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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大兴安岭1976 第163章 山子高烧

    陈风和山子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踩着积雪拼命往山下赶。

    傍晚的林子里越来越暗,树梢被风一吹,呜呜地响,影子在雪地上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山子的脸色从刚才看见一群黄皮子乱窜开始,就一直白得吓人,脚步又急又乱,背篓压得肩膀发酸,也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

    陈风心里憋着一股闷火,可脸上半点不露,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山子,确认他还跟在身边。

    “别慌,一直往下走,出了林子就到村口了。”

    山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只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往回赶。冰河、矮树丛、土坡,一路急行,谁也没有心思说话。原本轻轻松松的归途,此刻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

    等终于钻出密林,远远看见村子的轮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大队部那盏昏黄的电灯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看到那团灯光的一瞬间,陈风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他停下脚步,伸手重重拍了拍山子的肩膀。

    “到村口了,没事了。”

    山子这才敢停下,双腿有些发虚,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眼神里的恐惧稍稍散了一些,可整个人还是蔫蔫的,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先回我家,把猴头菇放下,再去你家吃饭。” 陈风说。

    山子点点头,没力气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陈风家院子,推门进屋。陈风把背篓轻轻放在炕边,弯腰将今天采回来的猴头菇一只只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炕柜上,让它慢慢晾干。

    白绒绒、圆滚滚的一大片,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喜人。

    换做平时,山子早就凑过来大呼小叫,羡慕得不行,可今天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眼神发直,魂不守舍,一句话都不说。

    陈风看在眼里,没多问,把东西摆稳妥:“走,去你家。”

    到了山子家,一推门,热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山子娘早就把晚饭做好了,锅里炖着菜,炕桌擦得干干净净。小雪已经先过来了,正踮着小脚帮忙端菜、摆碗筷,模样乖巧。

    李老根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着旱烟。

    老人手里捏着陈风前几天给的卷烟,舍不得抽,只是夹在指间偶尔闻一闻,实在想抽了,才装上自己的烟末。

    看见两人进门,山子娘立刻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快上炕,饭都热两回了!今天炖了白菜狍子肉,热乎着呢!”

    小雪仰起小脸:“哥,山子哥。”

    陈风应了一声,拉着山子上炕。

    山子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往炕角一坐,眼神放空,整个人呆呆的,和平时那个嗓门大、爱说笑的小子判若两人。

    李老根眼皮轻轻抬了一下,烟袋停在嘴边,看了山子一眼,没说话。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一眼就看出来 —— 这小子在山里撞了怕、吓掉魂了。

    饭菜端上桌,满满一炕桌。

    山子娘一个劲往两人碗里夹肉:“快吃,跑了一天,累坏了,多吃点补补。”

    陈风拿起筷子,大口吃着,可注意力一直放在山子身上。

    山子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扒拉两口饭,夹一口菜,嚼得慢吞吞,眼神飘乎,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失魂落魄。

    李老根依旧没问,只是一口接一口抽着烟,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心里跟明镜一样。

    山子娘也看出不对劲,可不敢乱问,只是不停添饭、让菜,尽量缓和气氛。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吃完,陈风帮着收拾碗筷,和山子娘打了招呼,带着小雪准备回家。

    李老根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默默跟在兄妹俩身后。

    一出院子,老人脚步放慢,声音压得低沉,一开口就直戳要害:

    “你们俩,今天在山里,到底遇上啥了?”

    陈风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子家的方向,又看了看李老根凝重的神情,知道瞒不住。

    小雪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小脸上也露出紧张。她从小听村里老人讲,山里有些东西招惹不得,尤其是黄皮子。

    陈风沉声道:“师傅,山子他…… 是被黄皮子吓着了。”

    “黄皮子?” 李老根眉头一皱。

    “嗯。” 陈风点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前几天解套子,我们在紫貂套附近打死过一只。今天去柞树林摘猴头菇,刚要走,突然冒出来一只,我一枪给打了。结果后面一下子窜出来七八只,一群一群的,跑得满山都是。”

    “山子从那时候就吓傻了,一路魂不守舍到现在。”

    小雪一听 “一群黄皮子”,小身子立刻往陈风身边缩了缩,眼神里也带上了害怕。

    村里老人从小就念叨:黄大仙惹不得,记仇、邪性,缠上人就麻烦。

    陈风心里也有点别扭,顺口就问:

    “师傅,咱这儿老说这东西邪性…… 黄皮子,真有那么玄乎吗?”

