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从柴房傻子开始 第540章 雾林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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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深处弥漫的药味渐渐随风淡了，案角的石灯也烧低了小半截。
在静室里闭目歇息了半个时辰，裴铮身上的酸麻消退，总算能扶着冰凉的石墙勉强站稳，众人这才收拾整齐，重新踏上深邃幽暗的石廊。
苏瑶一袭淡青宫装走在最前方，行至回水池旁侧时，足尖微顿，抬起玉指轻轻点了点已然平复的断裂石槽：“外层的灵流已然接续平稳，取走留在槽边的物什。”
陈平安顺势扶着潮湿的岩壁半蹲下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裂槽边缘那一枚深埋入石缝的镇脉黑钉之上。
黑钉下端仍拖拽着半截断裂的黑铜引线，旁侧那一柄乌金细钩已被暴走的狂暴阵力崩得扭曲变形，弯折得宛如一只歪斜的秃鹰利爪，尖端凹槽里还卡着刚崩落的坚硬石粉。
他看着这两样险些引动地脉自爆的祸害，左侧肋骨深处不由自主地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抽痛。
陈平安先朝身旁的宋砚递了个眼色。
宋砚会意，取出留影玉简，将裂槽、断线以及两件作恶凶器在石缝中的原本位置，巨细无遗地录下了完整的拓影；他这才取出一张干燥的旧布，将黑钉与细钩小心翼翼地包裹严实。
那名伤臂的阴儡宗修士被同门搀扶着站在数步之外，嘴唇惨白发颤，目光在地上掠过，最终满是恐惧地落回了自身缠满渗血布条的右臂之上。
“方才便是你以此物撬动大阵地脉？”
宋砚托着留影玉简，面色森然发问。
那修士头颅深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嘶哑回应。
入洞前尚满心盘算着浑水摸鱼盗取至宝，此刻右臂剧痛攻心，连多看一眼高阶铜门的胆量都已荡然无存。
陈平安将包裹好的旧布严整扎紧，塞入一只空置的木匣内扣好，随后顺着苏瑶沿途留下的幽蓝冰纹印记，迈步走出了幽深静寂的长廊。
山门外的平整石坪上，此刻已然陆陆续续聚拢了数支出山的探阵小队。
呼啸的崇山长风横扫而过，石坪上喧嚣杂乱的呼喊声顿时如浪潮般扑面涌来。
五方宗门的执事与主事长老各自围拢在长案四周，一边高声核验着入山玉牌与名册，一边查验着各队呈递的开山录卷。
地面上堆满了盛放高阶灵矿与残破阵器的厚重木箱，湿漉漉的泥沙混杂着天地灵草的清气，倒颇有几分宗门大坊市开市交易的繁杂气象。
裴铮挪着步子走到长案外侧，挑了一方平整的青石坐下调息，沈禾快步上前，细致地替他将渗出血迹的绷带重新掖紧扎牢。
镇妖司当值的白袍执事听闻后头有重伤生乱，立刻招来随行的宗门医修上前验伤，随后方才肃容接过了他递上的木匣。
咔哒一声，匣盖掀开。
断线、黑钉、歪斜的乌金细钩，在光天化日之下依次展露无遗。
宋砚神识微动，将玉简中的拓影凌空展开，石槽裂口、地脉断线以及法宝撬动阵眼的几幅清晰影像浮现在半空，纤毫毕现。
陈平安伸出指尖，沿着断线的位置虚空比划，平缓而清晰地将自身如何临危控阵分流、如何借助两尊石傀的扑杀缝隙将众人接引退入宽厅避险的完整经过，巨细无遗地向执事和盘托出。
话音未落，后方的人潮之中，一道黑气森森的身影已然大步流星跨出。
正是阴儡宗金丹后期的带队使者——邵枯。
