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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45章 逆引厄潮,剑镇渊心

    瓢泼黑雨狠狠砸在渡世祠残破的梁柱上,碎石混着蚀骨的雨珠不断滚落。整片地基仍在向着归墟裂隙缓缓下滑,脚下每一寸刻纹都在发出濒临崩断的哀鸣。

    凌玄握着布满裂痕的莲域八纹剑,青白剑光与皮肤下透出的暗红墟色不停交替震颤。

    “反向导厄……”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灵脉深处蛰伏的墟意立刻有所回应,一股阴冷的痒意顺着骨血往上钻,“把所有厄力,打回渊底。”

    “不是简单打回。”陆石撑着快要溃散的身躯,指尖死死按着地面引脉纹路,仅剩两页封厄卷宗在身前无风自抖,苍白色符文急骤游走,“是借天衡残存脉络,以你为唯一泄口,将上空残识、渊底巨手、裂隙翻涌的全部厄潮强行汇束一点,逆冲墟根。”

    “风险呢?”

    “厄力灌体的瞬间,墟意会和你神魂彻底锁死。”陆石声音发颤,“成,则裂隙暂时重敛;败,你会直接成为墟主现世的容器,天衡反噬之下,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

    阵外,厄芽宗主隐约听见二人对话,枯瘦的手掌骤然攥紧。

    “痴心妄想!裴朔,长老,不要给他们完成印诀的机会!全力冲碎阵脉!”

    裴朔闻声身形暴起,周身厄丝如同无数黑色长蛇狂舞,甩开缠斗余波直扑东侧光壁;那名长老双掌结出狰狞咒印,地面数十道暗紫色厄芽破土而出,顺着阵纹缝隙疯狂向内钻噬。

    苏岑刚从碎石之中撑起身子,寒朔剑重新握回掌心,颈侧黑色厄痕已经蔓延到下颌边缘。整条左臂早已失去知觉,垂在身侧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断裂的每一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向内刺着剧痛。

    “想过去?先过我这一关。”

    她独臂横剑挡在光壁之前,银白剑光骤然炸开,数道凌厉剑弧迎着扑面而来的厄丝劈出。漆黑长鞭与剑锋剧烈碰撞,腐蚀的黑雾四下飞溅,一股厚重反震狠狠撞在她胸口。苏岑脚步踉跄后退数步,一口热血喷在身前岩石,却没有半分避让。

    裴朔眼神阴厉,不再与她正面硬拼,袖中三枚淬满厄毒的暗锥悄无声息斜射而出,直奔她持剑的右腕。

    苏岑手腕急转,寒朔剑以一个极险角度磕飞两枚,第三枚却擦过剑锋,深深扎进她的肩窝。

    钻心灼痛瞬间炸开,厄毒顺着伤口急速扩散,她眼前猛地一黑,单膝重重磕进泥泞的碎石地里。

    “苏岑!”云清瑶伏在正南点位,早已抬不起上身,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神念,散出几缕几乎透明的碧色灵丝缠上那处伤口,勉强稍稍延缓厄毒侵入的速度,可她自身灵脉重创过重,灵丝飘出数尺便寸寸消散。

    “别管我。”苏岑咬着牙,硬生生把暗锥从肩窝拔出来,黑色污血顺着伤口不停涌出,“拦住他,不能让他打断引脉。”

    她猛地挺身再起,寒朔剑拖出一道长长的银芒,不顾周身伤势全开剑势,不要命般朝着裴朔直扑而去。剑风凌厉决绝,每一击都是以伤换命的打法,裴朔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逼得连连后撤,一时竟无法冲破东侧防线。

    另一侧,厄芽长老看准空隙,绕开战圈直扑正西方位的陆石。

    “陆石,印诀还差多少?”凌玄的声音透过阵脉穿透风雨。

    “还差最后一道归衡锁纹!”陆石咬破舌尖,一口滚烫鲜血重重按在地面最深一道古刻之上,“但他过来了!”

    长老掌心里凝聚起一团不断膨胀的漆黑厄球,呼啸着直砸陆石后心。

    就在厄球即将命中的刹那,两页封厄卷宗骤然凌空挡上。纸面符文尽数亮起刺目的白光,厄球狠狠撞上光障,巨大的冲击力让卷宗边缘大片焦化卷曲,无数细小裂痕爬满纸页。

    “还在靠这两张残纸苟延?”长老冷笑一声,抬手又是一掌狠狠压下。

    光障应声裂开大洞,残存的余波狠狠拍在陆石后背。他整个人向前扑出,额头重重磕在石面,鲜血混着黑雨淌进眼内,双手却依旧死死维持引脉印诀,指尖没有离开刻纹半寸。

    “归……衡……锁!”

