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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大兴安岭1976 第215章 犴

    天已经彻底黑透。

    初春的夜风冷得扎骨头,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林间一片漆黑,只有天边挂着一弯细月牙,勉强透出点昏白微光,把雪地照得半明不暗。

    陈风和山子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踩着积雪,悄无声息摸到傍晚看见红影的河段岸边。

    两人都没说话,神情紧绷,浑身透着跑山遇见大货的沉劲。

    山子把枪斜背在肩上,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冻得鼻子通红,却半点不敢含糊。陈风走在前头,腰微微塌着,眼睛像鹰一样,先落在地面雪层上。

    找踪迹,第一步先看脚印。

    傍晚那几道红棕身影窜进林子时,雪还松,必定留痕。

    陈风蹲下身,手指几乎贴到雪面,借着微弱月光仔细打量。

    雪地上一串脚印清清楚楚,梅花形,圆滚滚,轮廓很规整。

    他伸手比了比长度 ——约莫七八公分,不大,但踩得很深。

    四个趾头分明,前端带着尖锐爪印,爪痕细而深,一看就不是狗,不是狼,不是狐狸。

    和李老根白天说的豺狗子脚印,一模一样。

    “是豺。” 陈风压低声音,几乎只动嘴唇,“错不了。”

    山子也蹲下来,凑过去看,看得眼睛发亮:“真是这东西!疯子,你看这一溜,全是。”

    陈风没急着动,抬手示意:“打亮手电,别直射远,就照脚跟前,四处扫一圈,看看这群豺踩了多少印子,顺便找找它们追的猎物脚印。”

    “好。”

    山子从背篓里摸出手电,拧亮,光柱压得极低,只照脚边雪地,不敢往林子深处乱晃,怕惊动远处的豺群。

    两人一左一右,沿着河岸慢慢散开,一寸寸搜。

    豺的脚印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看得人头皮微微发紧。

    陈风蹲在一处脚印最集中的地方,一点点数、一点点分辨。

    同一方向、同一时段、深浅相近的新鲜足迹,线路明显不一样的,就有十组以上,有些重叠,有些错开,但能清晰分出不同个体。

    他越数,心越沉,随即又涌上一股压不住的热意。

    “山子,你过来。”

    山子轻脚凑过来。

    陈风指着雪层:“你看,这些脚印,大小、深浅、踩踏角度都不一样,能分清的就有十组往上,还不算重叠看不清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分量:

    “这不是一小群,是一大群豺狗子,最少十二三只,甚至更多。”

    山子倒吸一口冷气,嘶的一声,差点出声,又慌忙捂住嘴:

    “十二三只?!疯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狼七八只都敢闯村子,这东西比狼还凶,一群十几只……”

    “凶归凶,皮子也值钱。” 陈风抬眼,眼神稳得吓人,“一张一百多,十几只就是上千块,盖房都够了。”

    山子咽了口唾沫,眼神瞬间又亮起来。

    两人正说着,山子忽然身子一顿,手电光定在一片雪地上,喉咙一紧,低声急喊:

    “疯子!快过来!这边!发现猎物脚印了!”

    陈风立刻起身,快步猫腰过去。

    山子手电稳稳照着地面。

    雪地上一串巨大脚印,赫然在目,踩得极深,雪块挤压得紧实,一看就是极重的东西刚踏过去不久。

    山子声音发懵:“这…… 这看着像牛蹄子啊,可咱这山里哪来的野牛?生产队的黄牛也不可能跑这么深的山,队里也没通知丢牛啊。”

    陈风没说话,直接蹲下身,整个人几乎趴在雪地上,看得极细。

    他伸手,沿着脚印轮廓一点点摸。

    形状是长椭圆形,粗看确实像牛蹄,中分,但比黄牛蹄子更细长、更窄、前端更尖,不是黄牛那种圆钝宽厚。

    蹄印后方两侧,还带着两个小小的侧趾印,尖而细,像小钩子一样嵌在雪里。

    他伸手量了一下长度:

    “足足十五公分长。”

    再看深度。

    陈风手指插进脚印边缘,往下探,脸色微微一变:

    “深度二十多公分。雪下面还有冻土层,能踩这么深,体重绝对小不了。”

    他直起身,声音沉而肯定:

    “这体重,最少四百公斤往上,八百斤开外。”

    山子眼睛一下子瞪圆,呼吸都粗了:

    “四百公斤?疯子,咱这大山里,那么大、那么重、蹄子长成这样的,除了犴,还能是啥?!”

