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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大兴安岭1976 第155章 守岁初一

    年夜饭一直吃到深夜,炕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再凉,谁都没有急着收拾。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年夜饭吃得越久,来年福气越长、日子越稳,就得慢慢吃、慢慢守,从天黑吃到后半夜,才算把年味儿吃透。

    屋里油灯昏黄,把五个人的影子暖暖地映在土墙上。酱焖三道鳞的红油凝了又化,萝卜炖狍子肉还冒着热气,熏肉、杂鱼酱、小鸡炖蘑菇摆了满满一炕桌,动得不多,可谁也舍不得撤下去。就这么围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哪怕是闲话,在这年夜里也格外暖心。

    山子娘时不时就端起菜盘往灶边去,添把火、回回锅,再热气腾腾地端回来:“凉了就腥了,热透才香!咱不急,慢慢吃,守岁就得这个样子。”

    李老根靠在炕头,酒杯捏在手里,小口抿着,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说起年轻时进山闯林子、说起队里往年的年景、说起陈风爹当年的倔脾气,声音不高,却句句扎实。陈风就坐在旁边,安静听着,时不时给老人添酒、夹菜,一声 “师傅” 叫得自然又敬重。

    山子大碗喝酒、大块啃肉,吃得额头冒汗,时不时逗小雪:“小雪,把这鱼眼吃了,来年眼睛亮,看啥都清楚!”

    “才不吃呢,怪吓人的。” 小雪缩着脖子笑,小脸蛋被炕温烘得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

    陈风靠在炕角歇着,目光不经意往上一抬,落在屋顶那只孤零零的灯泡上。

    灯是好灯,擦得干干净净,可就是亮不起来 —— 村里电时断时续,一到晚上就指望不上,全靠一盏油灯撑着半明半暗的屋子。

    他心里轻轻盘算。

    收音机票早就有了,就等开春多挣点钱,直接把收音机抱回来。到时候自己进山不在家,小雪、山子娘、师傅在家,也能听听戏、听听新闻、听听天气预报,不至于一到夜里就闷得慌。

    就是这电太不稳当。

    他默默想着:再熬一熬,等国家熬过这阵困难时期,电稳了、物资足了、日子松快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夜越深,响得越密。

    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觉,时针已经跨过十二点 ——守岁成了。

    “到点了!” 山子一下子蹦起来,“我去放鞭!”

    他抓起早就备好的一挂小红鞭,踩着鞋就冲出门。

    “噼里啪啦 ——”

    清脆的鞭炮声在院子里炸开,红纸屑落在白雪上,喜庆得晃眼。

    屋里几个人全都笑了。

    “守岁守成了,旧年平平安安过去了。” 李老根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就没消散过,“来年一准顺顺当当。”

    山子娘抹了抹桌子,轻声道:“都累透了,别硬撑了,回家歇着吧。”

    陈风站起身,轻轻把靠在自己怀里早已迷迷糊糊的小雪抱起来。小姑娘强撑着守岁,眼睛早就睁不开,小脑袋一点一点,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却硬是撑到了十二点。

    “师傅,我送您回去,我也带小雪回家睡了。”

    “哎,好。” 李老根慢慢下炕,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山子也跟着送出来,院子里一地红碎纸,夜风凉丝丝,却一点不冻人。

    三个人走在村中小路上,月光把雪地照得发白,安安静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咯吱响。

    把李老根送到家门口,老人扶着门框,脸上还挂着笑:“回去吧,都睡吧,初一早起吃饺子。”

    “师傅您也早点歇着。” 陈风点头。

    目送老人进了屋,陈风才抱着小雪往自家走。

    小雪在他怀里软软靠着,呼吸均匀,早就睡熟了,只是之前一直强撑着不肯睡,硬扛到守岁结束。

    一进自家院门,冰屋安安静静立在夜色里,木板门关得严实,小铜铃垂在那儿,一动不动。陈风看了一眼,放心地推门进屋。

    他把小雪轻轻放在热炕上,没舍得吵醒她,拿提前温好的湿毛巾,给小姑娘轻轻擦了擦小脸、小手、小脖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团棉花。

    擦完,他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棉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又把一双新做的布鞋摆在炕沿最顺手的地方,明早一睁眼就能穿上。

