尽,再也无法引动半点青白光点。他胸口重重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裹挟魔瘴,低声开口:“凌玄道友,还留在密室之中。墨渊离去前,未曾将他一并带走。”

    此言一出,沈沧喉头涌上腥甜,强行撑起半截身子,肩头崩裂的伤口再度涌出黑红血液。识海之中魔毒疯狂肆虐,视野阵阵发黑,可他依旧强撑着清醒。

    “我们必须尽快前往密室,设法救出凌玄。”

    “以我们如今状态,连普通魔影都难以抵挡,何谈直面墨渊?”云衍苦笑一声,嘴角溢出黑血,“方才为护住传送通道,我们三人几乎倾尽全部灵力,灵府受损严重,魔毒已经侵入本源。贸然前往密室,只会白白送命,无人能救下凌玄。”

    柳砚沉默片刻,指尖艰难抠抓地面碎石:“可留凌玄一人在墨渊手中,迟早神魂俱灭。”

    沈沧缓缓闭上双眼,强压识海撕裂般的疼痛,短暂思索。

    “云渺援兵已经在路上。方才魔兵传令之时,我隐约听见提及山内长老赶来。我们只需守住这条甬道,拖延至援兵抵达,再一同闯入密室营救凌玄。”

    话音未落,远处荒原传来震天魔啸。无数魔兵黑影自河谷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堵死通往密室与荒原出口的所有道路。魔气遮蔽天光,整片河谷彻底陷入昏暗。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满目沉重。

    援兵未至,魔兵先行合围。他们重伤缠身,灵力枯竭,前路寸步难行。

    另一边,跨越虚空通道的丹鼎长老,此刻已然抱着沉睡的苏晚,踏足云渺山外围护山大阵之内。

    云渺山灵雾缭绕,温润清雅的山风扑面而来,暂时隔绝河谷魔域的蚀魂瘴气。可长老心底没有半分放松,怀中少女眉心淡淡的魔痕并未消散,识海深处轮回残魂依旧不安颤动。

    锁魂云佩彻底失去灵光,留在河谷残破阵台之上,如今已然碎裂。没有云渺本源压制烙印,墨渊的牵引之力只会与日俱增。

    守在外围大阵的云渺值守长老察觉空间异动,匆匆赶来,望见丹鼎长老满身伤势,怀中抱着气息不稳的苏晚,当即上前。

    “丹鼎长老,河谷之行可是出了变故?”

    丹鼎长老缓缓摇头,低头看向怀中安稳沉睡、却暗藏致命烙印的苏晚,声音沉重。

    “墨渊已在苏晚神魂刻下轮回烙印,无论逃至何处,他都能追踪而来。凌玄为拖住墨渊,独自滞留魔域河谷,我们来不及将他一同带出。”

    值守长老神色骤变:“凌玄道友?他神魂本就残破,滞留墨渊手中,岂能撑得住?”

    “我知晓其中凶险,可传送阵启动之时,空间撕扯之力足以直接碾碎他残存神魂,别无选择。”丹鼎长老轻轻抚摸苏晚额前细碎发丝,眼底满是忧虑,“眼下首要之事,先将苏晚送入山内静心莲渊,借莲渊本源之力暂时压制神魂烙印。而后召集云渺全部长老,商议重返河谷营救凌玄,同时设防,阻拦墨渊追上山门。”

    值守长老立刻点头,抬手引动山间云纹灵桥:“我即刻传令山内诸位长老开启护山大阵最高禁制,再抽调门下精锐修士赶往河谷外围接应。只是墨渊修为深不可测,此番一旦盯上云渺山,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丹鼎长老抱着苏晚踏上灵桥,望向远方天际,河谷所在的方位黑雾冲天,刺眼醒目。

    他低声轻叹:“只盼凌玄,能撑到我们折返河谷的那日。”

    静心莲渊之中,万顷青白莲缓缓舒展,温润莲息缓缓包裹苏晚身躯。可少女识海深处那道来自墨渊的轮回烙印,如同深埋地底的毒根,纵然莲道气息层层包裹,依旧潜藏不灭。烙印隐隐共鸣,隔着遥远荒原,与墨渊神魂遥遥呼应。

    此刻河谷疗愈密室。

    凌玄半陷无尽黑暗幻境,残存的青白残莲微光被囚魂魔锁死死禁锢。他的梦境之中,再也寻不到苏晚清晰的身影,唯有一句执念反复回荡。

    护她平安。

    哪怕孤身留在魔域,哪怕神魂终将湮灭,这份执念,依旧不肯熄灭。

    墨渊悬浮河谷高空,漆黑黑雾铺展千里,目光穿透遥远虚空,锁定云渺山静心莲渊的方位。他清晰感知到烙印传来的微弱共鸣,唇角勾起一抹冷寂弧度。

    “云渺山?暂且容你们安稳片刻。”

    “待我理顺河谷魔兵部署,便亲自登门,取回属于我的轮回载体。至于那一缕守榻残莲,待到那时,正好拿来稳固烙印。”

    高空魔气翻涌,笼罩整片荒原河谷。

    一侧甬道之内,沈沧、云衍、柳砚依靠残破阵台彼此支撑,直面源源不断逼近的魔兵黑影。云渺援兵尚在路途,密室之中凌玄孤身被困,云渺山之内苏晚暗藏不灭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