邵枯面沉如水，周身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尸煞。
他先是冷冷扫了一眼那名弟子缠满药布的右臂，旋即那一双如毒蛇般的三角眼钉在了石案上的乌金细钩之上，整张面皮阴沉得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墨黑浓云。
受伤的阴儡宗弟子浑身剧烈颤抖，垂着头紧盯脚下，身侧搀扶的两人更是面色惨白地后退了半步。
公案前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之声，在金丹强者的冰冷威压之下，瞬间冷寂一片。
“丢人现眼的蠢物，押回飞舟看管，余下的烂账回了宗门再好生清算！”
邵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语，反手自袖中甩出一只沉甸甸的灵石法袋重重砸在石案上，接着又拍下了三只盛满养脉止血灵药的白玉瓷瓶：“救援护阵所耗费的符箓灵药，我阴儡宗依律据实赔付，每一项都照数补齐！”
当值执事神识扫过瓷瓶，挑出最适宜调养筋骨的一瓶转交予裴铮，随后将折算好的大笔中品灵石稳妥交到了他手中。
陈平安掂了掂手中的灵石袋，随即将袋子推向了身侧的宋砚与沈禾。
方才在狭窄石道内以剑断路、以灵藤飞索拼死夺人的情分，他心中自有一杆明秤：“回廊里二位舍命接应，伤员才顺利退进宽厅。剑锋守路、灵藤拉人，这笔补偿理当各有一份。”
执事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执笔在功勋简册上将三人的名姓一并工整录下，随后挥手准允他们先行前往渡口飞舟处歇息打坐。
公案上的木匣与留影玉简被执事小心封存，交由随后赶至的数位宗盟执法长老亲自过目断案。
陈平安收整好法囊，转身之际，恰好望见苏瑶正伫立在最核心的山门石环前方。
那一枚散发着极寒道韵的银纹玉符静静悬浮在她的玉掌正上方，山门大阵边缘几道将合未合的深邃古纹，随着玉符的吞吐轻轻泛起微光。
苏瑶衣袂翻飞，素手在虚空中平划而过，精准点出三处承受地脉重压的核心节点，化作一道神识法印烙入守阵金丹修士的拓图之中，清冷交代道：“启阵封门之前得先核验这三处大穴，待地脉灵流回潮之际，命外层大阵放缓运转三刻，免伤地底根本。”
守门的金丹修士郑重躬身接过拓图细细揣摩，随即扬手喝退了石门前拥挤喧嚣的各路修士。
轰隆隆——！
大阵轰鸣，刺目的银色霞光冲天而起，两扇重达万斤的巍峨石门在大道灵纹的拉扯之下，缓缓向内闭合。
最后一缕冰凉刺骨的山风自门缝中挤压而出，轻轻拂动了他腰间垂挂的那枚青黑色“真传令牌”。
玉牌轻碰衣袍，发出细细的金铁微响，陈平安伸手抚过令牌边缘苍劲的古老刻痕，心头深处竟不由自主地升腾起几分难言的恍惚之意。
当年随着韩铁、赵弓、钱通与林巧几人初次踏入这片茫茫迷雾深处，彼时的他不过是一个为了几株低阶草药便要拼尽全力的卑微杂役。
在泥泞的荒草丛里摸索前行，行至丹药阁废墟外侧的那堵残破石墙边时，见着那满池碧水与生机盎然的净水莲花，心头便已然被泼天的喜悦填满。
那时的灵草青翠欲滴，叶片上托举着的朝露宛若天赐的碎灵石。
韩铁几人屏息凝神守在暗处，连递送药盒时的手脚动作，都轻柔得生怕惊动了虚空中的风尘。
而今，那座残破的丹药阁仍然斜倚在半山腰的绿树掩映之间，青苔覆满了半截断壁残垣，漫天云雾仍顺着熟悉的山势层层起伏。
只是当年那个战战兢兢跟在长辈身后的少年，如今已然跨过重重杀局，一身转战三千里，手中惊涛刀已然能斩断天堑风暴。
宋砚按剑走至身侧，顺着陈平安的视线眺望山林：“陈兄当年……便是自那处废墟死里逃生的？”
