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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尘录 第51章 心魂相抗,墟意临壳

    青黑水柱自沉脉泉中心冲天而起,带着震彻地脉的轰鸣砸落回池面。一圈又一圈环形墟引纹顺着泉底黑石向外铺展,漆黑微光穿透层层泉水,沿着谷地石缝攀上地面,直奔跪倒在地的凌玄。

    他五指死死抠进湿润的泥地,指节泛白。莲域八纹剑斜插在身侧,剑身一半莲纹青光摇摇欲坠,另一半已经被墨黑厄光缓缓浸染。颈侧、手臂蜿蜒的墟印烫得如同烧熔的烙铁,那股古老庞大的意念不再是隔着一层迷雾的低语,而是化作万千道粗重洪流,蛮横地冲撞识海大门。

    “别……进去……”

    凌玄牙关溢出腥甜,视线在清明与暗红之间反复撕裂。黑雾深处,苏晚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伸出手,眉眼温柔一如从前,可那双眼底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全是墟主借执念织成的幻网。

    “放下抵抗吧。”那道声音轻轻缠绕耳膜,“寻回残魂本就是徒劳,只要让我出来,我可以替你重写生死,把她从归墟之中拉回来。”

    “别信!那是诱念!”云清瑶扑跪在他身侧,单薄的身躯几乎贴住凌玄肩头。她将药灵沉眠前封存的最后一缕本源尽数推送出去,淡碧色灵光如同一层薄纱裹住凌玄摇摇欲坠的神魂,可灵丝一触到墟印溢出的厄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凌玄,记住你自己是谁!”

    厄芽宗主站在数丈之外,枯瘦双手维持着引动咒印的姿势,黑袍衣角被地脉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狂热,静静看着这场神魂拉锯。

    “没用的。”他缓缓开口,“沉脉泉的灵眼已经和墟引纹完全共鸣,灵泉清气不是解药,是钥匙。那道意念早已经和他的骨血流长在一起,现在只是在撕开最后一层屏障。”

    裴朔握着拳站在宗主身侧,小臂上被苏岑斩出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目光死死锁着场中,随时等着出手收割残局。余下四名厄芽修士呈合围之势,封住所有突围方向,掌间厄光蓄势待发。

    另一侧,苏岑拖着残破的身体,右臂发力,一寸一寸把寒朔剑从泥泞里撑起。肩窝伤口崩裂,温热又带着毒性的黑血顺着衣袖滴落在青苔石上,冒出细微白烟。那条左臂彻底垂落,没有半点知觉,可颈侧蔓延至太阳穴的厄痕却在发烫,像是在呼应整片谷地躁动的厄力。

    她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口断裂的内腑。

    “陆石……有没有办法打断泉底共鸣?”

    陆石半跪于浅水边缘,浑身湿透,封厄残卷悬浮在他头顶,苍白色符文不停翻涌。方才水下窥见的记载还在他脑海里盘旋,残卷上新显露出的字迹刺得他心神发紧。

    “墟引纹是上古刻入地脉的死阵,不能强行击碎!一旦暴力破阵,整处灵眼会直接爆炸,凌玄会被夹在灵泉冲力与墟意之间,神魂当场撕碎!”他语速极快,指尖飞快划过残卷纹路,“残卷上写,共鸣不是单向吞噬,是两魂相夺!墟主要接管这具身躯,必须先压倒凌玄本身的意识!我们要做的不是外力强拉,是给他争取守住识海的时间!”

    “争取时间?”苏岑握紧寒朔剑,银白剑锋微微震颤,“那就把干扰源全部扫清。”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

    独臂携着一道决绝的银虹,直扑距离最近的两名厄芽修士。对方早有防备,两道漆黑厄力迎面轰出,狠狠撞在她剑幕之上。巨大冲击力把苏岑震得连连后退,喉咙涌上一股甜腥,她却硬生生把血咽回去,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剑锋再挑,划出一道刁钻弧光,划破其中一人的肩头。

    “找死。”裴朔眼神一冷,立刻动身迎上苏岑,“先把你们全部放倒,再等墟主现世。”

    漆黑厄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扭曲的长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劈落。苏岑以寒朔剑硬挡,“锵”的一声巨响,整条右臂震得发麻,腕骨传来几乎断裂的痛感。锁灵大阵残留的压制还缠在经脉里,每一次调动灵力都像拖着千斤枷锁,她只能借着地形不断侧闪,剑招不求伤敌,只求死死缠住裴朔。

    陆石见状立刻抬手,封厄残卷向外铺开一大片镇纹光域,苍白色光幕挡住另外三名修士的去路。

    “云清瑶!我拖住他们!你守在凌玄身边,不要让厄芽宗主靠近!”

