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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大兴安岭1976 第54章 神秘女子

    夜,深得像一潭死水。

    时针分明指在凌晨两点多,天上连一星月光都没有,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北风卷着霜雪,在巷子口呜呜地刮。城西黑市这片地方,本就藏在县城背阴处,此刻更是被浓黑裹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有人影晃动,几乎看不出这里藏着一整个地下集市。

    陈风靠在老槐树上,怀里的撅把子隔着棉袄抵着小腹,冰凉的触感一刻不停地提醒他 —— 这里不是靠山屯,不是林场,更不是家里的炕头。

    这是黑市,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地带,是一句话不对就能惹来麻烦的地方。

    脚边那一大块熊肉被麻布半盖着,只露出一截暗红紧实的肉面,上面覆着一层冻出来的白霜,油光微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勾人。

    周围已经围上来一小圈人,都缩着脖子、裹紧棉袄,眼神在熊肉上打转,却没人先开口。黑市的规矩,先开口的往往被动,可陈风不在乎。

    他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刚好让近处一圈人听得明明白白:

    “熊肉,五毛一斤,不要票,现钱,不赊。”

    话音一落,围在前面的几个人明显一愣。

    这年头,供销社里的猪肉七毛八一斤,还必须配肉票。肉票比钱金贵十倍,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张,有钱没票,只能闻闻肉香。眼前这熊肉是实打实的野味,比猪肉金贵,居然只卖五毛,还不要票。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颤:

    “小、小伙子,你再说一遍?真是五毛一斤?不要票?”

    说话的是个穿蓝色工装的汉子,脸冻得发紫,手上全是裂口,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工厂里卖力气的。家里多半几口人等着吃肉,眼神里那股急切藏都藏不住。

    陈风抬眼,平静点头:

    “五毛一斤,现钱,不议价。”

    “那…… 给我来五斤!”

    汉子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下一秒就被人抢完。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摸出两块五,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陈风不多话,拿出随身带的砍刀。刀不算大,却磨得锋利,顺着冻硬的熊肉一刀切下去,干脆利落,不多不少,正好五斤。他用提前准备好的粗麻纸一包,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肉,往怀里一揣,捂得严严实实,转身就挤进黑影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有了第一个,后面立刻就跟上来了。

    “我要三斤!”

    “给我切四斤!家里老人病着,就想口肉汤!”

    “我要两斤…… 就两斤。”

    声音压得极低,乱糟糟一片,却没人敢大声吆喝。

    来黑市的人都懂,热闹归热闹,动静不能大,一旦引来巡逻民兵,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风手上动作稳得很。

    切肉、称重、接钱、揣钱,一环接一环,不慌不忙。

    他话极少,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忙活,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热情招揽,也不故意摆冷脸,透着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人群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裹着头巾的妇女,脸遮得只露一双眼睛,掏钱的时候要从衣襟最里面摸,毛票皱巴巴的,数了又数,才凑够一两斤肉钱,拿到肉时,眼睛里都带着亮光。

    有佝偻着腰的老头,喘着粗气,要一斤半斤,回去熬汤补身子,说话有气无力,却对肉的成色看得仔细。

    也有眼神活络的年轻人,一买就是七八斤,一看就是打算拿回去再转手,赚点不要票的差价。

    没有人乱还价。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五毛一斤,不要票的熊肉,在这个年月,已经是实在到不能再实在的价格。

    大家心里都门清:来黑市,一不为挑三拣四,二不为占便宜,就为一个 ——不要票。

    票比钱贵,票比粮紧,能不用票吃上肉,没人愿意在几分几毛上纠缠坏了规矩。

    寒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吹得老槐树枯枝沙沙响。

    陈风的手指冻得发僵,收钱的时候指尖都不太灵活,可他依旧每一笔都接得稳稳当当。一把一把的零钱、毛票、偶尔几张整块的票子,被他随手塞进腰间的布袋子,袋子一点点鼓起来,沉甸甸地坠着腰腹。

    没有人问他熊从哪来,没有人问他是哪个村的,更没有人打听他背后有没有人。

    黑市第一铁律: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买完就走,卖完就撤,相逢于暗,相忘于暗。

    一个多时辰在无声的忙碌中过去。

    当陈风一刀切下最后一小块熊肉,递出去、接过钱之后,脚边干干净净,连一点碎肉渣都没剩下。

    周围还有一圈人没走,眼神恋恋不舍。

    “小伙子,还有没有了?我还想再割点。”

    “是啊,家里孩子多,这点不够吃。”

    “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提前等着。”

    陈风直起腰,微微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淡淡开口:

    “熊肉没有了。”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失望声。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从人群外侧轻轻飘过来。

    声音不高,略冷,略沉,有点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笃定,像平时就习惯了发号施令。

    “除了熊肉,你还有别的野物?”