“正是。自那道石梁绕过山脚，往下还需走上两段十分湿滑的陡峭泥坡。”
他抬起衣袖，指了指古木遮掩深处的一块巨大斜石：“韩师兄提着重剑在最前方探路扫障，赵弓与钱通一左一右策应，林巧师姐同我跟在后头辨识草木藤须。山林里的湿苔滑腻如油，落脚稍有偏差，便要抱着老树根在泥浆里打滚。”
沈禾在一旁听得扑哧一笑，伸手将右肩上挂着的竹制药篮向上提了提。
满篮青翠欲滴的二阶、三阶灵草幼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药香：“此番带回宗门的这批古药苗子，回了东海灵田，亦得好生挑选合宜的沃土方成。”
裴铮反手探出粗壮的右掌，沉稳地托住药篮底部，四人有说有笑地沿着青石台阶缓步走下山门。
穿过喧嚣不减的雾林坊市，宽阔的渡口泊位之上，那一艘巨大的重型东返飞舟正静静悬浮在水雾正中。
此番自古宗秘境内起获的大批高阶灵矿与古籍功法，足足占据了大半个深邃的底舱；数名在搏杀中遭受重创的内门修士，亦被安稳护送安置在了靠近药室的核心静室之内。
宋砚快步前往飞舟管事处交割短差玉牌，回身朝着陈平安晃了晃：“待此舟抵临东海城、平稳交割完这批宗门资粮之后，我等三人便要即刻启程回山门复命了。裴师弟亦正好借着飞舟上的聚灵大阵，安生调养数日臂伤。”裴铮托着药瓶咧嘴笑道：“这一趟劳役斩获颇丰，回去请炼器堂的大师傅加固盾柄，这回手里也有够用的灵石了。”
沈禾小心翼翼地将药篮安放在避风的舱壁角落，方才回身替他整理行囊。
他最后一个踏上舷梯，立在船尾甲板的朱红栏杆旁。
呜——！
雄浑苍凉的启航长鸣撕裂云海，沉重的飞舟徐徐拔高升空。
下方坊市鳞次栉比的木棚与攒动的人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小，袅袅升腾的炊烟被龙骨气流瞬间搅碎吹散，化作漫天翻卷的细碎白雾；而那座隐匿在极西林海深处的宗门与巍峨石门，亦在长风呼啸之中，再次沉沦没入了茫茫无际的万载迷雾深渊。
待得飞舟行至平稳航段，沈禾在回廊深处轻声唤住了陈平安。
药篮底部的棉布由于震荡稍显倾斜，左侧的两株娇嫩幼苗在风中紧紧贴靠在一处，细弱的嫩叶泛着淡淡的病恹之色。
他折返回身，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下层压实的软布拉扯平整，随手自法囊中抽出数根二寸长短的轻薄细竹条，轻巧地穿插嵌入在湿润的泥团缝隙正中：“泥块向内微敛，给叶片之间留出两指宽窄的通风缝隙便可。这几株苗子一路颠簸不易，回了东海，可得精心伺候。”
沈禾依言调整，重新覆好避光的冰蚕薄绢，笑道：“回城之后且容它们在避风静室缓上两日水土，待生机稳固，我定将整理好的古法育苗心得抄录一份赠予陈兄。”
“如此甚好，在下那几道新得的灵酒古方之中，恰好亦要用到这等温养灵植根脉的精妙手段，届时自当一同参详。”
陈平安温言应下，转身折返客舱。
推开房门，外头的喧嚣杂乱尽数被阵法阻隔在外。
他拂去青石案上的浮尘，将那只封存灵芝的双层药匣，郑重平置在桌案最内侧。
在山门前交割战利品之际，苏瑶已然亲手将暂时冰封的芝蟒、玉甲灵蟾与寒魇蛛的封存兽材交予宗门带队长老核验，宋砚亦呈递了酒坊斩获的二阶后期鼠王残躯，余下的功勋与战利品自会依照各宗约定在宗门大殿从容分割。
然而在陈平安眼中，那满船的兵刃灵矿，皆抵不过眼前这只木匣内沉睡的这一株四阶通天大药！
九节还脉芝！
外加那一枚二阶上品的【护脉玉扣】与记载着金丹大道的《离火养丹诀》！
九死一生，终换得这通天造化稳稳落袋。
吱呀一声轻响，客舱的木门被无声推开一线，苏瑶步履轻盈地迈步而入。
他正拿着一方干净温软的白绫，细致地在玉匣底部的四角垫上加厚的防震软垫，见状连忙起身见礼：“飞舟穿云破雾偶有颠簸，晚辈想着在匣底多垫上两层软绫，免得震散了内里的药土。”
