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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矢 第112章 香炉岛的隐居岁月(下)

    凌云在阵中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他没有催动任何法术,只是静静调息。

    片刻后,一只沙鼠从盐碱滩边缘探头探脑地跑了进来。它迈入阵法范围的刹那,停了一下,抽了抽鼻子,然后继续往前跑——它直接穿过了凌云盘坐的位置,从另一侧跑了出去。

    沙鼠的眼睛是睁着的,它看见了凌云。但它的大脑把那个影像过滤掉了,就像人眼看见了空气却不会在意一样。

    三根阴火柱与水焱旗在地下编织出的力场,将凌云的所有气息——体温、呼吸、灵力波动、神识余韵——全部吞噬、转化、消散,混入地脉的微弱热流之中,混入盐碱滩表面蒸发的潮气之中,混入四面八方回旋的风中。

    一只沙鼠,毫无察觉地穿阵而过。

    凌云睁开眼,放开神识向外探去。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覆盖了方圆十里——然后他愣住了。他的神识清晰地扫描了整片盐碱滩,每一寸地面、每一粒碱壳、每一缕上升的潮气,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但感知不到他自己。

    他盘坐的位置,在他的神识扫描中,是一片空荡荡的灰白色碱壳。坤地柱、兑泽柱、巽风柱三团阴火,在神识中表现为三处极微弱的温度异常,分布在地下不同深度,与地脉本身的波动几乎没有区别。

    而水焱旗——它已经彻底消失了,它的存在感被分解成了数百缕微不可察的潮气,混入了盐碱滩表面蒸腾的水汽之中。

    凌云站起身,走出阵外,回头望去。盐碱滩上空空荡荡,三根火柱、一面旗,全部隐形。

    地面完整如初,连他刚才盘坐的位置都没有留下压痕——因为他坐的时候根本没有触地,他悬浮在离地三寸的高度,而阴火柱的力场连这道微小的空气扰动都抹平了。

    “连我自己都差点找不到自己了”,他自言自语,“元婴后期以下的神识扫过这里,看到的只会是一片空白的盐碱滩”

    他拔出水焱旗,三根火柱随之上浮,收入丹田。盐碱滩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灰白、空旷、无声无息。三根火柱的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们在时就不留痕迹,离去时自然更不会。

    凌云继续向西走。苍狼原的地势逐渐从旷野过渡为丘陵,他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出现了一湾幽潭。

    潭水约二十丈见方,深不见底,水面泛着墨绿色的光泽。三面是断崖,崖壁上爬满了青苔,水汽弥漫如纱。南面是一小片碎石滩,通往开阔地。

    凌云在碎石滩上站定,观察了片刻。幽潭的地形天然封闭,三面断崖环绕,只有南面一个出口。若是阵法布置得当,这便是一个完美的瓮城——敌人进来就出不去。

    他取出四根火柱——坎水柱、离火柱、震雷柱、乾天柱。坎水柱阴二阳一,离火柱阴二阳一,二柱皆是阴火为体、阳火为用。震雷柱阳二阴一,乾天柱纯阳。

    他先将坎水柱沉入潭底。火柱穿过水面时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它在接触水的刹那自动收敛了温度,如同一块冰滑入了墨绿色的幽潭之中,直直沉到了最深处。

    离火柱悬于水面一尺之上,柱身贴着水面静静悬浮。震雷柱和乾天柱分别钉入东西两侧的断崖根部,半截没入岩层。

    四柱归位,没有惊动一只水鸟。

    火焱旗落入阵眼。灿金色的旗面在潭水上方展开——这一次凌云没有让它隐入地下,而是让它浮在水面之上半尺处,旗面如一朵金色的莲花,静静绽放。

    “转!”

    凌云站在碎石滩上,低声一喝。

    火焱旗轻轻一荡。

    坎水柱在潭底亮了起来——暗蓝色的阴火从柱体中溢出,像无数条细细的触手,向四周蔓延开去。整片幽潭的水温开始均匀地上升,水底泛起细密的气泡,墨绿色的水面逐渐变得浑浊。

    离火柱在水面之上也开始发光。它的阴火与坎水柱不同——离火柱的阴火向外辐射的不是热量,而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它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整片水面上的水汽收拢、压缩,不让一丝热雾散逸出去。

    乾天柱的纯阳之力从西侧断崖灌入,化作一股灼热的风,从西向东推过水面。震雷柱的阳二阴一之力则像一连串无形的鼓槌,一下一下敲击着水汽层,让那些被压缩的水雾开始震荡、凝聚、层叠。

