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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苍穹 第266章 春风剑客

    夜色沉得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粗布,三岔峰山脚营地的火把穿过层层叠叠枝叶,碎成一片摇晃不定的昏红光斑,落在林间泥土上明明灭灭。

    凌风和沈素心几乎同一瞬从灌木丛暗影里弹射而出,两道身影完全融进无光的树隙之间,不带半分多余声响。

    那名浑身是伤的探子踉跄狂奔,身上破烂衣袍裂开一道道大口子。

    皮下纵横交错全是暗红鞭痕,还有几块皮肉被灼得焦黑。

    每跑一步,伤口就往外渗淌温热鲜血,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猛地看见前方突然冲出两个人影,本能身子一拧就要拐向侧边密林躲避。

    “别乱动,出声立刻死。”

    沈素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一缕气流送到对方耳边,同一时间她指尖弹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绸,如同毒蛇吐信缠上探子小臂,轻轻一扯就把人牢牢拽停在原地。

    绸带上裹着淡淡的阴葵派迷香,只用来压制对方惊呼的念头,不会伤人。

    后方十余丈外,四道暗红色身影踏碎枯枝追来,四人手里血色长刀吞着腥红微光,刀身浸染过不知多少生血,一挥舞就散出刺鼻血气。

    为首那名血剑阁弟子眼神凶狠,掌心翻涌一团浓稠血劲,随手往前一送,一道窄长血色剑气撕裂空气,尖啸刺耳,直奔探子后心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猩红残影。

    探子浑身脱力,根本无力躲闪,眼看血光就要钉穿他脊背。

    凌风没有回头分神,脚步不停往前略出半步,握在掌心的寒霜刃反手朝身后横挥!

    没有花哨起手式,剑锋周遭骤然掀起大片冰蓝寒潮,不是单薄一道剑气,而是一堵翻涌震颤的冰封气墙!

    【无妄剑诀·寒澜封径】

    冰蓝色寒气疯狂朝外铺展,沿途草叶、碎石瞬间凝上厚白寒霜,地面蛛网一样裂开冰纹,周遭空气里的温度一瞬暴跌,连飘在半空的细碎落叶都被冻僵定住。

    冲在最前头的血剑阁弟子一脚狠狠踏在结冰地面,脚底瞬间打滑,身子猛地歪斜,他慌忙运转血气稳住身形,周身翻出一层暗红血光抵御寒气。

    轰隆一声闷响!

    血色剑气狠狠撞在冰蓝寒潮墙面上,冰屑混着细碎血雾漫天炸开,血劲被层层叠叠的寒气层层消磨,力道直接卸掉大半。

    后面两名追兵紧跟着刹住脚步,不敢贸然冲撞这片冰封区域,只能站在寒霜边界厉声怒吼,血色长刀连连劈砍,数道零散血劲砸在冰墙上,只炸出一片片白雾。

    “走!”

    凌风低声喝出一字。

    沈素心手腕黑绸一收,半拖半扶着浑身发软的探子,身子一旋扎进更深的密林阴影。

    凌风紧随其后,寒霜刃收入腰侧,同时指尖不断弹落细碎冰粒,撒在二人身后地面,冻住地上血迹,稍微延缓追兵追踪气味。

    两人不挑开阔山道,专挑树根盘绕、灌木丛生的死角穿行,身形压得极低,神识尽数收敛,只留一丝感知提防侧后方动静。

    身后血剑阁弟子的怒骂声、兵刃劈砍树干的声响渐渐被林木隔得越来越远。

    足足一炷香时间狂奔,直到再也听不到后方半点异响,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动静,二人才缓缓放慢脚步。

    那名探子浑身力气彻底抽干,双腿一软就要瘫倒,沈素心及时伸手托住他肩头,将人轻轻扶靠在一棵粗壮老松树树干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身上伤口,疼得浑身不停发抖,惨白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新鲜血液还在顺着伤口浸透破烂衣衫,滴落在松针堆里。

    凌风半蹲下身,目光细细扫过这人全身。

    看着约莫三十出头,长相普通,扔在人群里转眼就认不出来,身上穿的布料款式和血剑阁营地弟子一模一样。

    唯独腰间皮肉有一圈浅浅凹陷印痕,那是长期紧束特制官腰带才会留下的痕迹,如今腰带已经被人搜走。

    “你是谁,潜伏在血剑阁营地做什么。”凌风开口,声音平稳,不带压迫,却字字清晰。

    探子艰难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快速在凌风和沈素心脸上来回扫视,像是拼命辨认二人身份,不敢轻易吐露半个字。

    他沉默片刻,忍着浑身剧痛,颤抖着抬起右手,探进右侧靴筒内侧。

    手指费劲摸索半天,从靴夹层摸出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筒,外头厚厚一层黄蜡完整封住筒口,没有破损。