苏瑶在石案对面从容落座，伸手拂开了玄冰大匣的外层封印。
咔哒一声，匣盖开启。
一股直透魂魄识海、令人四肢百骸皆为之舒展欢鸣的纯净清香，如春水般自匣内徐徐漫溢开来。
九节宛若青玉雕琢而成的灵芝骨肉饱满凝练，节节相扣，内里缠绕的银白灵纹在日光下流转生辉，扎根在湿润黑土深处的细密根须，至今依然闪烁着强烈的先天生机微光。
苏瑶探出一缕太阴法力顺着根脉游走一圈，翻开案头岳承山亲手誊写的药单：“九节连环，药力中正醇厚，内蕴重塑生机之效用，正合用来续接姜羽受损的灵脉；”
她指尖向下划移两寸：“温养魂魄与弥合道基底蕴一项亦是绰绰有余。待日后你等将那一味四阶延寿圣物寻回，解开太初冰封之日，自可依着姜羽复苏时的脉象生克，以此芝为主药熬炼重塑金丹的药汤。”
陈平安听得心潮澎湃，提笔在特制药签上记录的手指皆隐隐有些发烫。
自打当日姜羽白发覆面、以命换命倒在血泊之中，那两味虚无缥缈的四阶灵药便宛若横亘在心头深处的万丈雄山，今日，终于真真切切地将这第一道天堑生生踏平！
“前辈，这根土的干湿程度……可有何等忌讳？”
苏瑶自匣角捏起一粒微润的黑色砂砾放在他掌心。
砂砾冰凉滑腻，散发着如雨后深山般的清新气息：“照这份微润养着。回东海以后，先看根土的干湿，需添水时沿匣壁缓缓注入灵泉。”
陈平安将砂砾小心放回土层，合拢匣盖，郑重将其收回储物袋最贴身的暗格之内。
随后，他自袖中摸出了那一枚通体洁白无瑕的“护脉玉扣”。
一缕赤金色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玉扣表层的灵纹随之次第亮起，一道柔和致密的防御光幕如灵蛇般环绕胸腹大穴徐徐展开。
然而当那道光芒刚刚触及左侧肋骨的刹那，皮肉深处的暗伤骤然猛烈紧绷抽痛，陈平安闷哼一声，法力险些溃散。
“法力撤去五成。”
苏瑶抬指虚点在玉扣左侧的一道断纹之上：“肉身受过撞击，筋膜仍在续长。先借玉扣的温阳之气慢慢化瘀，待肋下伤处长稳，再用本命心血炼化认主。”
他依言散去大半法力，胸腹间撕裂般的紧绷感随之消散。
陈平安收起玉扣，深吸一口气，将记载着《赤阳功》的旧册与刚得的《离火养丹诀》玉轴并排摊在案头：“敢问前辈，晚辈气海深处积蓄下来的赤阳灵力……该当如何自如平顺地切入这离火新诀的脉络之中？”
苏瑶翻开两卷图谱，指尖在经脉交汇处轻轻一划：“两者皆属至刚至阳的正统法脉，同源同宗。赤阳功修出的是江河之水，而这离火诀则是将江河之水尽数提炼为焚天烈焰；”
她素手轻扬，两道炽热的赤红灵线自指尖化作流光在半空中盘旋交织：“赤阳功归流气海之际，分化出少量灵力顺着这道隐秘辅脉向外侧分流，绕过几处承压的主脉，待得离火真诀自督脉升腾而起，两股灵流再于丹田最深处合二为一！”
两道红芒在虚空中轰然相撞，在交汇处顺畅接合，凝成了一团更为凝练、更为耀目的赤金火莲！
他如醍醐灌顶，双目盯视着那道交汇节点，心头压抑多时的功法阻滞之感豁然开朗！
“先分后合，借力打力……晚辈明白了！”
苏瑶微微颔首，在玉简的几处行气转折上留下了几道专属批注，叮嘱道：“肋伤还得温养，先用一缕灵力熟悉回路，等伤处养稳，再接完整周天。”
陈平安躬身拜领。
舱外，穿云破雾的清越飞鸟长鸣划破长空，舷窗外的大地已然自苍茫的翠绿山林，急速转为了水天一色的浩瀚深蓝。
他借舟上传讯阵，将归期、九节还脉芝简图和验明的药性送往东海。
小半个时辰后，姜澜羽的回讯追来，先问九节纹路，再问续脉药性，蓝海澜也在旁细听。
陈平安请她们备好温润灵土与独立药架，随后又将苏棠旧信和灰白道袍草图交予苏瑶。
苏瑶的目光在领口细小回纹上停了许久，沿旧折痕合起信纸：“回东海以后，让她带着保存的原物和旧录来见我。”
