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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烽火之溃兵兄弟情 第424章 甘尽苦来(十二)

    柳絮正和丈夫丁守成商量搬家的事。丁守成乍一听柳絮在外寻好了房子,打算搬出孟家的旅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长官如今正陷在悲痛里,咱们该留在身边宽慰他才是。眼下家境刚好转,怎么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柳絮脸颊一红,依旧耐着性子解释:“守成,你好好想想。咱们在孟家旅馆住了快两年,早先家里拮据,时常靠着长官接济。如今日子宽裕不少,再说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这屋子实在挤不下了。况且我们几次想把房钱结清,长官总是推托不肯收。一直这样拖累他,你心里过得去吗?”

    丁守成神色一软,低声道:“柳絮,是我错怪你了,你说得有理。”

    一旁上国小三年级的大女儿听见,也开口劝道:“爹,娘说得没错。孟爷爷刚失去亲人,武叔他们也都搬走了,旅馆也新住了客人,咱们也该搬出去。娘找的房子我看过,离这儿不远,咱们可以常回来看孟爷爷的。”

    丁守成咬着唇思索片刻:“也好,柳絮。只是临走前,这笔钱一定要交给仁华嫂子。这件事得瞒着长官,若是让他知道,定然不肯收下。”

    柳絮轻轻点头:“长官对咱们的大恩,咱们记在心里,日后常回来探望便是。”

    二人商议妥当,第二天便约了几位旧友帮忙搬家。王仁华见到送来的钱款,一时手足无措:“丁参谋,这么大一笔账,您怎么直接交给我?这事该和长官商量才是,我做不了主,回头长官定会责怪我的。”

    丁守成与柳絮一同劝道:“仁华嫂子,长官心里本就难受,这点小事何必再去烦扰他。再说这点钱远远报答不完长官的恩情,这本就是该付的房钱。另外这份是给您的,这两年辛苦您照拂两个孩子,我们夫妻心里十分感激。”

    王仁华轻叹一声:“丁参谋,你们夫妇不必同我客气。你和连勇本就是袍泽,彼此扶持,原是分内之事。”

    门外,张老五几人走进来开口道:“丁参谋,东西都已经装车完毕,外头的司机催着咱们赶紧动身呢。”

    柳絮放下手里的钱,温声道:“仁华嫂子,我们先走了。你放心,我们肯定常回来看你们。”

    丁守成的小女儿丁小珍满眼不舍,软糯地说道:“婶子,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王仁华眼圈泛红,抬手朝几人轻轻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她心里始终揣着这件事,踌躇再三,等到晚上孟玉虎归来,还是将丁守成一家搬家、留钱的事如实告知了他。

    孟玉虎沉默片刻,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好事啊。柳絮如今在国远商社薪资稳定优厚,守成的字画销路也好,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们如今条件好了,搬去宽敞自在的住处,本就是我一直期盼的,你何必为此介怀?”

    见孟玉虎神色平和、并无不悦,王仁华才小心翼翼补充道:“他们还补上了一千多块的房租,您看……”

    孟玉虎微微颔首:“钱你先收着。另外剩下的四户人家,我清楚他们眼下手头拮据,往后就不要再收他们的房租了。平日里谁家若是遇上难处,你也多照拂一二。”

    王仁华应声点头:“好,我都听长官的安排。”

    孟玉虎思索片刻,开口道:“仁华,如今这旅馆全靠你撑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张老五夫妇帮衬干活,该给他们加些工钱。你去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

    王仁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就见后院里,张老五正在喂猪,他妻子在一旁切着鸡食。王仁华笑着招呼:“五哥,五嫂,长官叫你们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张老五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妻子说:“老婆子,咱们走。”夫妻二人一同进到正厅。

    孟玉虎面带笑意:“老五,我知道你们两口子近来辛苦。咱们也算一家人,眼下旅馆生意慢慢好了,我打算给你们夫妇涨些薪水。”

    张老五一怔,连忙摆手推辞:“长官,不用不用!现在这份工钱已经很丰厚了。何况我们家四个孩子,在这儿吃住都不用花钱,我们心里早就过意不去。”

    孟玉虎摇摇头:“听我的。往后店里的活还要你们多担待些,仁华实在分身乏术。都是自己人,外头不必多提这事。”