    李老根听完,当场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老兵的硬气:

    “邪性?邪性个屁!

    劳资当年打鬼子、打土匪,死在我手里的不下十几个,也没见哪个鬼魂半夜来找我!”

    他抬手指了指陈风的身后:

    “你手里那杆枪是烧火棍啊?

    真敢缠你,一枪撂倒就完了。

    什么黄大仙、黄二爷,在我这儿就是个会偷鸡的野牲口。”

    老人语气一横:

    “你要是真膈应,就进山多打几只。

    打回来皮给我,劳资给你缝一件黄皮子坎肩,又轻又暖,看谁还敢缠你。”

    陈风一听,心里那点别扭瞬间散了,底气一下子上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些牲口,没什么好怕的。”

    “这不就结了。” 李老根挥挥手,“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再看那小子。真要是吓着了,吃点药、发发汗就好了。”

    “嗯。”

    陈风牵着小雪,和李老根道别,回到自己家里。

    插好门闩,屋里安静下来。他给小雪擦脸擦脚,安顿睡熟,自己躺在炕上,脑子里却一直是山子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那群黄皮子窸窸窣窣的声响。

    “狗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风和小雪刚起床,正在屋里洗漱,冷水擦着脸,人还没完全清醒。

    “哐当、哐当、哐当 ——!”

    一阵急促又慌张的拍门声猛地响起,伴随着山子娘带着哭腔的喊:

    “疯子!疯子!快开门啊!”

    陈风心里猛地一沉,毛巾一扔,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山子娘,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急色,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婶子,咋了?” 陈风声音一紧。

    山子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

    “疯子,山子他……发高烧了!

    一晚上烧得迷迷糊糊,还说胡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弄不动他,你快帮帮忙!”

    陈风心里 “咯噔” 一下。

    果然来了。

    他立刻稳住神,语气沉定有力,不让山子娘更慌:

    “婶子,你别慌,我先过去看看。实在不行,我把车推出来。”

    他转头对屋里道:“小雪,你在家等着,我先过去。”

    “哥!” 小雪也急了。

    “没事,你跟婶子后面慢慢过来。”

    陈风说完,转身回到院里,把自行车推了出来,稳稳扶在手里。

    “婶子,你先回家等着,我马上就到。”

    “哎!哎!” 山子娘连忙往回跑。

    陈风推着车,快步来到山子家,把车停在院门口,立刻冲进屋里。

    屋里一股闷热气。

    陈风直奔炕边。

    只见山子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整个人昏昏沉沉,呼吸又粗又重。

    听见动静,他眼皮动了动,却睁不开,嘴里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念叨:

    “黄大仙…… 别害我……

    别追我……

    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接一句,全是吓怕了的胡话。

    陈风一看这模样,心里立刻明白了 ——

    不是风寒,不是感冒,是实打实被吓出来的高烧,是心病。

    这种情况,光靠熬着不行,必须先把烧退下来。

    他立刻转身:“婶子,你看着山子,我去知青点!许小晓有药,我把她喊过来!”

    陈风一刻都不敢耽误,拔腿就往外冲,大步流星往知青点跑。

    清晨的村子安安静静,路上一个人没有。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发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冲到知青点门口,他抬手用力敲门,嗓门压不住地急:

    “许知青!许小晓!开门!快开门!”

    “哐哐哐!”

    门 “吱呀” 一声开了。

    许小晓刚起床,头发简单扎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一见陈风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陈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风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山子…… 山子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你有没有退烧药?快给我拿点!”

    许小晓一听是人命关天的事,瞬间清醒,脸色一正:“有!你等着!”

    她转身飞快跑回屋里,转眼就提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箱出来。

    陈风急得火上房,一见她出来,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就往回跑:

    “快!跟我走!”