他接过会面讯息，另行传向苏棠留下的接讯处，才收妥药匣。
陈平安步至窗前，海风扑面而来，极目远眺，东海城那巍峨如黑龙盘卧的连绵城防石垒，已然在视线尽头的大洋边缘，若隐若现！
在静室里闭目歇息了半个时辰，裴铮身上的酸麻消退，总算能扶着冰凉的石墙勉强站稳，众人这才收拾整齐，重新踏上深邃幽暗的石廊。
苏瑶一袭淡青宫装走在最前方，行至回水池旁侧时，足尖微顿，抬起玉指轻轻点了点已然平复的断裂石槽：“外层的灵流已然接续平稳，取走留在槽边的物什。”
陈平安顺势扶着潮湿的岩壁半蹲下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裂槽边缘那一枚深埋入石缝的镇脉黑钉之上。
黑钉下端仍拖拽着半截断裂的黑铜引线，旁侧那一柄乌金细钩已被暴走的狂暴阵力崩得扭曲变形，弯折得宛如一只歪斜的秃鹰利爪，尖端凹槽里还卡着刚崩落的坚硬石粉。
他看着这两样险些引动地脉自爆的祸害，左侧肋骨深处不由自主地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抽痛。
陈平安先朝身旁的宋砚递了个眼色。
宋砚会意，取出留影玉简，将裂槽、断线以及两件作恶凶器在石缝中的原本位置，巨细无遗地录下了完整的拓影；他这才取出一张干燥的旧布，将黑钉与细钩小心翼翼地包裹严实。
那名伤臂的阴儡宗修士被同门搀扶着站在数步之外，嘴唇惨白发颤，目光在地上掠过，最终满是恐惧地落回了自身缠满渗血布条的右臂之上。
“方才便是你以此物撬动大阵地脉？”
宋砚托着留影玉简，面色森然发问。
那修士头颅深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嘶哑回应。
入洞前尚满心盘算着浑水摸鱼盗取至宝，此刻右臂剧痛攻心，连多看一眼高阶铜门的胆量都已荡然无存。
陈平安将包裹好的旧布严整扎紧，塞入一只空置的木匣内扣好，随后顺着苏瑶沿途留下的幽蓝冰纹印记，迈步走出了幽深静寂的长廊。
山门外的平整石坪上，此刻已然陆陆续续聚拢了数支出山的探阵小队。
呼啸的崇山长风横扫而过，石坪上喧嚣杂乱的呼喊声顿时如浪潮般扑面涌来。
五方宗门的执事与主事长老各自围拢在长案四周，一边高声核验着入山玉牌与名册，一边查验着各队呈递的开山录卷。
地面上堆满了盛放高阶灵矿与残破阵器的厚重木箱，湿漉漉的泥沙混杂着天地灵草的清气，倒颇有几分宗门大坊市开市交易的繁杂气象。
裴铮挪着步子走到长案外侧，挑了一方平整的青石坐下调息，沈禾快步上前，细致地替他将渗出血迹的绷带重新掖紧扎牢。
镇妖司当值的白袍执事听闻后头有重伤生乱，立刻招来随行的宗门医修上前验伤，随后方才肃容接过了他递上的木匣。
咔哒一声，匣盖掀开。
断线、黑钉、歪斜的乌金细钩，在光天化日之下依次展露无遗。
宋砚神识微动，将玉简中的拓影凌空展开，石槽裂口、地脉断线以及法宝撬动阵眼的几幅清晰影像浮现在半空，纤毫毕现。
陈平安伸出指尖，沿着断线的位置虚空比划，平缓而清晰地将自身如何临危控阵分流、如何借助两尊石傀的扑杀缝隙将众人接引退入宽厅避险的完整经过，巨细无遗地向执事和盘托出。
话音未落，后方的人潮之中，一道黑气森森的身影已然大步流星跨出。
正是阴儡宗金丹后期的带队使者——邵枯。
邵枯面沉如水，周身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尸煞。
他先是冷冷扫了一眼那名弟子缠满药布的右臂，旋即那一双如毒蛇般的三角眼钉在了石案上的乌金细钩之上，整张面皮阴沉得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墨黑浓云。