    陈风抬眼望去。

    说话的人站在黑影与微光交界处,全身裹在一件深色厚棉大衣里,领子竖得极高,几乎遮住半张脸,头上一顶宽边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干净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看不清年纪,看不清长相,可那一身气场,和周围缩手缩脚的百姓完全不是一路。

    更扎眼的是她左右两边。

    各站着一个高大汉子,棉袄裹身,腰杆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身前,不说话,不东张西望,眼神却像鹰一样,不动声色扫着全场。

    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架势 —— 是护场子的,是跟着办事的,是真能镇得住人的。

    黑市里面,人人都遮脸,可大多是遮一半、露一半。

    这人遮得最严实,反而最显眼。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有身份,有势力,不差钱,懂规矩。

    陈风心里一眼就看明白了,面上依旧平静:

    “有。牛车上有野兔、松鸡,都是山里刚套的,新鲜,冻得结实。”

    女人微微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什么价。”

    “野兔三块一只,松鸡十五一只。” 陈风报得清楚,“六只野兔,四只松鸡,一共十只。”

    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价,悄悄往后缩了缩。

    这不是过日子的价,是吃好、吃稀罕的价,普通人家舍不得。

    女人连犹豫都没有,直接问:

    “能拿过来?”

    “能。” 陈风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车在巷子外,你不方便跟,我去取,你在这儿等。”

    黑市第二铁律:

    绝不跟着别人去拿货,绝不问别人货藏在哪,绝不暴露自己来路。

    能来黑市买整单野物的,没有不懂这个的。

    果然,女人语气干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大气:

    “不用问了,这些我全要了。你去拿,多少我都收,钱不少你的。”

    全要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

    陈风不再多言,微微点头:

    “在这儿等我,很快。”

    他转身挤出人群,朝巷子口走。

    守巷口的两个混子斜着眼瞥他,没拦。陈风脚步不停,一头扎进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一出巷子,风立刻更冷了。

    两点多的夜,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陈风一眼就看见缩在牛车角落的山子。

    少年怀里紧紧抱着裹了破布的 56 半,在原地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乱,脑袋不停地转,一会儿瞅巷子口,一会儿望四周黑影,耳朵竖得老高,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浑身一僵。

    从陈风进黑市到现在,一个多时辰,对山子来说,比熬一年还长。

    看见陈风的身影,山子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冲过来,声音压得又急又轻:

    “风哥!你可出来了!卖完了?没出事吧?”

    “卖完了,没事。”

    陈风语速快,不废话,左右一扫,确认没人,伸手直接拽出腰间鼓囊囊的布袋子,一把抓住里面所有钱,连整带零,尽数塞到山子手里。

    “拿着,立刻贴身藏好,塞最里面,用布条缠紧,别露白,别掉。”

    山子只觉手里一沉,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瞬间让他呼吸一滞。

    他长到十七岁,摸过最大的一笔钱,是娘藏在墙缝里三块两毛七,还是一堆毛票凑的。此刻手里这一把,顶他娘攒十几年。

    山子手指都在抖,却死死攥紧,用力点头,声音发颤:

    “风哥你放心!我就是挨冻受饿,也丢不了!”