    然后,白雾翻涌而起。整个幽潭像一口被点燃的巨锅,水汽从水面升腾,又被离火柱的薄膜压住,再被乾天柱的热风推向东侧,被震雷柱的震荡打散、重新凝聚,如此循环。

    不到十息功夫,整座断崖都被浓白的水雾遮蔽了,三面崖壁上的青苔沾满了水珠,顺着岩缝往下淌。

    凌云走入雾中。他的身形在浓雾里被吞没,不到两步便完全消失了。三息后,他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浑身上下滴水未沾——水雾绕着他走,像一条被驯服的蛇。

    他抬手向火焱旗虚按了一下。

    雾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水汽骤然凝聚,在幽潭上方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白色长龙——那是由水雾压合而成的实体,长约五丈,首尾俱全,躯干由高速旋转的雾流构成,边缘锋利如刀。

    白龙无声地缠上断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绕着它缓缓绞紧。

    岩石表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碎屑簌簌而落,然后整块岩石被拦腰截断,上半截滚落入潭,激起一片水花。

    “雾隐为藏,雾龙为攻,凌云看着那条白龙在水面上缓缓盘旋,点了点头,“攻防一体,水火同源。困敌时以雾遮目,杀敌时雾凝为刃。这套‘雾龙阵’,倒是不错”

    他松开手印,火焱旗光芒收敛,坎水柱与离火柱依次沉寂。白龙散去,化为水汽,升腾、消散。断崖恢复了平静,潭水重新归于墨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山间的幻梦。

    凌云离开了幽潭,继续向西。苍狼原的地形越发崎岖,丘陵连绵起伏,其间夹着细长的沟谷。他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停下了脚步。

    河谷宽约二十丈,两侧是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谷底是沙土质的河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雨水季节已过,现在只剩下浅浅的一道水流,沿着河谷最深处蜿蜒而行,约莫两尺宽,没过脚踝。

    凌云打量了一番河谷的走向。东西走向,两侧坡地倾斜,南坡陡、北坡缓,草木稀疏。这是一条天然的风道——风从西边山口灌进来,沿着河谷一路东去,到了尽头撞上断崖才会回旋。若是阵法借风势而行,威力至少能翻一倍。

    他取出艮山柱和兑泽柱,钉入河谷南北两侧的坡顶,两柱遥遥相对,中间隔着整条河谷。艮山柱阳二阴一,厚重稳固;兑泽柱阴二阳一,柔韧绵长。二柱一刚一柔,一阳一阴,恰好卡住了河谷的南北两端。

    木焱旗落入阵眼,插在河谷最深处的那道浅水中央。青红色的旗面没入水中,与泥沙融为一体,悄无声息。

    凌云站在河谷东端,面朝西风来的方向。风从他身后吹来,灌入谷口,吹得枯草伏倒了一片。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的走势——西风入谷,沿河床向东,擦过南北坡地,被两侧地形的起伏推挤、加速,到了河谷中段时风速已经到了足以卷起沙石的强度。

    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个字:

    “生”

    木焱旗在河床深处亮了一下。它没有释放火焰——木焱旗的本质是大日火海之力,焚天灭地的极阳之火,但此刻凌云只催动了它十分之一的威能,让它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向四周蔓延。

    火势顺着河谷的地形铺展开来,点燃了沙土中的细碎草木根系、干燥的苔藓、枯死的草茎,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蔓延。

    那不是火——那是温热的种子。木火之力浸润了河床,而风从西边灌入,推着这团温热的能量向东平移。它经过的每一寸沙土都微微发热,每一根枯草都变得干燥、紧绷,整条河谷的空气密度开始变化,气流加速、升温、上升。

    凌云仍然没有释放火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木焱旗缓缓扩张它的领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条河谷——从西到东约三里长的河床都被木火的“种子”渗透了。

    沙土之下埋藏着无数微小而灼热的节点,只要他一催动,这些节点便会同时炸开,化为一片焚天火海。

    而且,因为木火之力是顺着风的走势铺展的,一旦全面爆发,火势会沿着风道一路向东奔涌,形成一条长达十里的火龙,风速推着火势、火势加热风速,互为因果,越烧越烈,直到撞上河谷尽头的断崖才会停下。

    “若真有敌人从西边追来,我甚至不需要回头”,凌云低声说,“只要站在谷口,等他们进入河谷……木焱旗一动,整条谷就是他们的焚炉”