受伤的阴儡宗弟子浑身剧烈颤抖，垂着头紧盯脚下，身侧搀扶的两人更是面色惨白地后退了半步。
公案前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之声，在金丹强者的冰冷威压之下，瞬间冷寂一片。
“丢人现眼的蠢物，押回飞舟看管，余下的烂账回了宗门再好生清算！”
邵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语，反手自袖中甩出一只沉甸甸的灵石法袋重重砸在石案上，接着又拍下了三只盛满养脉止血灵药的白玉瓷瓶：“救援护阵所耗费的符箓灵药，我阴儡宗依律据实赔付，每一项都照数补齐！”
当值执事神识扫过瓷瓶，挑出最适宜调养筋骨的一瓶转交予裴铮，随后将折算好的大笔中品灵石稳妥交到了他手中。
陈平安掂了掂手中的灵石袋，随即将袋子推向了身侧的宋砚与沈禾。
方才在狭窄石道内以剑断路、以灵藤飞索拼死夺人的情分，他心中自有一杆明秤：“回廊里二位舍命接应，伤员才顺利退进宽厅。剑锋守路、灵藤拉人，这笔补偿理当各有一份。”
执事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执笔在功勋简册上将三人的名姓一并工整录下，随后挥手准允他们先行前往渡口飞舟处歇息打坐。
公案上的木匣与留影玉简被执事小心封存，交由随后赶至的数位宗盟执法长老亲自过目断案。
陈平安收整好法囊，转身之际，恰好望见苏瑶正伫立在最核心的山门石环前方。
那一枚散发着极寒道韵的银纹玉符静静悬浮在她的玉掌正上方，山门大阵边缘几道将合未合的深邃古纹，随着玉符的吞吐轻轻泛起微光。
苏瑶衣袂翻飞，素手在虚空中平划而过，精准点出三处承受地脉重压的核心节点，化作一道神识法印烙入守阵金丹修士的拓图之中，清冷交代道：“启阵封门之前得先核验这三处大穴，待地脉灵流回潮之际，命外层大阵放缓运转三刻，免伤地底根本。”
守门的金丹修士郑重躬身接过拓图细细揣摩，随即扬手喝退了石门前拥挤喧嚣的各路修士。
轰隆隆——！
大阵轰鸣，刺目的银色霞光冲天而起，两扇重达万斤的巍峨石门在大道灵纹的拉扯之下，缓缓向内闭合。
最后一缕冰凉刺骨的山风自门缝中挤压而出，轻轻拂动了他腰间垂挂的那枚青黑色“真传令牌”。
玉牌轻碰衣袍，发出细细的金铁微响，陈平安伸手抚过令牌边缘苍劲的古老刻痕，心头深处竟不由自主地升腾起几分难言的恍惚之意。
当年随着韩铁、赵弓、钱通与林巧几人初次踏入这片茫茫迷雾深处，彼时的他不过是一个为了几株低阶草药便要拼尽全力的卑微杂役。
在泥泞的荒草丛里摸索前行，行至丹药阁废墟外侧的那堵残破石墙边时，见着那满池碧水与生机盎然的净水莲花，心头便已然被泼天的喜悦填满。
那时的灵草青翠欲滴，叶片上托举着的朝露宛若天赐的碎灵石。
韩铁几人屏息凝神守在暗处，连递送药盒时的手脚动作，都轻柔得生怕惊动了虚空中的风尘。
而今，那座残破的丹药阁仍然斜倚在半山腰的绿树掩映之间，青苔覆满了半截断壁残垣，漫天云雾仍顺着熟悉的山势层层起伏。
只是当年那个战战兢兢跟在长辈身后的少年，如今已然跨过重重杀局，一身转战三千里，手中惊涛刀已然能斩断天堑风暴。
宋砚按剑走至身侧，顺着陈平安的视线眺望山林：“陈兄当年……便是自那处废墟死里逃生的？”
“正是。自那道石梁绕过山脚，往下还需走上两段十分湿滑的陡峭泥坡。”
他抬起衣袖，指了指古木遮掩深处的一块巨大斜石：“韩师兄提着重剑在最前方探路扫障，赵弓与钱通一左一右策应，林巧师姐同我跟在后头辨识草木藤须。山林里的湿苔滑腻如油，落脚稍有偏差，便要抱着老树根在泥浆里打滚。”
沈禾在一旁听得扑哧一笑，伸手将右肩上挂着的竹制药篮向上提了提。