    陈风点头,眼神凝重又发亮:

    “没错,就是犴。也叫罕达犴,外头人叫驼鹿。”

    怕山子听不明白,也为了心里拿准,他低声把犴的底细慢慢说清楚 —— 这是重生带过来的见识,加上原身零碎记忆,合在一起格外扎实:

    “犴是大兴安岭最大的兽,也是整个北方山林里个头最顶的。

    成年大公犴,体长两米多,肩高一米八往上,体重五百到六百公斤都常见,最大的能奔七百公斤去,比两个壮劳力加起来还重得多。

    样子像鹿,但是头大、嘴宽、脖子短、身子粗笨,耳朵大,鼻子像骆驼一样鼓,所以也叫驼鹿。公犴长巨大的角,像手掌一样分叉,不是树枝状。

    习性简单:喜水、喜冷、喜低洼湿地、河边、林子里的泡子,吃水草、树枝、树皮、嫩梢,不太挑。性子不算凶,胆子不算大,一般不主动伤人,但被逼急了、受伤了,发起狂来,能直接撞断小树,一蹄子能把人踩废,顶角能把人挑飞。

    分布就咱这一片最集中:整个大兴安岭、小兴安岭、黑龙江、内蒙古北部深山,再往南就少了。平原没有,只在深山老林、大河沿岸、冷湿地方待着。

    平时独来独往居多,秋冬偶尔聚小群,非常机警,听见人声老远就跑。

    能让一群豺追着撵到河边、踩出这么深脚印、这么乱痕迹的,整个山里,只有犴。”

    山子听得头皮发麻,又惊又亢奋:

    “我的娘…… 连犴这么大的家伙,都被豺狗子追着跑?这群东西是真不要命,是真凶到骨子里了!”

    “它们就吃这一口。” 陈风风低声道,“豺群专挑大牲口、大兽围,耗体力、磨耐性,一点点咬,一点点放血,直到猎物站不住。这犴现在肯定已经慌了,说不定已经带伤。”

    山子眼睛发亮:“疯子,那咱俩这不就是捡大便宜?豺群帮咱把犴耗伤,咱俩过去,一边收拾豺,一边捡犴?”

    陈风眼神锐利,扫过一眼前方漆黑林子:

    “没错。

    豺皮值钱,犴肉、犴筋、犴皮、犴角,全是硬通货。

    犴肉够整个林场吃一冬天,犴筋供销社高价收,皮子能做褥子、鞍子,角能入药、能换东西。

    咱俩赶得巧,去得及时,今天就是双丰收。”

    “走!” 山子瞬间浑身是劲,冻意全消,“别让它们把犴啃光了!”

    “别急。” 陈风按住他,“夜里雪硬,走路慢,咱俩把滑雪板绑上。”

    两人进山前就有准备,背篓里带着简易滑雪板—— 木板窄长,皮带一绑就能踩在脚上,在积雪上滑,比跑着快得多,还省力、声音小。

    两人蹲下身,飞快把滑雪板绑在脚上,皮带勒紧,试了两步,滑行顺畅。

    “脚印一直往林子深处走,没回头。” 陈风指了指方向,“我在前,你跟紧,别出声,别晃手电,脚印我来认,你只管跟上。”

    “明白。”

    山子关掉手电,最后看了一眼犴的巨大蹄印。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滑雪板,顺着豺群与犴的足迹,悄无声息往密林深处滑去。

