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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28章 古渡迷津,旧影侵魂

    破旧木舟破开浑浊水波,缓缓驶入忘川雾域。

    灰白色的浓雾从水面向上翻涌,不是大荒泽别处那种带着潮腥的瘴气,而是温凉如水,无声无息裹住整艘小舟。视野被压缩到丈许之内,舟桨划入水中,连水声都像是被雾气吞掉,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陆石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寻纹符,符纸灵光微弱地抖动,却指不出明确方向。

    “舆图到这里已经失效。忘川雾能扰乱灵力感应,寻常寻踪之法全都没用。”

    云清瑶肩头那点萤火般的药灵飘起,在四周绕了一圈,随即不安地缩了回来。

    “雾里浸着无数陈年残念,不是刻意布下的阵法,是这片水域千百年间攒下的神魂余波。越是执念重的人,越容易被拽入幻境。”

    凌玄按住胸口,归墟残片透出一缕温和金光,在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屏障。方才魂引铃留下的那道残影,又在脑海边缘隐隐浮动,苏晚站在一片模糊白光里,安静地望着他,却始终不说话。

    “别盯着雾里看,守住自身道心。这里的幻象不伤人肉身,却会一点点啃噬神魂根基。”

    苏岑握着寒朔剑,目光锐利扫过四周流动的雾层。肩骨旧伤随着雾中无形的力量隐隐作痛,耳旁偶尔飘过几句似曾相识的低语。

    “厄芽宗主会不会就在渡口等着我们?”

    “不一定。”陆石把本源净玉从贴身储物袋取出一点,温润白光散开,周遭数尺之内的雾气稍稍退开,“残册记载,忘川古渡本身便是一处天然魂域,连踏入者自己都未必能控制所见。他更可能是等我们被幻境耗到力竭,再出手收局。”

    木舟顺着暗流无声漂出半里,水面渐渐不再漂浮腐草,水底透出淡淡的青灰色石基。前方雾中,隐约露出一截歪斜残破的石码头,几根长满暗绿色水苔的石柱斜插水里,一块断裂的古碑半沉于滩涂,碑上刻着“忘川”两个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大字。

    终于抵达古渡。

    凌玄纵身先踏上湿滑的石滩,脚底青石沾着一层极薄、仿佛由残念凝成的黏液。他回身伸手,扶着其余三人陆续登岸。

    码头后方是一条被浓雾笼罩的古道,两侧立着不少风化断裂的石人,石像面目早已被侵蚀殆尽,远远望去,像是一群静静伫立的人影。

    “气息很杂。”云清瑶眉头微蹙,“有厄芽修士停留过的痕迹,但已经离开不少时辰。地上还有几道很深的拖拽印,往古道深处去了。”

    四人刚踏出数步,周遭雾气猛地一旋。

    没有任何预警,凌玄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荒寂的古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那片落满梨花的山谷。风卷花瓣纷飞,白衣女子背对着他站在溪畔,乌黑长发垂落肩头。正是他日夜牵挂、只剩残魂散落世间的苏晚。

    她缓缓转过身,眼神温柔,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凌玄,你还要找多久?”

    凌玄浑身一僵,脚步下意识停住。归墟残片在胸口剧烈发烫,一边提醒他这是幻境,一边又让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痛楚疯狂翻涌。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那道身影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锁厄渊、念息台、还有同伴并肩的画面。

    “你不是她。”凌玄咬着牙,莲域八纹剑猛地往地面一戳,青白剑光震荡开来,“真正的苏晚,不会让我舍弃眼前该守的一切,沉溺在旧梦之中。”

    梨花山谷应声碎裂,白雾如同潮水退去,他重新站回那条布满断石的古道上。

    身旁传来一声闷哼。

    苏岑单膝跪在地上,寒朔剑剑身撑住身体,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她方才看见一片燃烧的山居,火光里有来不及救下的同门在向她伸手,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外提起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吞没。

    “没事吧?”凌玄快步上前。

    “只是一瞬失神。”苏岑缓缓站起,眼底还有未散的红丝,“那些被我抛下的人,全都回来了。”

    另一边,陆石背靠石柱大口喘气,手里紧紧攥着墟古残册。他的幻境里是当年师门覆灭那一夜,漫天火光与师长最后的叮嘱一遍遍在耳边回放。本源净玉的白光不断冲刷识海,才勉强把他从里面拉出来。

    云清瑶是最后回过神的。她肩头药灵剧烈颤抖,碧色灵光忽明忽暗,方才她看见药灵最初诞生的药谷,谷中开满早已绝迹的奇花,可下一刻整片山谷迅速枯萎消散。

    “这雾在读取我们最深的记忆。”云清瑶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凭空捏造,是把藏在神魂最深处、不愿触碰的片段,直接铺在眼前。”

    “不能分散。”陆石立刻将三枚锁念符埋在脚下石缝,符光亮起,以四人所在位置为中心,撑开一小片相对安定的区域,“一旦走散,单独困在幻境里,连提醒的人都没有。渡厄之钥、还有记载墟主秘密的卷宗,应该就在古道尽头那座半塌的渡世祠内。”