满篮青翠欲滴的二阶、三阶灵草幼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药香：“此番带回宗门的这批古药苗子，回了东海灵田，亦得好生挑选合宜的沃土方成。”
裴铮反手探出粗壮的右掌，沉稳地托住药篮底部，四人有说有笑地沿着青石台阶缓步走下山门。
穿过喧嚣不减的雾林坊市，宽阔的渡口泊位之上，那一艘巨大的重型东返飞舟正静静悬浮在水雾正中。
此番自古宗秘境内起获的大批高阶灵矿与古籍功法，足足占据了大半个深邃的底舱；数名在搏杀中遭受重创的内门修士，亦被安稳护送安置在了靠近药室的核心静室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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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小心翼翼地将药篮安放在避风的舱壁角落，方才回身替他整理行囊。
他最后一个踏上舷梯，立在船尾甲板的朱红栏杆旁。
呜——！
雄浑苍凉的启航长鸣撕裂云海，沉重的飞舟徐徐拔高升空。
下方坊市鳞次栉比的木棚与攒动的人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小，袅袅升腾的炊烟被龙骨气流瞬间搅碎吹散，化作漫天翻卷的细碎白雾；而那座隐匿在极西林海深处的宗门与巍峨石门，亦在长风呼啸之中，再次沉沦没入了茫茫无际的万载迷雾深渊。
待得飞舟行至平稳航段，沈禾在回廊深处轻声唤住了陈平安。
药篮底部的棉布由于震荡稍显倾斜，左侧的两株娇嫩幼苗在风中紧紧贴靠在一处，细弱的嫩叶泛着淡淡的病恹之色。
他折返回身，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下层压实的软布拉扯平整，随手自法囊中抽出数根二寸长短的轻薄细竹条，轻巧地穿插嵌入在湿润的泥团缝隙正中：“泥块向内微敛，给叶片之间留出两指宽窄的通风缝隙便可。这几株苗子一路颠簸不易，回了东海，可得精心伺候。”
沈禾依言调整，重新覆好避光的冰蚕薄绢，笑道：“回城之后且容它们在避风静室缓上两日水土，待生机稳固，我定将整理好的古法育苗心得抄录一份赠予陈兄。”
“如此甚好，在下那几道新得的灵酒古方之中，恰好亦要用到这等温养灵植根脉的精妙手段，届时自当一同参详。”
陈平安温言应下，转身折返客舱。
推开房门，外头的喧嚣杂乱尽数被阵法阻隔在外。
他拂去青石案上的浮尘，将那只封存灵芝的双层药匣，郑重平置在桌案最内侧。
在山门前交割战利品之际，苏瑶已然亲手将暂时冰封的芝蟒、玉甲灵蟾与寒魇蛛的封存兽材交予宗门带队长老核验，宋砚亦呈递了酒坊斩获的二阶后期鼠王残躯，余下的功勋与战利品自会依照各宗约定在宗门大殿从容分割。
然而在陈平安眼中，那满船的兵刃灵矿，皆抵不过眼前这只木匣内沉睡的这一株四阶通天大药！
九节还脉芝！
外加那一枚二阶上品的【护脉玉扣】与记载着金丹大道的《离火养丹诀》！
九死一生，终换得这通天造化稳稳落袋。
吱呀一声轻响，客舱的木门被无声推开一线，苏瑶步履轻盈地迈步而入。
他正拿着一方干净温软的白绫，细致地在玉匣底部的四角垫上加厚的防震软垫，见状连忙起身见礼：“飞舟穿云破雾偶有颠簸，晚辈想着在匣底多垫上两层软绫，免得震散了内里的药土。”
苏瑶在石案对面从容落座，伸手拂开了玄冰大匣的外层封印。
咔哒一声，匣盖开启。
一股直透魂魄识海、令人四肢百骸皆为之舒展欢鸣的纯净清香，如春水般自匣内徐徐漫溢开来。