    看着那一身小小的新衣服,陈风心里又软又酸。

    衣服还是太少,翻来覆去就这一身新的。

    来年,不管多累多难,一定要让小雪从头到脚都有一身全新的,穿得暖暖和和、漂漂亮亮,像个真正过年的娃。

    心里这么想着,人也累到了极点,往炕边一靠,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风声,没有铃铛响,没有野兽,没有麻烦,只有安稳。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陈风就醒了。

    东北农村讲究 ——大年初一早起,一年都勤快、顺当、有精神。

    他刚坐起身,旁边小雪也跟着睁开眼,一点不闹觉,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是盼着穿新衣。

    “哥!”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却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醒了?” 陈风笑了,“来,穿新衣服。”

    他把新棉衣给小雪套上,大小合身,软软和和。又给她穿上新布鞋,把小裤脚、袖口都理得整整齐齐。最后,拿木梳子给她梳了两个整齐的小辫子,用红头绳一扎,小姑娘一下子精神又好看。

    “真立正。” 陈风轻声夸了一句。

    小雪摸着自己的新衣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陈风把门推开。

    外面一片雪白,空气清冽,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对联,地上还留着昨夜鞭炮的红纸屑,一眼望去,红红白白,喜气扑面而来。

    “走,去你婶子家吃饺子。”

    “嗯!”

    兄妹俩踩着雪,一路往山子家走。

    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饺子香 —— 山子娘早早就把饺子下锅了,大年初一第一顿,必须是饺子,寓意 “团圆元宝”,一年都不愁吃穿。

    一进屋,热气裹着香味扑上来。

    山子娘已经把一大盘饺子端上桌,冒着白气,个个圆鼓鼓像小元宝。李老根也已经到了,坐在炕头上,脸上依旧带着笑。

    “快来,就等你们了!” 山子娘招呼着。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不用大鱼大肉,就一碗热饺子,蘸点蒜泥酱油,一口一个,香得踏实。

    小雪小口吃着,时不时抬头笑一下,新衣服穿在身上,坐得都端正了几分。

    吃完饺子,山子一抹嘴,眼睛一亮:“走,小雪,哥带你去小卖部!”

    他一把将小雪举起来,稳稳放在自己脖子上,“咱买小鞭、买糖,过年就得玩!”

    “好!” 小雪兴奋地搂住山子的头,小辫子一晃一晃。

    那个年月,农村没有烟花,没有花哨玩具,最开心的就是小鞭炮、糖块、小纸玩意。日子苦是苦,可人人脸上都有笑,一点欢喜就能撑满一整天。

    两人风风火火就往外跑,小雪的笑声一路飘远。

    屋里剩下陈风、李老根、山子娘三人。

    山子娘收拾碗筷,笑着说:“让他俩玩去吧,初一不兴干活,就兴乐呵。”

    陈风点点头,对李老根说:“师傅,咱出去溜达溜达?”

    “走。”

    老人慢慢下炕,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在村里小路上慢悠悠走着。

    大年初一的村子,人人都起得早,家家户户开门拜年,路上人来人往。

    碰见的都是同村人,一口一个 “过年好”“新年顺当”,脸上全是客气和喜气。

    “陈风,过年好!”

    “李大爷,身子挺硬朗啊!”

    “过年好,队长。”

    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暖得很。

    李老根背着手,慢慢走着,时不时应一声,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陈风走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格外平静安稳。

    苦是苦,难是难,可人心是热的,日子是有奔头的。

    他心里轻轻盘算了一下。

    今年是 1977 年。

    把今年过完,再把明年熬过去,后面就是分产到户了。

    地分到各家各户,干活有劲头,收成是自己的,粮食够吃,手里有钱,不用再靠工分抠抠搜搜过日子。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正走着,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小脚步声,还有小雪清脆的笑。

    两人抬头一看,只见山子满头汗地跑回来,小雪还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里攥着小鞭炮,怀里的布兜子鼓鼓囊囊,装满了糖块、小纸人、小哨子之类的零碎。

    一看就是山子这小子,大肆采购了一把,一点不心疼钱。

    “哥!师傅!” 小雪远远就喊,小脸上全是得意,“你看!好多糖!好多小玩意!”

    山子喘着气,笑得一脸满足:“小卖部有的差不多都包圆了,小雪随便玩!”

    陈风看着小雪兜子里满满当当的小玩意,看着山子那副 “我有钱我大方” 的傻样,再看看身边一脸安详的李老根,听着村里此起彼伏的 “过年好”,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鞭炮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饺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