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抗日烽火之溃兵兄弟情 > 第331章 朋友(四)

抗日烽火之溃兵兄弟情 第331章 朋友(四)

    李书记笑着抬手示意:“来,快坐。”

    王德福不敢全然落座,只半个屁股虚搭在椅沿上,身姿拘谨又恭敬。他斟酌着开口:“李书记,我今天冒昧过来,是想跟您好好解释下我们家的情况,怕是您了解得不够周全。”

    李书记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你的事我略有耳闻,听说你早年在国军队伍里当过军官?”

    这话一出,王德福脸色瞬间泛白,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急切又忐忑:“李书记!这话我当初登记的时候就如实交代过!我当年是被国民党抓的壮丁,一开始一直在队伍里当伙夫。后来能混上排长,全是从前的长官体恤老实人。”

    他生怕被误会,急忙急急辩解:“我敢拍着胸脯保证,我实打实亲手杀过三个日本鬼子,都是真刀真枪跟鬼子拼出来的!自打民国三十一年我就脱离队伍回乡务农,这些年安分守己,从来没跟政府作对过半分!您若是不信,我有凭据!”

    说着,他双手哆嗦着解开随身带来的粗布小包,小心翼翼摊开,三枚陈旧的干城奖章静静躺在布里,被他郑重推到桌前。

    李书记拿起奖章细细端详片刻,随即抬眼安抚道:“德福同志,别紧张,坐下说话。你过往的履历,登记备案时我们就核查过。你生平无恶迹,早年抗击日寇、保家卫国的功劳,组织上都清楚。说说吧,今天专程过来,到底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王德福这才重新坐下,将养子杨子江因自己的过往受牵连、无法报名当民兵,继而闹分家、心生怨怼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细细讲了一遍。

    李书记听完缓缓点头,了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下彻底明白了。说实话,你这些年做得仁至义尽。无亲无故拉扯两个孩子整整十年,这份养育之恩重如山。是村里工作死板,宣传不到位,搞了一刀切,委屈了你们一家人。”

    他当即拍板:“这样,德福老哥,你先安心回家。你的过往功绩政府认、账目清,和普通旧国军人员不一样,另当论处。孩子参军入民兵的事,我马上让人落实纠正,你放心等消息就好。”

    王德福连忙站起身,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连声道:“多谢李书记体恤!那我、那我先回去等候消息!”

    李书记笑着将三枚奖章仔细包好,递回他手中:“收好,这是你当年浴血杀敌的凭证,是你的功劳,好好留着。”

    王德福刚走到院门口,守在门边的杨梅立刻快步迎上来,伸手轻轻搀住他的胳膊。眉眼间满是忐忑,轻声劝慰:“叔,您千万别跟小江置气,他就是年少冲动、嘴上没分寸,这会儿早知道自己错了。”

    王德福看着懂事的闺女,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宽慰:“妮儿,叔活了大半辈子,哪能跟孩子一般见识?我刚去乡里找了李书记,把咱们家的情况都说清楚了,李书记已经答应出面协调,你只管安心。”

    杨子江垂着脑袋,磨磨蹭蹭地从院里走了出来。他褪去了先前的执拗蛮横,满脸愧疚,声音低低的:“叔,我错了,您别生我的气。”

    王德福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剩温和的感慨:“小江,叔从来没怪过你。咱们一家人能相守到如今,着实不容易。往后好好过日子,等着消息就好。”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村里的民兵连长亲自登门,专程接杨子江入队,成为一名基干民兵。

    压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全家上下皆是满心欢喜,院里的气氛终于彻底轻快下来。王德福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转头对着石琴感慨:“这下好了,总算都顺遂了。”

    随即他看向一旁的杨梅,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妮儿,本来我盘算着今年就给你和大春把婚事办了,可如今新婚姻法刚颁布,章程规矩都不一样了,这亲事,只能再往后拖一拖了。”

    闻言,杨梅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羞涩地低下头,柔声说道:“叔,没事的,俺一点都不着急。婚事大事,本该守着政府的规矩来。”

    1950年6月之后,分地流程正式定了下来,经村、乡两级评议,王德福家分到十二亩地,其中上等地三亩八分,中等地二亩七分,余下全是薄地。

    王德福捏着地契,手微微发颤。这么多年,一家人全靠租地种菜糊口,家里本就人口不少,还收留了战友留下的三个遗孤,长年的重压早压弯了他的腰。再加上从前当兵落下一身病根,熬坏了身子,如今总算盼来了属于自家的土地。

    他又低头望了眼地契上自己的名字,慢慢笑了,转头对妻子石琴说:“你瞧瞧,这些地都分给咱们了,往后租子也减了不少。除去上交的公粮,咱们总算能吃上饱饭了。”

    石琴眼眶泛红,还是勉强挤出笑意:“当家的,是啊。等秋后粮食卖了,手里宽裕些,你可得去医院好好瞧瞧身上的毛病。”

    王德福笑了笑:“我身子不碍事。你看两个小子刚上学,还有半仙留下的小草,咱们总得对得起半仙。这点毛病不算什么,吃上两片洋药止疼就过去了。如今有了自家的地,更得用心打理。”

    杨梅掀帘走进来,笑着开口:“爹,家里眼下顺当多了。小江自打当上民兵,性子收敛不少,方才我瞧见他扛着锄头下地锄草去了。”

    王德福点点头:“好,等会儿咱们也下地。争取今年多收些粮食,攒一份嫁妆给你,免得日后嫁过去,被人家轻看。”

    杨梅脸上一红,慌忙摆着手:“爹,可别这么讲,大春哥不是那种人。”

    这一年风调雨顺,地里收成不错。除去上交的公粮,余下的粮食还剩了许多,卖出去一部分换了钱。王德福特意给每个孩子都裁了一身新衣新鞋,唯独没给自己置办。

    妻子石琴看着,心里发酸:“当家的,你也添件新衣裳才是,哪能光顾着孩子们。”

    王德福笑了笑:“嗨,我成天在地里忙活,做新衣服也是糟蹋。你比我年轻,穿些新的理所应当。再说,我还买了瓶酒呢。不说这个了,我去给半仙上坟。”

    他拎起竹筐,把黄纸和酒装好,转身出了家门。

    半仙与白寡妇的坟修整得齐整。王德福清干净坟头四周的杂草,拿出酒盅斟满,摆在坟前,又卷了一支烟点上,轻轻放在供处。

    他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着:“半仙,我又来跟你念叨念叨。放心,你的三个孩子都安好。明年杨梅就要出嫁,婆家是本分人家,两个孩子性情相配。小江如今当上民兵,懂事不少。虽说不是你亲生,到底是你们留下的骨肉。嫂子,你也放宽心,小草我已经送进学堂,绝不会亏待他们。你们在天上安心看着。”

    他拿起酒瓶,又往地上洒了些酒,余下的仰头喝了几口,收拾好物件,挎着竹筐,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纸灰越飘越高。老抠王德福笑了,弯着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