    云清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她已经耗尽大半药灵力量,此刻连站稳都十分艰难,却还是分出所有尚存的碧色灵丝,在凌玄周身织成一道细密的防护网。

    可场中的异变,已经到了临界点。

    凌玄体内传来一声看不见的崩裂轻响。

    识海防线被撕开一道缺口,狂暴的远古记忆如同洪水倒灌,上古归墟大战的哀嚎、大地崩裂的巨响、无数生灵沉沦的绝望,一瞬间填满他所有思绪。手臂上的墟印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顺着脖颈爬上半边面孔,莲域八纹剑在泥地里剧烈震颤,大半莲纹彻底被黑雾覆盖。

    他头颅狠狠后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吼,瞳孔一半清澈如冰,一半染满墨色。

    “快要成了。”厄芽宗主嘴角高高扬起,手上咒印再加一分力道,“彻底接纳它吧,凌玄。成为墟主降临大荒的容器。”

    泉池中央,青黑水柱再次拔高数丈,池底环形墟引纹全数亮起,整片谷地的地脉都跟着有节奏地搏动,空气中游离的厄力疯狂朝着凌玄身上汇聚。

    就在那道古老意念即将彻底侵占识海的瞬间,凌玄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些零碎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青泽道宗的落雪长阶、山门前一同看过的日出、苏晚笑着递来的一壶温酒、还有归墟裂隙前他立下的誓言——不是交出一切,是要把她被卷走的残魂,亲手找回来。

    不是墟主许诺的虚妄重生,是他自己要走的那条路。

    “那不是……我想要的。”

    凌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残存的意识拼尽最后力气,将全身仅剩的莲域剑意全部聚拢,化作一柄微小却无比锋利的光刃,反向刺向那团正在吞没神魂的暗红洪流。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扎透灵魂,他浑身剧烈抽搐,体表不断有黑红色血珠从毛孔渗出,可那道向外扩散的厄光,竟硬生生顿住了一瞬。

    “什么?”厄芽宗主脸色微变,“还在反抗?不可能!灵眼共鸣之下,凡人神魂撑不住这么久!”

    他不再袖手旁观,身形一晃,亲自朝着凌玄直冲而来。枯瘦手掌裹着浓稠黑雾,打算直接以厄力击碎云清瑶那层脆弱防护,从外部加速墟意夺舍。

    “别过来!”

    云清瑶拼尽所有余力,将碧色灵光炸开到极致,一道单薄却无比坚定的屏障挡在身前。可这层光罩在宗主全力一击之下如同纸糊,瞬间崩碎,狂暴余波狠狠拍在她胸口,她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石头上,一口鲜血喷溅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屏障破去。

    厄芽宗主已经冲到凌玄身前,枯手距离他天灵只剩数尺。

    “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血光的银虹从斜侧破空而至。

    是苏岑。

    她硬生生挨了裴朔一道重创,后背已经被厄力灼开一大片伤口,浑身染血,借着裴朔招式的空隙不顾一切冲过来,独臂握紧寒朔剑,以自身残存全部灵力为引,横斩向厄芽宗主后心。

    宗主不得已回身一掌轰出。

    漆黑掌风正中苏岑胸口。

    “噗——!!”

    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寒朔剑脱手滑出,重重撞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上,滑落到泉边。颈侧黑色厄痕瞬间大亮,那条早已麻木的左臂,骨头深处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错位声响,她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地上,一时之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岑!”凌玄余光瞥见这一幕,心神骤然巨震。

    巨大的刺激反而让他摇摇欲坠的意识抓住了最后一根锚点。识海里,那柄由本心凝成的剑意光刃猛地暴涨,青白光芒逆着暗红洪流向外冲撞。体内两股力量疯狂撕扯,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周身同时炸开青光与黑雾,强劲冲击波把厄芽宗主震得向后连退三步。

    泉池水面猛地一沉,冲天水柱骤然回落,墟引纹的光芒明暗不定,共鸣节奏被这一下强行打乱。

    “怎么会……”厄芽宗主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慌乱,“以凡人之魂,硬抗墟主意念?”

    陆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不顾三名厄芽修士的攻势,双手结印,将封厄残卷狠狠推向泉池方向。

    苍白色残卷在空中展开,无数古老文字飘飞而出,不是镇压,而是强行干涉地脉灵流。池底螺旋黑石上的纹路开始逆向旋转,沉脉泉的清气不再向着凌玄身上涌去,转而在泉心形成一道混乱的灵流漩涡。

    “宗主!地脉乱了!”裴朔厉声大喊,想要上前重新稳住阵局。

    可凌玄此刻正处在最凶险也最特殊的平衡点。

    他半跪在地,浑身不停颤抖,半边身体青光流转,半边被黑纹覆盖,识海之中,他自己的意识与墟主的意念还在无休止地厮杀、角力。没有完全被吞噬,也没有彻底挣脱。

    那道隔着归墟锁定他的古老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怒意。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开?”

    整片谷地的地面开始裂开细密缝隙,更多漆黑厄气从地底翻涌而出。

    厄芽宗主稳住身形,阴沉地望向还在苦苦相持的凌玄,又扫过地上重伤不起的云清瑶、苏岑,还有已经力竭的陆石,缓缓攥紧手掌。

    “就算不能立刻夺舍又如何。”他低声冷笑,“共鸣已经完成大半,墟印再也除不去。我耗得起,大荒耗不起。裴朔,带所有人撤。”

    “宗主?放任他们?”裴朔愕然。

    “现在强行杀他,墟力失控,我们也要陪葬。”厄芽宗主目光深深盯住凌玄,眼底是蓄谋已久的耐心,“他体内那道东西早晚会醒。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他压不住的那一天。”

    他抬手甩出数道黑烟,卷起几名受伤的厄芽修士,不再恋战,转身没入谷地外围厚重的雾霭之中。裴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泉边那道半青半黑的身影,咬牙跟上,瞬息之间,整片谷地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危机暂时退去,可死局,并没有解开。

    凌玄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莲域八纹剑插在身旁,青黑两色光芒依旧在剑身上交替明灭。

    他抬起头,望向沉脉泉翻涌不停的水面,手臂上那道墟印,正随着每一次心跳,沉沉地、永久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