    他整条手臂抖得厉害,每动一下,背上灼伤就传来钻心剧痛,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依旧咬牙把竹筒直直递到凌风面前。

    “小……小侯爷陆云昭……”他嗓音沙哑干涩,几乎快要听不清,“务必……亲手把这个,交到小侯爷手上……事关离州千万百姓……”

    凌风伸手接过竹筒,指尖摩挲蜡封角落一处极小暗纹,大周东厂独有的锦鳞卫印记,和先前他在陆云昭营地外围见过的暗记分毫不差。

    竹筒脱手的一瞬间,探子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仿佛压在心头千斤重担彻底卸下。

    他后背重重抵住粗糙树皮,呼吸越来越浅,胸腔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嘴唇张合几下,想要再说关键讯息,可是气息已经撑不住,只有几声模糊破碎的气音消散在风里,再无动静。

    凌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颈间脉搏,又探了探鼻息,早已断绝。

    沈素心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等凌风收回手,才低声开口:

    “是锦鳞卫小旗探子。这种暗记只有深入敌营卧底的人才能佩戴,想来是混进血剑阁营地,搜集消息被人识破,严刑拷打之后拼死逃出来的。”

    凌风轻轻点头,指尖小心将竹筒贴身收好,随后俯身,伸手把探子扯开破烂衣袍一点点拢整齐,遮住身上可怖伤痕。

    “尸体留在这迟早会被追兵找到。”沈素心环视四周密林,眉头微蹙,“我们没时间挖土掩埋,血剑阁人手太多,顺着血腥味很快就能搜过来。”

    “我清楚。”凌风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陆云昭驻军所在的方位,“先动身去找小侯爷。竹筒里面的东西,恐怕就是血剑阁所有谋划的关键。”

    二人刚调转脚步,林间毫无征兆卷起一阵旋风。

    地上干枯松针、碎树叶被风卷到半空盘旋一圈,又轻飘飘落回地面。

    一道闲散从容的男声自前方树影里慢悠悠飘过来,语气轻松,就像邻里在路上偶遇闲谈:

    “两位急匆匆要往哪去?不多留片刻聊聊?”

    凌风和沈素心脚步同时钉死在原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互相错开半步,隐隐形成互为掩护的站位。

    前方老槐树粗壮横枝之上,不知何时坐了一道人影。

    男人三十出头年纪,一身不染半点尘埃的月白长衫,腰间悬一柄青钢长剑,剑鞘素雅无纹饰。

    清俊脸上噙着淡淡的浅笑,一条腿屈膝搭着树枝,另一条随意垂落树下阴影,姿态松弛散漫,仿佛只是夜里坐在树上乘凉赏月。

    可他扫过来的目光,看着温和无锋芒,凌风能清晰察觉其中暗藏的掂量。

    短短一瞬,对方已经把自己修为深浅、腰间寒霜刃的威压、沈素心身上阴葵派独有的阴冷气机,全部在心底盘算了一遍。

    “方才三岔峰营地闹出那么大动静,火光冲天,打斗声传出去老远。”柳随风语气依旧闲散,身子微微前倾几分,“我夜里无事散步,听见动静便顺路过来瞧瞧热闹,没想到刚好赶上二位救下这名探子。”

    话音落下,他身形轻轻一纵,自两丈高树枝跃落地面。

    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半粒尘土都未曾扬起。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长衫前襟,明明衣袍干干净净,却装作掸落灰尘,随后目光落在凌风身上,温和一笑:

    “在下柳随风,江湖旁人抬举,送我个名号春风剑客。”

    凌风没有应声,握着寒霜刃的手掌悄然收紧,周身一缕若有若无的凛冽剑意暗暗蓄起,不主动出手,但绝不任人拿捏。

    柳随风视线落到凌风腰间寒霜刃上,笑意更深几分:

    “天阶神兵寒霜刃,江湖里难得一见的好物件。小兄弟你这个人,比起神兵更有意思。”

    他视线一转,落向身侧沈素心,目光扫过她袖口隐约露出一缕黑绸边角:

    “身法阴柔敛息,气息藏得滴水不漏,阴葵派的路子错不了。这位姑娘,想必就是阴葵派出来行走江湖的人。”

    他说话全程客客气气,笑意挂在脸上,可三人相隔十余步对峙,地上那具锦鳞卫探子尸体清清楚楚摆在松树底下,凌风贴身藏好的蜡封竹筒,对方方才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

    沈素心往前踏出小半步,声音冷淡淡破开安静夜色:

    “春风剑客深夜跟在我们身后,怕不是恰巧路过看热闹这么简单。柳大侠不妨直说,你想做什么?”

    柳随风抬眼,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嘴角笑意淡了些许,周身散漫气息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慢慢浮起。

    林间风骤然停了,整片山林静得可怕。

    三人隔着十余步距离两两相对,谁都没有率先挪动一步,暗流在无声夜色里疯狂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