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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矢 第195章 白骨洞(下)

    沈默笑道:“自然是有的,不过并非白骨洞开设的,而是这血天大陆最强大的商盟呼延商盟开设的,距离此地还有三千里”

    “白骨洞每个月就会将制作好的符箓拿到那里发卖,再换回一些物资,除了符材,自然也有一些真正的灵米、灵菜,不过想要吃到那些东西,需要你成为正式弟子后方可”

    “不过,这骨米、骨苔虽然卖相、口味都不佳,但却极适宜这血天大陆”

    “哦?怎么说?”

    沈默奇怪地看着他。

    “李兄难道刚刚抵达这里?想从风元大陆抵达这里,至少需要十年时间,那还需要提前花费重金购买一张至少一万灵石的破界遁符,而在灵界,想要攒够一万灵石,对于普通修士来说,不吃不喝也需要一百年”

    “就算到了血天大陆,想要抵达这里还有几十万里,这一路上来到处都是这样的食物,对了,我知道了......”

    沈默笑着看向凌云。

    “李兄肯定服用了辟谷丹,不过我要提醒你,那玩意儿只能管一时而管不了一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食用这些东西,否则......”

    话音未落,一阵奇怪的钟声传来。

    沈默三两下将两只碗里的食物全部吃完。

    “李兄,赶紧吧,骨钟一响,授课时间就到了,今日可是第四层的首席弟子、化神大圆满修士魏空砚师叔亲自传授,机会极为难得”

    凌云也只得也三两下将碗里的食物全部“强行吞下”,然后跟着沈默向食堂一旁一间偌大的洞府走去。

    白骨洞第三层东侧的讲窟,每隔七日便有一堂面向新进弟子的符课。

    讲窟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墙壁上嵌着数枚极亮的荧光骨片,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窟内摆着十余张矮案,每张案上放着一叠灰白色的骨纸、一支旧符笔、一方研磨好的骨粉符墨。

    空气中弥漫着墨中血煞之气与骨粉特有的腥凉气,混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精神微振的冷香。

    这一日的讲者是魏空砚。

    他站在讲窟最前方的石台后,身形清瘦,双目微陷,倒是没有裹着黑布,而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袍,左手指节间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没有拿符笔,没有拿教案,只是静静站着等所有弟子落座。凌云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的骨纸,符笔搁在墨沿上,安静地等着。

    魏空砚等了约十息,确认所有弟子都安静下来后,他开了口。

    “白骨洞的弟子,画符之前,先要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极为清晰,在石室中没有任何回响——像一张被拉平的纸,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角落。

    “你们入洞时都画过符,都画出来了,还留下来了。但你们中很多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符,到底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没有人回答。

    “符不是灵力”,魏空砚说,“灵力是你画符时的材料,但不是符本身。符不是阵法。阵法以地脉为基、以灵石为引,符只是一张纸、几根线条”

    “符也不是法术。法术是瞬间的爆发,符是封存起来的爆发,等你撕开它的时候才释放”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张空白骨纸,举在面前。

    “符是契约,是符师与天地之间的一纸契约,你在纸上画出纹路——纹路代表你向天地借取某种力量的请求,天地若认可你的请求,便将那份力量封存在纸中,你撕开它时,契约生效,力量释放”

    他将骨纸放下,声音微微压低。

    “这就是白骨洞的符道。与风元大陆那些以灵气直接凝符的画法不同,我们以骨为纸、以血为墨、以骨粉定形——因为骨与血是这世上最古老、最诚实的契约材料。它们不会撒谎,不会反悔,不会在你要用的时候突然失效”

    魏空砚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凌云的方向。

    “当然,以骨为纸也有它的代价——骨纸一旦画错,无法擦除,只能烧掉重来”

    “你们面前这一叠骨纸,每一张都是从白骨荒原深处取出的五阶以上妖兽肋骨研磨而成,一张的市价是十五块中品灵石。你们画废一张,就相当于烧掉了十五块灵石”

    台下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凌云更是暗自叹息。

    “这里的中品灵石就是修仙界的上品灵石,淡紫色那种,一张纸就是十五块,放在修仙界那就是十五万块下品灵石!”

    魏空砚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我今日不讲具体画法。那是由各层执事负责的事。我今日只讲一件事——你们画符时,落笔之前,先想清楚,你打算向天地借什么?是借一缕风?一团火?一道封印?”

