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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苍穹 第133章 道心问

    翌日清晨。

    凌风从客栈醒来,身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

    狂叟给的疗伤丹药果然不凡,地阶上品,一夜之间便让他的内腑伤势恢复了大半。

    虽然左肩还是有些肿胀,但已不影响正常行动。

    他盘膝坐在床上,运转《无妄神诀》,将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这《无妄神诀》,果然厉害。”

    他闭目体悟,只觉神识清透,心防愈发稳固,体内的太极剑心运转也更加圆融。

    敲门声响起。

    “凌风,你醒了没有?”是紫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凌风起身开门。紫菱站在门口,面色凝重,身后还跟着冷无双和冰雪儿,三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凌风问道。

    紫菱深吸一口气:“城主府出事了。昨晚,有人灭了城主府。”

    凌风瞳孔骤缩。

    “赵墨死了,城主赵啸天重伤,据说修为废了大半。”紫菱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整个城主府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碎裂的兵器和阵法的残骸。听说是昨晚后半夜发生的事,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城里已经炸开了锅,到处都在传这件事。”

    凌风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那个白衣青年的脸傲慢、跋扈、不可一世。

    还有那个设下三关考验他的灰衣老者,戏剑狂叟。

    “是那位前辈。”凌风缓缓道。

    紫菱一怔:“你是说……昨天酒楼里那个老头?”

    凌风点了点头,将昨日狂叟约他去城西破庙、设下三关考验、赠他《无妄剑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紫菱三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老者,是苍穹六怪之一的戏剑狂叟。”凌风道,“他约我去破庙,考了我心关、技关、道关。我通过后,他赠了我一部《无妄剑典》。我回来的路上被白子墨派的人截杀,是那位前辈救了我。”

    “赵墨派人截杀你?”冷无双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从破庙回来的时候,八个人,剑灵境修为。”凌风淡淡道,“若不是前辈及时赶到,我可能已经躺着了。”

    冰雪儿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狂叟昨夜去城主府,是为了替你报仇?”

    凌风没有说话,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狂叟昨日在破庙问他的最后一句话,问的是道心。

    如今,用行动来验证的,也是这一问道心。

    “若正邪不两立,你帮谁?”

    凌风还在破庙里说“帮理不帮亲”。

    可当事情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当有人替他报了仇、杀了人,他又当如何自处?

    是该觉得痛快,还是该觉得那老者太过狠辣?

    “我去外面走走。”凌风披上外袍,向客栈外走去。

    烟雨城今日,确实与昨日不同。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慌张。

    城北方向,隐约可见一道黑烟,那是城主府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凌风走过昨日的街巷,走过醉仙楼,走到城西破庙附近的那条巷子。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青石板上的剑痕还在。

    他站在巷口,沉默了很久。

    “小子,发什么呆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凌风抬头,只见狂叟坐在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手里拎着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树叶,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辈。”凌风拱手。

    狂叟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他今日精神很是不错,一扫昨日的邋遢模样,眼睛明亮得像两盏灯。

    “伤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前辈的丹药。”凌风顿了顿,“前辈,城主府的事……”

    “是我干的。”狂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墨死了,赵啸天废了。怎么,你觉得我做错了?”

    凌风沉默。

    他当然不觉得赵墨无辜。

    那个纨绔子弟,因为一点口角便要挑人手脚筋,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但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而这个人,是因他而死的。

    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狂叟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也不催他,自顾自地灌了一口酒。

    沉默持续了很久。

    凌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前辈是在替我问道。”

    狂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哦?怎么说?”

    “昨日在破庙中,前辈问我‘若正邪不两立,你帮谁’。我答‘帮理,不帮亲’。”凌风抬头看着狂叟,“前辈今日去城主府,不只是为了替我报仇,更是为了试探我,当‘理’真的降临,当有人因我而死,我的道心,是否还能稳得住。”

    狂叟哈哈大笑,笑得胡须乱颤,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用力拍了拍凌风的肩膀,“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天才,但能像你这样想得这么深的,不多。”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小子,你猜对了。老夫昨夜去城主府,确实是为了看看你所谓的‘帮理不帮亲’,到底是嘴上说说,还是真的刻在骨子里。”

    “你若觉得老夫杀得好,杀得痛快,那你就是一个嗜杀之人,不配继承老夫的剑道。”

    “你若觉得老夫杀得不对,杀了便是错了,那你就是一个迂腐之人,同样不配继承老夫的剑道。”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狂叟问道,声音平静。

    凌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杀该杀之人,不杀不该杀之人。”

    “所以赵墨该杀。”

    “对。”狂叟道,“他派人截杀你,要废你手脚,这是死罪。老夫杀他,是替天行道。”

    “那城主赵啸天呢?”凌风又问,“前辈为何只伤不杀?”

    狂叟眼睛一亮,似乎对凌风问出这个问题很是满意。

    “因为他不该死。”狂叟道,“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纵容儿子作恶,但他本人并无大恶。他护子心切,虽然与老夫动手,但那也是人之常情。他最大的罪,是教子无方。这个罪,不致死,所以老夫只废他修为,留他一条命。至于他以后能不能悔悟,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凌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狂叟的意思。

    所谓“帮理不帮亲”,不是冷血无情,而是要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要有该杀则杀、不该杀则不杀的魄力。

    赵墨该死,所以杀。赵啸天不该死,所以不杀。

    狂叟不是在替凌风报仇,而是在替天行道。

    凌风的道心忽然通透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着狂叟,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

    狂叟摆了摆手:“指点谈不上,你自己能想明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他转身向巷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老夫明天就走了。你自己去天柱山,路上别再惹事。”

    “前辈不和我一起去?”