    四人重新整队,以凌玄居中,互相贴着灵力感应,继续沿着古道向内推进。

    雾中幻象不断在视野边缘闪烁。

    有时是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有时是身后响起早已死去之人的脚步声,脚下石路时不时短暂变成他们曾经走过的险地。归墟残片与本源净玉两道光芒交相呼应,一点点抵消雾气的侵蚀,可每一次冲破幻境,神魂都会多出一丝疲惫。

    走至半途,两侧断石之间,忽然走出三道身披黑袍的厄芽修士。

    他们没有立刻冲来,只是站在雾里,眼底布满灰败血丝,周身厄力与忘川雾气融在一起。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手里握着一根刻满渡纹的骨杖。

    “能撑到这里,倒是比宗主预料的要强上几分。”疤面人声音沙哑,“可惜,踏入忘川古渡,心劫未过,谁也走不到渡世祠。”

    苏岑横寒朔剑上前,肩骨的钝痛再次传来。

    “是你们留下来拦路的?”

    “我们是守渡人。”疤面人轻轻顿了顿骨杖,杖头骷髅空洞的眼窝亮起灰光,“不是要杀你们肉身,是帮你们彻底沉沦进执念之中。等你们神魂耗竭,自会有人来收取归墟残片与本源净玉。”

    骨杖往地面重重一敲。

    整片浓雾骤然剧烈翻滚,无数被古渡积蓄的残念被引动,化作一张张模糊人脸从雾里扑出。这一次不再是单独勾动各人的心魔,而是无数道执念叠加在一起,四种幻境同时在同一片空间重叠。

    凌玄眼前梨花与火光交错;苏岑耳边同时响起数道同门的呼救;陆石被师门覆灭的哀嚎包围;云清瑶看见整片药谷在眼前反复荣枯。

    识海剧痛袭来,四人同时闷哼一声。

    “守住心神!”凌玄强压眩晕,归墟残片金光大盛,莲域八纹剑劈出一道横扫千军的剑浪,剑光扫过之处,大片重叠幻象暂时崩解,“陆石,能不能打断那根骨杖?它在引动整片古渡的残念!”

    “可以,但需要有人替我撕开一条通路!”陆石一把掏出数枚破厄符,灵力疯狂灌注。

    “我来。”苏岑不顾旧伤爆发,全身剑意毫无保留释放,寒朔剑拖出一道青白剑虹,直穿浓雾,朝着疤面人方向猛冲。两名厄芽修士立刻上前拦截,黑雾化作巨掌迎面拍落。

    云清瑶催动药灵最后的力量,碧色灵藤从地面破土而出,缠住二人脚踝,暂时迟滞攻势。

    “抓紧时机!药灵撑不了多久!”

    陆石借着剑影与灵藤制造的空隙,身形低伏,贴着断石飞快突进。疤面人见状,骨杖一扬,数道漆黑厄力骨刺从雾中射向他心口。

    凌玄立刻纵身横挡,莲域八纹剑剑光接连挑飞骨刺,肩头还是被一道余劲擦中,皮肉瞬间泛起一点发黑的蚀痕。

    “就是现在!”

    陆石抬手,将全部灵力灌入破厄符,符纸拖着长长的橙红光尾,狠狠砸在骨杖杖头。

    一声巨响,骷髅头当场炸裂,骨杖从中断成两截。

    失去骨杖牵引,原本狂暴翻涌的忘川雾猛地一滞,无数重叠幻象如同破碎琉璃,一片片消散在空中。剩下两名厄芽修士失去力量加持,心神同样被反噬,陷入短暂失神。

    苏岑抓住机会,寒朔剑剑光起落,将二人逼退。疤面人握着半截断杖,脸上血色尽褪,深深地看了四人一眼,没有死战,转身一头扎进深处浓雾,转瞬消失不见。

    没有追击。

    凌玄喘着粗气,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方才短短片刻心劫,消耗比一场死战还要巨大。

    “他逃向渡世祠的方向。”云清瑶望向雾深处,药灵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宗主说不定就在祠内等着。”

    陆石低头看向脚下,一条由古老青石板铺成的长阶,穿过逐渐稀薄的雾气,一直延伸到前方一座屋顶坍塌大半的石祠。祠门半敞,隐隐透出一点暗沉幽光。

    墟古残册在他怀里轻轻发烫,书页隔着油布,传来阵阵共鸣。

    “渡世祠,到了。”

    可就在四人踏上长阶的瞬间,祠内飘出一缕和锁厄渊石龛同源、古老而浩瀚的意识波动。那道波动扫过四人神魂,一个低沉、仿佛跨越万古的声音,无声地在所有人识海之中响起。

    “寻渡厄之钥者……先答我一问。”

    忘川深处,属于墟主的棋局,终于掀开了最内层的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