    他没有引爆火种,而是缓缓收回了木焱旗的力道。埋在地下的那些灼热节点一一熄灭,沙土的温度回归正常,枯草依然干枯,水流依然流淌。整个河谷像是做了一场发热的梦,醒来后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凌云收起八柱五旗,沿着河谷外的丘陵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矮丘,方圆十几里内没有大树、没有深潭、没有断崖,只有一层层的山坡叠在一起,高处生着矮草,低处是裸露的岩层。地形不算复杂,但胜在广阔——八根柱子的力量可以在这里完全展开,互不干扰。

    凌云站在最高的一个山包上,环视四周。他忽然想试一试大阵。

    不是单柱单旗的试手,不是三五根柱子的组合——而是八柱五旗齐出,五行轮转,阴阳各安其位,完整的八卦五行大阵。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张开,八根火柱同时自丹田飞出。

    乾天柱落入正西,金白之光没入山包下方的岩层,纯阳之力如骄阳沉地。

    坤地柱落入正东,幽蓝之光渗入泥土深处,纯阴之力如寒渊蛰伏。

    震雷柱落入东北,金蓝交错的火光钻入坡顶的碎石之中——三分之二阳,三分之一阴。

    巽风柱落入西南,蓝金相融的火光没入一丛矮草之下——三分之一阳,三分之二阴。

    坎水柱落入正北,金底蓝纹的火光隐入一条浅沟的底部。

    离火柱落入正南,蓝底金点的火光沉入一片裸露的砂岩之下。

    艮山柱落入西北,阳二阴一的厚重火光没入一道微隆的土埂。

    兑泽柱落入东南,阴二阳一的柔韧火光融入一片低洼的湿地。

    八根火柱沉入地下,地面完整如初。草未折,土未焦,石未裂。就连最细微的声响——一只蚂蚱从草叶上跳落——都没有被打断。

    凌云又取出五火旗。金焱旗落入西方乾天柱正上方,赤金色的旗面无声展开,与纯阳之火融为一体

    木焱旗落入东北震雷柱之上,青红之旗与阳二阴一的火光交织,生机勃勃。

    水焱旗落入正北坎水柱之中,暗蓝旗面与阴二阳一的火光相融,寒冷内敛。

    土焱旗落入南方离火柱之侧,灰黄旗面与阴二阳一的光交错落,厚重沉静。

    火焱旗落入正中——凌云身前三尺之处,灿金色的旗面贴着岩层展开,无双金焰在旗面上展翅待飞。

    五旗归位,八柱俱起。

    凌云站在山包上,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缓缓闭上眼睛。他的神识与八柱五旗同时建立了联系——乾天柱的灼热在他意识左侧,坤地柱的幽寒在他意识右侧,震雷的震动、巽风的流动、坎水的深邃、离火的炽烈、艮山的稳固、兑泽的柔韧,各有各的频率,各有各的节奏。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启”

    阵成。

    没有光芒,没有轰鸣,没有地动山摇。但整片丘陵的地面之下,五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运行——金火之锐在地下织成锋利的网,木火之烈在沙土之间蔓延如根须,水火之寒在低洼处凝结如冰脉。

    土火之厚在岩层中沉降如磐石,而正中央那朵无双金焰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将五色之力均匀地输送到八根柱基之中,循环往复。

    凌云睁开眼,踩了踩脚下的山包。他能感觉到五行的运转脉络在脚底蜿蜒——金火旗、木火旗、水火旗、土火旗、火火旗各自为阵眼,八根柱子按照阴阳配比将五行之力分解、转化、重组,在地面之下形成了一张紧密交织的力场网。

    若此刻有人踏入这片丘陵,他走过的地方可能会触发金火之锥骤然刺出;他站定的位置可能会被木火之焰包围。

    他想退走时可能会发现地面已被水火冰封,他想借土遁时会被阴火截断去路。而这一切,从地面上看,草木如常,砂石如故,没有一丝征兆。

    凌云缓缓松开神识,五旗八柱齐齐沉寂。丘陵恢复了平静,风从山包上吹过,矮草沙沙作响。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照亮了连绵起伏的山丘,看不见一根柱子、一面旗,连一点微弱的焦痕都没有留下。

    他将八柱五旗一一收回丹田,转身望向苍狼原尽头的天际线。十年心血,今日方知——阵已成,可以上路了。

    风从东方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而他身上的气息也骤然改变了!

    浓厚如斯,喷薄欲出。

    金丹大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