    月光很淡,树影黑压压压下来,两旁树干像一道道沉默黑影,从身边飞快掠过。

    风穿过枝杈,发出呜呜声响,积雪偶尔从枝头簌簌落下,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一路全是痕迹。

    犴的巨大蹄印居中,深深陷在雪里,笔直向前。

    豺的小梅花印一圈圈围在周围,左右穿插,明显是在两侧驱赶、围堵,不让犴拐弯、不让它往深山跑,硬是往更窄、更低洼的河湾方向逼。

    滑出去约莫二里地。

    陈风忽然抬手,示意停。

    “等下。”

    他滑到前面一处蹄印旁,蹲下身。

    犴的脚印开始乱了。

    步幅变短,踩踏杂乱,有的深有的浅,方向微微晃悠,明显步伐不稳,已经开始慌、开始累。

    “它体力掉得快。” 陈风低声,“豺群一直在耗它。”

    又往前滑一里地。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味道。

    腥。

    陈风鼻子微动,眼神一凝:“有血。”

    他往前滑几步,手电极快地亮了一下,又立刻灭掉。

    雪地上,点点暗红血迹,洒在蹄印旁边,细碎、新鲜,还没冻透。

    山子凑过来,只看一眼,呼吸就重了:“受伤了!疯子,真受伤了!”

    “别慌。” 陈风压声,“越近越危险,豺群肯定就在前面不远守着。”

    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地检查手里的枪:

    拉开枪机,确认膛内有弹,关保险,准星、照门对齐,枪身干爽。

    又摸了摸怀里的桥夹,子弹都在。

    山子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枪,点头示意没问题。

    “手电关死,再也别开。” 陈风低声,“就借月光走,能看见脚就行。咱俩分开一点,保持距离,别扎堆,万一被扑,能互相照应。”

    “懂。”

    两人把最后一点光彻底掐灭。

    密林瞬间沉入纯黑,只剩天边那点微弱月色,勉强照出雪地发白、树干发黑。

    脚步更轻,呼吸更缓,滑雪板在雪上滑行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 “沙沙”。

    又往前滑不出几百米。

    忽然 ——

    “叽 ——!叽叽 ——!!”

    一声尖锐、刺耳、像小孩哭又像鬼啸的尖鸣,猛地从前方林子里炸出来。

    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在寂静深夜里格外瘆人。

    山子浑身一哆嗦,脚下一顿,差点从滑雪板上栽下去,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都发颤,压低了急喊:

    “疯子!!艾玛!!这、这是啥声音?!

    咱、咱俩怕不是…… 撞鬼了吧?!

    深山老林里,咋有这种叫唤?!”

    陈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啸惊得心脏一跳,但他定力比山子强得多,瞬间稳住,一把按住山子胳膊,声音冷而稳:

    “别瞎嚎,自己吓自己。

    哪来的鬼。

    这就是豺狗子的叫声。

    它们在互相传信、在围逼、在兴奋。”

    话音刚落。

    前方密林深处,紧跟着传来另一声。

    不是尖啸。

    是沉闷、浑厚、带着痛苦和暴怒的低吼:

    “吭…… 吭吭……!”

    一声接一声,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山子脸色一白:“这、这是……”

    “犴。” 陈风眼神锐利,盯着前方黑暗,“它被逼到绝路了,在吼,在挣扎。”

    他侧耳听了听,声音距离已经极近,顶多两三百米,再往前,就是战场。

    “到地方了。” 陈风沉声道,“滑雪板收了,不能再滑,声音太大,会被听见。”

    两人停下,蹲下身,飞快解开脚上皮带,把简易滑雪板折起来,轻轻塞进背篓,不发出一点磕碰声。

    枪端在手里,保险打开,子弹上膛。

    两人弓着腰,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借着月光与树影掩护,朝着那一片尖啸不断、犴吼沉闷的黑暗深处,缓缓逼近。

    空气越来越冷,血腥味越来越浓。

    前方林子里,红影隐约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