    狂叟回头,嘿嘿一笑,“老夫又不是你爹,凭什么要和你一起去?自己去。若是连这点路都走不稳,还当什么剑灵师?”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巷口。

    凌风站在巷中,望着狂叟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待他离开后,巷口的屋顶上,古老缓缓显出身形。

    他负手而立,望着凌风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狂叟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戏剑狂叟啊戏剑狂叟,你替他杀了人,又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份用心,可真是良苦。”

    回到客栈时,紫菱等人正在大堂等他。

    “你没事吧?”紫菱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担忧。

    “没事。”凌风在桌边坐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将刚才与狂叟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完,沉默良久。

    冷无双率先开口:“这位狂叟前辈,做事还真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出人意料。”

    “他说我缺一味。”凌风放下茶杯,“缺‘邪’劲。剑太正,便失了杀意。没有杀意的剑,杀不了人。”

    冰雪儿皱眉:“可是剑道不应该是堂堂正正的吗?”

    “堂堂正正,不等于迂腐软弱。”紫菱忽然开口,竖瞳中光芒闪烁,“在我蛇人族,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该杀之人不杀,那不是仁慈,那是懦弱。那位狂叟前辈说得对,你的剑,确实太正了。”

    凌风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一旁的林清雪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凌风,你不必现在就想明白。道心这种事,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想清楚的。关键是你已经开始想了,这就够了。”

    凌风点了点头。

    楚天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那位前辈说得对,路要自己走。你好好修炼他给你的秘籍,别辜负了这份机缘才是正经。”

    凌风心中一动。

    是啊,狂叟给他《无妄剑典》,不是让他用来报仇的,而是让他用来变强的。

    变强之后,才能守住自己的道。

    他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我去修炼了。”

    “你伤还没好全呢!”冰雪儿喊道。

    “无妨。”凌风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有那位前辈的丹药,再调息半日便可痊愈。”

    后院中,凌风盘膝而坐,取出《无妄剑典》,翻到中卷。

    孤峰映雪,以意御剑,无形穿透。

    他闭上眼睛,将这段剑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以意御剑,不以力胜。”

    凌风睁开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将一缕剑意在指尖凝聚。冰极剑意缓缓释放,却没有形成冰霜,而是凝聚成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锋芒。

    他轻轻一挥。

    嗤

    指尖的剑意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无声无息,却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三寸深的细线。

    “成了。”

    凌风看着地上的剑痕,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只是入门,但他已经摸到了“孤峰映雪”的门槛。

    以意御剑,不以力胜这一招的精髓,不在剑招本身,而在剑意的运用。

    只要剑意足够凝练,哪怕是手指,也能施展出这一式。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狂叟用木剑也能使出那么恐怖的剑招。狂叟的境界,已经达到了“万物为剑”的地步。

    “要有杀意,但不可被杀意支配。”

    凌风喃喃自语,再次闭目修炼。

    院外,古老的房间窗户半开,白发老者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盘膝修炼的凌风,眼中满是欣慰。

    “戏剑狂叟看上的人,果然不一般。”他喃喃道

    他远远望向天际。天柱山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

    半日后,凌风收功起身。

    《无妄剑典》的中卷,他已初步掌握了孤峰映雪的运用。

    虽说只是入门,但已经让他的剑技多了一种变化,不以力胜,以意取胜。这对他日后在剑灵师大会上的战斗,将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至于上卷的剑理和下卷的《无妄神诀》,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去参悟。凌风并不着急,功法修炼最忌心急,循序渐进才是正道。

    他走回客栈大堂,准备与众人一同用晚膳。

    大堂中,古老已将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

    “明日一早,继续上路。”古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再有三天,就能到天柱山。剑灵师大会在即,这三天你们给我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什么乱子。”

    他的目光在凌风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凌风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其他人强忍着笑意,不敢出声。

    古老咳嗽一声,沉声道:“烟雨城城主府的事,已经惊动了联盟。今早有人在城主府附近看到了联盟的执事,恐怕会有一番调查。你们都是剑院弟子,行得正坐得直,不必担心。但也要记住,不要主动提及此事,更不要主动打听。”

    众人齐声应诺。

    晚膳后,凌风独自走上客栈屋顶,仰望着漫天星斗。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今日的事,让他的道心经历了一次拷问。

    狂叟用行动告诉他,“帮理不帮亲”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要实实在在地去做的。

    该杀之人不杀,不是仁慈,是懦弱;不该杀之人杀了,不是正义,是滥杀。这个度,很难掌握,但必须去学。

    “小子。”

    剑老虚弱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欣慰。

    “你的道心,比老夫预想的要稳。”

    凌风心中一暖:“剑老,您醒了?”

    “嗯。刚才那股药力也滋润到了老夫的残魂,舒服了不少。”剑老道,“那个狂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把《无妄神诀》给了你,倒是对你寄予厚望。”

    凌风沉默片刻,道:“剑老,那位前辈说的‘天魔’,您知道是什么吗?”

    剑老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风以为他再次沉睡了。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剑老终于缓缓开口,“等你到了剑宗境,自然会知道。那个狂叟说得对,你现在的任务是变强,强到能扛住那个‘天倾’。”

    凌风没有再问,明天就该动身去天柱山了,不知道那里又有什么样的事情与人会与自己相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