    “还是一条跨越万里的路?想清楚了再落笔。如果落笔前脑子里是空的,画出来的纸就只是纸,不是符”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

    “在这里,每年都有弟子画废大量骨纸,最终一事无成地被逐出洞去。不是因为笨,也不是因为不够勤奋——只是因为落笔之前想得太少。符纸是白的,你们的心也必须是白的。想清楚再落笔,比落笔后再想重要十倍。下课”

    魏空砚说完,转身走下石台,径直从侧门离开了讲窟。没有提问,没有答疑,没有多余的话。那一堂课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但他最后那句“想清楚再落笔”,在凌云脑中留了很久。

    魏空砚的课结束后,弟子们从侧门鱼贯而出,穿过一条短甬道,进入了隔壁的另一间较小的石室。这一间只有先前那间的一半大,案上摆着同样的骨纸和符墨,但多了几块被刻坏的骨板,边缘焦黑,散落在墙角。

    一个年轻女修正蹲在案前整理符笔,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随便坐,别挤,案与案之间留三尺空隙,免得你们画到一半互相碰胳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骨粉碎屑,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暗红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上沾着几道灰色的符墨痕。

    坐在凌云旁边的沈默适时地展现出他“包打听”的优势。

    “她叫风灵子,从血天大陆赤云宫来到这里学制符的弟子,据说已经一百五十年了。她确实是第三层弟子,元婴中期,制符天分中等但极勤奋,在我们这一批新弟子面前勉强算个‘前辈’”

    “咳咳”

    风灵子轻咳一声,众人赶紧安静下来。

    “刚才魏师叔讲了大的道理,我讲小的”,她拿起一支符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们面前的是第三层专用的骨纸,比入门层的好一点,但也贵一点”

    “你们刚来,肯定不习惯这种纸的触感——它比普通符纸粗糙,吸墨快,落笔稍慢一点墨就干了,线条就会断。所以第一件事是:熟悉纸!”

    她拿起一张骨纸,平铺在案上,以掌心在纸面上缓缓抚过。

    “摸一摸。感受一下它的纹路。骨纸和树纸不一样——它是有筋脉的。每一张骨纸的纹路都不同,因为取自不同妖兽的肋骨。你们画符的时候,要顺着它的纹路走,不要逆着。逆着画,灵力会在纸面上打滑,符文就会歪”

    她将那张骨纸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极浅的暗青色纹路。

    “看这里。这是骨质的天然纹理,像水纹一样。你们画第一道线的时候,先找一条顺手的纹路,沿着它走——这样第一笔就能稳,后面的线也就顺了”

    台下几名弟子低头摸索自己的骨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凌云也以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果然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凹凸感,像极细的砂纸。

    “好了,现在是第二步”,风灵子拿起符笔,蘸墨,在骨纸上落笔,画了一道极简单的直线。那道线从纸面左侧起笔,到右侧收住,笔直、均匀、没有丝毫抖动。

    “看到没有?一息之内完成,墨色匀净,没有断线,没有积墨。你们试一遍,就画直线,画十道”

    弟子们纷纷执笔开始画。风灵子沿着案几之间的空隙走过去,挨个看。走到第三排时,她在一名弟子面前停了下来,弯下腰看了看他画的线,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腕。

    “你握笔太紧了!松开三分,骨纸不吃力,你用力越大它越滑”

    那位弟子涨红了脸,重新调整了握笔的力度,风灵子继续往前走,最后停在了凌云的案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线,顿了顿。那十道直线,笔直如刀裁,墨色匀净,没有一丝抖动,每一道线的起笔与收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你以前画过符?”,风灵子问道。

    “画过一些”,凌云说,“但不多”

    “这不像‘不多’的手”,风灵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刻坏的骨板,递到他面前,“那你试试这个——骨板表面比骨纸硬十倍,吸墨也慢十倍。你画一道直线给我看看,看能不能画出同样的效果”

    凌云接过骨板,没有犹豫,蘸墨、落笔、收笔,一息之间完成。骨板上的那道线与纸上的如出一辙——笔直、匀净、没有丝毫滞留。

    实际上,凌云只是将练了二十年的杀星刀、戮星刀的刀意用上了,再加上他的神识早就是化神大圆满,故此既能稳住心神,又能稳住符笔。

    风灵子盯着那道线看了两息,然后将骨板拿了回来,她什么也没评价,只笑了笑。

    “看来魏师叔今天没说错——你确实是想清楚了再落笔的那种人。继续画吧,下次画弧线,弧线比直线难一倍,因为你要控制笔锋的转向,不能让它偏。弧线练好了,再练折线,最后练封闭的圆。圆形画完,这堂课你就通关了”

    她转身继续去巡看其他弟子了。凌云低头看着案上的骨板,上面那道直线正在缓缓干透,墨色从深黑变成了灰褐,像一道被烧过的痕。

    “弧线……折线……圆……”

    他将骨板翻了个面,在背面重新落笔,开始画第一道弧线。白骨洞的冷光从墙壁上落下来,照在骨纸上,照在符墨上,也照在他握着符笔的指尖上。

    那些线条在纸上慢慢展开,一笔比一笔稳,一轮比一轮圆,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被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