九节宛若青玉雕琢而成的灵芝骨肉饱满凝练，节节相扣，内里缠绕的银白灵纹在日光下流转生辉，扎根在湿润黑土深处的细密根须，至今依然闪烁着强烈的先天生机微光。
苏瑶探出一缕太阴法力顺着根脉游走一圈，翻开案头岳承山亲手誊写的药单：“九节连环，药力中正醇厚，内蕴重塑生机之效用，正合用来续接姜羽受损的灵脉；”
她指尖向下划移两寸：“温养魂魄与弥合道基底蕴一项亦是绰绰有余。待日后你等将那一味四阶延寿圣物寻回，解开太初冰封之日，自可依着姜羽复苏时的脉象生克，以此芝为主药熬炼重塑金丹的药汤。”
陈平安听得心潮澎湃，提笔在特制药签上记录的手指皆隐隐有些发烫。
自打当日姜羽白发覆面、以命换命倒在血泊之中，那两味虚无缥缈的四阶灵药便宛若横亘在心头深处的万丈雄山，今日，终于真真切切地将这第一道天堑生生踏平！
“前辈，这根土的干湿程度……可有何等忌讳？”
苏瑶自匣角捏起一粒微润的黑色砂砾放在他掌心。
砂砾冰凉滑腻，散发着如雨后深山般的清新气息：“照这份微润养着。回东海以后，先看根土的干湿，需添水时沿匣壁缓缓注入灵泉。”
陈平安将砂砾小心放回土层，合拢匣盖，郑重将其收回储物袋最贴身的暗格之内。
随后，他自袖中摸出了那一枚通体洁白无瑕的“护脉玉扣”。
一缕赤金色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玉扣表层的灵纹随之次第亮起，一道柔和致密的防御光幕如灵蛇般环绕胸腹大穴徐徐展开。
然而当那道光芒刚刚触及左侧肋骨的刹那，皮肉深处的暗伤骤然猛烈紧绷抽痛，陈平安闷哼一声，法力险些溃散。
“法力撤去五成。”
苏瑶抬指虚点在玉扣左侧的一道断纹之上：“肉身受过撞击，筋膜仍在续长。先借玉扣的温阳之气慢慢化瘀，待肋下伤处长稳，再用本命心血炼化认主。”
他依言散去大半法力，胸腹间撕裂般的紧绷感随之消散。
陈平安收起玉扣，深吸一口气，将记载着《赤阳功》的旧册与刚得的《离火养丹诀》玉轴并排摊在案头：“敢问前辈，晚辈气海深处积蓄下来的赤阳灵力……该当如何自如平顺地切入这离火新诀的脉络之中？”
苏瑶翻开两卷图谱，指尖在经脉交汇处轻轻一划：“两者皆属至刚至阳的正统法脉，同源同宗。赤阳功修出的是江河之水，而这离火诀则是将江河之水尽数提炼为焚天烈焰；”
她素手轻扬，两道炽热的赤红灵线自指尖化作流光在半空中盘旋交织：“赤阳功归流气海之际，分化出少量灵力顺着这道隐秘辅脉向外侧分流，绕过几处承压的主脉，待得离火真诀自督脉升腾而起，两股灵流再于丹田最深处合二为一！”
两道红芒在虚空中轰然相撞，在交汇处顺畅接合，凝成了一团更为凝练、更为耀目的赤金火莲！
他如醍醐灌顶，双目盯视着那道交汇节点，心头压抑多时的功法阻滞之感豁然开朗！
“先分后合，借力打力……晚辈明白了！”
苏瑶微微颔首，在玉简的几处行气转折上留下了几道专属批注，叮嘱道：“肋伤还得温养，先用一缕灵力熟悉回路，等伤处养稳，再接完整周天。”
陈平安躬身拜领。
舱外，穿云破雾的清越飞鸟长鸣划破长空，舷窗外的大地已然自苍茫的翠绿山林，急速转为了水天一色的浩瀚深蓝。
他借舟上传讯阵，将归期、九节还脉芝简图和验明的药性送往东海。
小半个时辰后，姜澜羽的回讯追来，先问九节纹路，再问续脉药性，蓝海澜也在旁细听。
陈平安请她们备好温润灵土与独立药架，随后又将苏棠旧信和灰白道袍草图交予苏瑶。
苏瑶的目光在领口细小回纹上停了许久，沿旧折痕合起信纸：“回东海以后，让她带着保存的原物和旧录来见我。”
他接过会面讯息，另行传向苏棠留下的接讯处，才收妥药匣。
陈平安步至窗前，海风扑面而来，极目远眺，东海城那巍峨如黑龙盘卧的连绵城防石垒，已然在视线尽头的大洋边缘，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