    许小晓手腕被他猛地一抓,整个人一愣,脸颊 “唰” 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哪个小伙子这样抓过手腕,又急又慌,心跳一下子乱了。

    可看陈风那急得快冒烟的样子,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咬着唇,乖乖跟着他往前跑,不敢挣脱。

    两人一路急跑,回到山子家。

    这时候,小雪已经跟李老根都来了。

    李老根坐在炕边,脸色阴沉,烟袋都忘了抽;小雪小手攥着衣角,一脸担心;山子娘在一旁抹眼泪。

    一屋子人,全都急得团团转。

    许小晓立刻收敛心神,放下药箱,上前伸手摸了摸山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听了听胸口,动作专业利落。

    “怎么样?许知青,严重不?” 山子娘急着问。

    许小晓摇了摇头,语气稳定:

    “不是肺炎,也不是重伤风,就是高烧。

    看这样子,应该是在山里受了惊吓,吓着了,惊气入体,才烧得这么厉害。”

    她说完,打开药箱,拿出一片白色退烧药,又倒了一碗温水:

    “来,帮我把他扶起来一点,我给他喂药。”

    几个人连忙帮忙。

    许小晓小心翼翼把药喂进山子嘴里,顺着温水送下去。

    喂完药,她才松了口气:“先退烧,烧退下来就好一半了。剩下的,就是让他好好休息,别再受刺激。”

    李老根这时候缓缓站起身,朝陈风使了个眼色:“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陈风点点头,跟着老人走到屋外院子里。

    门一关上,李老根脸色沉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

    “这小子,是心病。

    吓破胆了,脑子里一根筋转不过来,总觉得黄皮子要缠他、害他。

    药只能退烧,解不了心里的怕。”

    陈风拳头一攥,火气 “噌” 地一下就上来了,眼睛都红了。

    “他娘的!不就是一群黄皮子吗?

    我这就进山,把它们窝给掏了!

    狗日的,敢吓我兄弟,我让它们一窝都跑不掉!”

    他是真怒了。

    山子跟他一起打猎、一起进山、一起干活,跟亲兄弟一样。现在因为一群黄皮子躺炕上发高烧说胡话,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李老根看他这股子拼命的劲,没拦着,反而一点头:

    “要去就去。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你真把窝端了,把气出了,山子这病,不用吃药自己就好。”

    陈风咬牙:“我现在就走!”

    刚要迈步,李老根一把拉住他:

    “你站住。

    你知道黄皮子窝在哪吗?

    你知道它们啥习性吗?

    你就这么进山,跟无头苍蝇一样,跑到黑都找不到。”

    陈风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他只知道昨天大概位置,可黄皮子洞藏得极隐蔽,真要找,未必能找着。

    李老根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把压箱底的山野经验一点点说给他听:

    “我告诉你,黄皮子这东西,精得很。

    第一,不挖平地洞,专挑石砬子缝、树根下、倒木底下、旧獾子洞、旧狐狸洞改造住。

    第二,喜欢背风向阳,不待阴湿地方。

    第三,洞口不止一个,最少两三个,一有动静,从别的口就跑了。

    第四,记路、记仇,你昨天打死一只,又惊了一群,它们肯定缩在洞里不出来,你得顺着脚印找。

    第五,它们喜欢在柞树林、坟地、石砬子这一片活动,你昨天那一片,就是它们常待的地方。”

    老人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全是能救命、能办事的真东西。

    陈风一字一句,全记在心里,眼神越来越亮,火气越来越稳。

    “我知道了,师傅。”

    他转身进屋,对许小晓道:

    “许知青,麻烦你在这帮忙看着山子,有啥情况立刻喊一声。我回家拿点东西,再去给山子弄点‘药’。”

    许小晓看他眼神不对劲,却还是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陈风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看了一眼小雪,摸了摸她的头:“在家听话,跟许姐姐一起照顾山子哥。”

    “哥,你早点回来。” 小雪小声说。

    陈风 “嗯” 了一声。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山子家,直奔自己家。

    一进门,他直接走到墙角,一把抓起 56 半,“咔嗒” 一声检查枪栓。

    然后拿起砍刀,别在腰后;猎刀插在靴子里;又拿出两个压满子弹的桥夹,塞进兜里;再拎起一整盒子弹,装进布兜,牢牢绑在身上。

    最后,背上空背篓,攥紧拳头。

    这一刻,他不是进山采菇、不是打猎、不是查套。

    他是去平事。

    谁让他兄弟发烧说胡话,谁就得付出代价。

    屋门 “哐当” 一声带上。

    陈风背着枪,腰杆笔直,眼神冷硬,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