    张老五心中感念,说道:“俺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一切都听长官安排。”

    张老五的妻子眼圈一红,略带局促地轻声道:“长官,您待我们这般宽厚,叫我们怎么报答才好。”

    孟玉虎淡淡一笑:“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你挑两只鸡宰杀了,给伊人送去。”

    张老五妻子连忙应下:“晓得,俺这就去办。”

    孟玉虎摸出烟,扔给张老五一支。张老五赶忙摸出兜里的火柴,先替孟玉虎把火点上。孟玉虎含笑开口:“老五,夜里无事。仁华,待会儿你去整治几个菜,再把胡老七喊过来,咱们几个人喝点酒,唠唠家常。”

    张老五脸上一喜,目光却先望向王仁华。

    王仁华嘴唇动了动,终究应下:“也好,长官,我这就去备菜。老五哥,你先陪着长官说着话。”

    张老五点了点头,搓着手道:“长官,我嘴笨不会说话。我先去瞧瞧老七从工地回了没,别让他跑去李家嫂子家,先吃过了晚饭。”

    孟玉虎应了一声。

    王仁华忙着打理菜蔬,大女儿放了学在一旁搭手。张老五媳妇正烧着水,鸡才刚宰杀妥当,她压低声音对王仁华道:“仁华,我瞧着长官面上看着平静,太太走了还没有多久,心里头必定是不好受的。你怎的就应下让长官喝酒?万一旧况反复,那可怎么了得?”

    王仁华轻轻叹了口气:“唉,又有什么法子。好不容易这两日得空,长官有这份兴致,便顺着他吧。等下你叮嘱老五哥,别劝长官多饮,尽量拣些轻松闲话来说。”

    张老五媳妇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唉,真是老天不公。”

    王仁华便炒好了四个菜,又擀出一大盆面条。孟玉虎心中畅快,端着酒和众人闲谈,说起早年的一桩桩往事。张老五与胡老七一心只拣轻松的说,孟玉虎也懂二人的心意,特意专挑快活的旧事来讲,只是酒一杯杯下肚,不知不觉便喝过了量。

    张老五早把妻子的叮嘱抛在了脑后,谈至兴处,说起自己最得意的旧事,说得唾沫横飞,声量也高了起来:“还记得当年跟着长官攻打文星阁,那时我还是上士班长!有个小鬼子从地洞里猛地钻出来,嗷嗷叫着要跟老子同归于尽!亏得长官手里拿着那支美国来的加兰德大八粒,啪啪啪三枪,当场便将那鬼子放倒。哪知那鬼子也是硬气,倒地之前竟拉响了手雷!亏得长官伸手猛地推了我一把,不然今日哪里还有我张老五!”

    他转头瞧见一旁听得入神的四个孩子,把眼一瞪:“听见没有,往后长官便是你们的亲爷爷!”

    孟玉虎闻言只是笑着摆手:“又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来,喝酒!”

    一旁的胡老七也不肯落于人后,接口便道:“可不是这般!当年我做火焰喷射手,那家伙的厉害不是说笑的,火卷过去烧得鬼子如同烤肉……只是这些年我不大敢细想战场上的光景,一想啊,就连嘴里吃着的肉都变了滋味。”话落,他哈哈笑了一声,像是要把心头那点闷意借着笑给掩过去。

    王仁华在旁轻声劝道:“长官,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看你们三个都喝得差不多了。”

    孟玉虎对上王仁华满含担忧的目光,缓缓点头:“好。仁华,多谢你。今晚的面做得极好,我又多吃了一碗。”

    王仁华悄悄给方小宝递了个眼色。方小宝立刻上前,扶住脚步微微踉跄的孟玉虎,送他回往后院。

    回到屋内,方小宝将孟玉虎扶坐椅上。孟玉虎摆了摆手:“小宝,你下去吧,我没喝多。”

    方小宝不放心:“长官,我去给您打盆洗脚水?”

    孟玉虎轻轻摇头:“不用,我想独自坐一会儿。”

    方小宝见状,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孟玉虎一人。他静静坐着,望着窗外泼洒的皎洁月色,目光落向院中那一片开得正好的芍药——那是崔玉茹生前亲手栽下的。

    花木依旧,故人杳然。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晚风微凉,望着满庭繁花,低声凄然低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相忘,自难量。千里孤坟,一片花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