    他不敢耽误,飞快把钱一层一层塞进内衣最深处,用布条往腰上一缠,钱贴着心口,又暖又沉,那是实打实的命。

    陈风已经转身到牛车旁,掀开麻布。

    六只野兔、四只松鸡整整齐齐码在车板上,毛净、膛净、冻得硬挺,毛色鲜亮,一看就是最近刚套的。他弯腰一抱,全数揽在怀里,分量不轻,却稳得住。

    “你继续守,我进去交货,马上回。”

    “哎!风哥你小心!” 山子压低声音,紧张得手心冒汗。

    陈风抱着野物,再次回到黑市巷口。

    瘦高个混子伸手一拦,眼皮都没抬。

    陈风二话不说,摸出五毛递过去。

    这是规矩,再进再交,没什么好说的。

    混子接过钱,随意挥挥手,连他怀里是什么都懒得看。

    陈风快步走回老槐树下。

    那个蒙面女人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静立的影子,两个高大汉子依旧一左一右,半步不离。

    看见陈风抱着野物回来,她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陈风把野兔、松鸡轻轻放在地上,摆得齐整:

    “六只野兔,四只松鸡,一只不少,你看。”

    旁边一个汉子上前,弯腰检查。

    手法老练,捏肉身、看毛色、看爪牙,只片刻,就直起身,对着女人微微一点头 —— 东西没问题,是好货,新鲜。

    女人这才轻轻 “嗯” 了一声,对着另一人示意。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正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票子。

    手指利落一点:

    六只野兔 ——18 块,四只松鸡 ——60 块,一共 78 块。

    全是整块的票子,没有一张皱毛票,一看就是平时手头宽裕的人家。

    陈风接过钱,指尖飞快点一遍,数目不差,当即贴身揣好。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次迟疑,没有一丝不信任。

    货清,钱清,人清。

    女人见交易完毕,也不多留,微微偏头。

    两个汉子上前,一人抱起野兔,一人抱起松鸡,护在她两侧,脚步沉稳地朝外走。

    从头到尾,她没再多说一个字,没再多看一眼,消失在人群黑影里。

    陈风站在槐树下,沉默片刻。

    这人来头不简单,不过和自己无关。

    卖完,钱到手,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没急着走。

    既然进来了,索性逛一圈,看一眼行情,顺便买些必须的东西。

    黑市越往后半夜,人越齐。

    地上摆得五花八门:

    鸡蛋、小米、玉米、旧衣裳、纳好的布鞋、针头线脑、肥皂、火柴、煤油、旧铁锅、坏手电筒……

    全是老百姓过日子缺的、要的、供销社里要票的。

    陈风慢慢走,慢慢看。

    在一个粮食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面前一袋大米,米粒饱满白净,在这年月算上等好米。

    “大米怎么卖?” 陈风低声问。

    “七毛一斤,不要票。” 老农小声回,“家里省出来的,干净。”

    价公道。

    陈风:“来二十斤。”

    老农脸上一喜,连忙称好二十斤,用麻布袋一装,递了过来。

    陈风付钱,扛在肩上,米袋沉甸甸,压在肩上,心里却踏实。

    有米,这个年,就像个年了。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兽皮的摊前停住。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跑山,手背上全是裂口,面前铺着一张张兽皮,分类摆得清清楚楚。

    陈风蹲下身,随手翻看,看似随意,实则一一记在心里:

    “大叔,这些怎么收?”

    老猎手看他不像找茬的,也不藏着:

    “松鼠皮一块,黄皮子皮八块;普通狐狸皮三十;火狐狸、白狐狸那种好的,七八十,我这儿没有;狼皮四十。”

    陈风心里默记一遍。

    比李老根说的还高些,果然皮货是黑市硬通货。

    他没买,没多问,点点头,起身就走。

    一圈逛完,除了二十斤大米,别的暂时用不上。

    最关键的子弹,城西基本没有,都藏在城东更深的黑市。

    陈风不再耽搁,扛着大米,挤出人群,走出巷子。

    外面依旧是浓黑一片,两点多,离天亮还早得很。

    山子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眼睛亮得发光:

    “风哥!都成了?”

    “成了,全包了。”

    陈风把大米放到牛车上,用麻布盖好。

    折腾大半夜,两人早饿狠了。

    他从怀里摸出山子娘给烙的熊油大饼,饼还剩一点余温,又香又顶饿。

    一人一张,靠在牛车边,就着寒风大口啃。

    几口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身上的寒气散了大半。

    山子几口啃完,抹了把嘴,眼神发亮:

    “风哥,接下来去哪儿?”

    陈风望向县城东边那片更深的黑暗,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

    “吃完,去城东。”

    山子身子一紧,却半点不退缩,狠狠一点头:

    “走!我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