    陆石用尽全部余力嘶吼出声,指尖重重按下最后一道纹路。

    整片摇摇欲坠的天衡大阵,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厚重的嗡鸣。原本向外抵御的阵纹瞬间逆转流向,四色灵光不再向外铺开,而是如同四条奔腾长河,向着中央阵心疯狂收拢。

    “开始了。”凌玄深吸一口气。

    他双手死死攥住莲域八纹剑剑柄,主动放开灵脉最后一层自我封锁。

    刹那之间,天地间所有游离的厄力像是受到无形牵引,上空四道暗红残识、渊底那只巨大厄手、整片大荒泽压来的厄潮长线,无数漆黑气流顺着逆转的阵脉疯狂奔涌,如同奔腾黑色瀑布,全部朝着他的身躯灌入。

    “呃——!!”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皮肤下暗黑色墟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从锁骨爬满脖颈、脸颊,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莲域八纹剑剧烈震颤,剑身上原本连贯的长裂痕再度撑开,八道莲纹一半燃着青白剑意,一半被浓稠的墨黑厄光包裹,两种力量在剑身之内疯狂厮杀共振。

    识海深处,蛰伏已久的墟意彻底苏醒,那道万古冰冷的意识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蛊惑力。

    “放开剑意。”

    “接受我。”

    无数破碎的远古画面、被厄潮淹没的大地、还有苏晚安静伫立的幻影,再度浮现在黑雾之中。那只幻影伸出的手近在咫尺,仿佛只要顺从,所有痛苦就可以立刻结束。

    凌玄浑身剧烈抽搐,七窍缓缓渗出带着黑丝的鲜血。

    他能清晰感觉到,墟意正在顺着每一条灵脉、每一寸神魂与自己相融,仿佛有另一个意识正在体内生根发芽,想要把原本的他一点点挤出去。

    “想吞掉我……没那么容易。”

    凌玄猛地仰头长啸,神魂深处的本心剑意轰然点燃。

    青白剑火自识海之中冲天而起,不去彻底击溃墟意,而是化作无数道锁链,硬生生将这股狂暴阴冷的力量捆束、锁死在灵脉正中。他以自身神魂为闸,以莲域八纹剑为导管,强行兜住这股快要失控的厄潮,调转全部流向。

    “陆石!稳住阵纹逆向轨迹!”

    “苏岑!死死守住东侧缺口!”

    “云清瑶!尽量稳住所有人的生机不被厄力抽空!”

    三道命令穿透呼啸黑雨,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陆石不顾浑身骨头如同粉碎般的剧痛,拼尽最后神智校准每一道流转纹路;云清瑶散出仅剩的全部微弱灵息,顺着阵脉分别缠上另外三人的灵脉,如同一根细弱的绳索,勉强吊住他们不断流失的生机;苏岑听见指令,攻势陡然再提一层,银白剑光卷着自身涌出的热血,硬生生把想要冲破防线的裴朔再度逼退。

    阵外,厄芽宗主看着厄力被大阵强行牵引、朝着阵心不断汇聚,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慌。

    “不对!他在倒转流向!裴朔、长老,不惜一切毁掉阵心!不能让他把厄潮送回裂隙!”

    二人不再保留任何余力,周身黑雾尽数燃烧,两道狂暴漆黑洪流冲破重重灵光余波,一左一右朝着中央直扑而来。

    “休想!”苏岑一声闷喝,不顾肩窝伤口崩裂、鲜血狂涌,独臂催动寒朔剑划出一道横贯风雨的巨大银虹,死死拦在裴朔身前。

    裴朔暴怒之下全力一掌拍在她胸口。

    苏岑肋骨再度断裂数根,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向后飞出去,重重撞在祠内残存的石柱之上,寒朔剑脱手滑出数尺,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裴朔越过倒地的苏岑,带着滔天杀意直冲向阵心。

    另一侧,长老也冲破云清瑶灵丝的牵制,狰狞掌风直奔陆石。

    就在这时,已经被厄潮裹住的凌玄,猛地抬眼。

    他半边脸颊爬满流动的暗红墟纹,眼底青白与墨黑两色光芒不停轮转,握着莲域八纹剑的双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

    “想打断?”

    “晚了。”

    凌玄一声低喝,剑身在阵心凹槽之内狠狠向下一拧。

    逆转完成的天衡脉络彻底贯通,被强行收拢、压缩到极致的无边厄潮,顺着剑身与他的灵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漆黑光柱,不再向外肆虐,而是轰然向下,直冲渊底归墟裂隙最深处!

    “轰————————!!”

    整座渡世祠发出最后的悲鸣,大半岩层轰然崩塌,巨大的下沉之势猛地一顿,随即传来渊底深处一声震彻大荒的痛苦咆哮。那只探出大半的巨大厄手被这股逆冲的恐怖力量狠狠击中,五指剧烈抽搐,表面无数暗红色墟纹寸寸崩裂,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漆黑深渊之内缩回。

    上空四道叠合的暗红残识失去厄潮供给,轮廓剧烈晃动,光芒一层层黯淡。

    宗主眼睁睁看着蓄谋半生的局面被强行扭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不——!!”

    可逆冲的余波横扫四方,狂暴的气浪直接将他、裴朔与长老一同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废墟之外的黑雨泥泞之中。

    厄潮倒灌的冲击还在顺着地脉不断往渊底延伸,裂隙边缘不断亮起上古锁厄纹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闭合。

    代价,却全部落在阵心的凌玄身上。

    强行兜转整道厄潮的瞬间,无数道黑色裂痕自他胸口衣衫炸开,墟意彻底钉死在他的灵脉深处,再也无法剥离。莲域八纹剑发出一声悲怆长鸣,剑身上那道长长的裂痕,又多出数道分叉。

    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凹槽之中。

    意识开始不断浮沉,耳边隐约传来苏岑、陆石、云清瑶焦急的呼喊。

    可还没等他回应,归墟裂隙深处,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幽深、冰冷、带着刻骨恨意的意念,隔着已经开始收束的地脉,遥遥锁定了他。

    大荒上空那道漆黑厄色长线,没有散去,只是在更远的天际,缓缓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