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苍穹 第424章 两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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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深处，万古幽暗如凝固的墨。
凌风与沐清沿着石室后方的通道，一步步向下前行。
通道坡度愈发陡峭，脚下岩石被岁月与无数年前的剑气流淌打磨得光滑冰凉，石壁之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刻纵横交错，那是云峰剑老当年穿行此地时留下的印记。
越是往深处，刻痕排布便越是密集，彼此之间的间隔不断收窄，仿佛一位孤高剑者，一遍又一遍校准着通往某处秘地的路线，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确认，一次执念。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沉眠万古的古老气息，不是阴寒，而是一种近乎静止的沧桑，吸入肺腑，连神魂都微微发沉。
凌风闭了闭眼，内视己身。
丹田之内，血元胎正以稳定而有力的节奏缓缓搏动，先天血髓晶那股温润雄浑的力量早已彻底浸透四肢百骸。
剑皇一重的根基，不再是强行突破之后摇摇欲坠的沙台，而是如同熔铁浇筑、千锤夯实的铁壁。
此前死斗留下的经脉暗伤尽数愈合，血肉、真气、神魂三者之间的契合度，比起刚突破时提升了何止一倍。
太极剑魂在丹田之中缓缓轮转，黑白二气如水波般循环不息，运转之时毫无滞涩，每一次流转，都隐隐向外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剑皇威压，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他已经学会了收敛锋芒——就像曾经蛰伏的凌家，就像从前那个被无数人轻视、唯有咬紧牙关默默追赶的自己。
通道尽头豁然一宽，现出一处三叉岔口。
左侧通道陡峭向下，一路通向地宫最深层，岩壁缝隙之中不断渗出一缕缕暗红微光，像是沉睡巨兽缓缓起伏的血脉。
右侧通道相对平缓，斜斜通往地宫东侧，入口大半被厚密、泛着幽蓝冷光的地下苔藓遮掩，若非仔细分辨岩壁边缘人工开凿的痕迹，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道天然裂隙。
正中还有一条极窄的缝，仅仅可供一人侧身挤过，黑沉沉看不到尽头，连神识探入都会被一股古老剑意轻轻弹回。
凌风脚步停下，指尖抚过怀中那一页从石室寻到的残破地图。
图上朱砂标注的第三处红点，稳稳落在地宫最深处，正是左侧通道指向的方位。那里应当便是云峰剑老留下归元一剑剑意的所在。
可他脑海中，又浮起石壁上那道被强行斩断的剑刻遗言。
取剑意之前，需先寻赤羽渊，以青鸾之血为引，否则必遭剑意反噬。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归元一剑何等恐怖？
能让云峰剑老留下这般警示，足以想见一旦贸然触碰，会是何等灭顶之灾。
他如今虽是剑皇一重，根基稳固不少，但距离当年云峰剑老那种俯瞰一时代的境界，依旧云泥之别。
强行深入，无异于自寻死路。也就是说，想要安全拿到剑意，他们必须先离开地宫，远赴南疆，寻到传说中的赤羽渊，取得青鸾之血，方能重返此地。
他正要侧身，往左侧通道迈出一步，想要先探查深处通道有没有临时藏身的拐点，神识却骤然一凛。
嗡——
无形的神念如潮水般向外铺展，数百丈开外，自上方通道传来了异样动静。
有靴子踩过碎石的轻响，有衣料摩擦粗糙岩壁的细碎窸窣，还有几道刻意压低、几乎要融入地底轰鸣的交谈声，说话之人显然精通敛息之法，可地宫密闭，声音顺着岩石纹路传导，依旧逃不过凌风经血元胎与太极剑魂双双强化过的感知。
他凝神细辨，几息之后，两道气息清晰浮现。
一道飘逸灵动，剑意如春风拂柳，柔中藏锋，正是春风剑客柳随风——当年苍梧山一战，他便记住了这股独一无二的春风剑诀气息。
另一道浑厚沉实，真气带着一股坦荡阳刚的厚重，粗粝又松弛，正是苍梧山上那个酒不离身、看似散漫却深藏实力的圆贪和尚。
但远远不止他们两个。
两道气息外围，盘旋着足足二十余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有剑王，有剑皇，层层拱卫。
而在人群最中央，还有一道渊渟岳峙般的身影——那气息沉凝如海，不张扬、不外放，却仅仅是静静存在，就让周遭地脉气流都微微扭曲，剑宗初期！
凌风心脏微沉，低声吐出几个字：“太师府的人。”
沐清站在他身侧，左肩包扎的布条依旧带着淡淡的血迹，她没有凌风这般广阔的神识，却凭着多年刺杀练就的敏锐耳力，也捕捉到了上方隐约传来的动静，眉峰轻轻一拧：“不止柳随风与圆贪，是一整支精锐队伍，领头的是剑宗。这下麻烦了。”
凌风飞快在脑海里推演局势。
上方通道是他们来时的主路，没有可供绕行的横向岔道。
继续向下，深处环境全然未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藏着地宫原生的上古妖物或是致命机关。
若是掉头后撤，又等于直接撞向对方推进的路线，极有可能迎面撞上。
进退之间，皆是险地。
而就在凌风二人屏息评估危机之时，上方那条宽阔主通道之内，对峙已然发生。
卫苍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劲装，玄影卫标志性的暗纹在幽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面容冷峻如冰雕，右手牢牢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之上，深邃的目光冷冷望向前方。
他麾下数十名玄影卫一字排开，玄甲映着磷火微光，人人气息收敛、站姿如枪，杀气内敛而统一，那是皇帝亲军，只认一道圣旨的铁血队伍。
而他们前方，通道中段，二十余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太师府客卿早已稳稳占据了有利地形，前后错落，攻守兼备，哪里像是偶然路过，分明是早早便在此处等候。
队伍最前方，立着一名清瘦中年男子。
一身素雅灰白长袍，不见丝毫华贵装饰，腰间悬一柄古铜色长剑，剑鞘布满斑驳古纹。
他气息收束到极致，看上去竟如同一名普通江湖文士，可卫苍目光何等毒辣，仅仅一眼，便透过那层伪装，窥见了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剑意汪洋——剑宗初期。
翁太师能够动用这种等级的高手，可见这一次，是真的动了底牌。
中年男子身侧，柳随风月白长袍一尘不染，青色长剑的剑穗在通道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眼神平静，可眼底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复杂。
圆贪和尚松松垮垮裹着灰色僧袍，袒露半边胸膛，酒葫芦在腰间晃来晃去，双手笼在宽大袖管之中，一副懒懒散散、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是二人站在灰白长袍男子身侧时，脊背都微微下沉了一线，那是从属者才有的姿态——这剑宗高手，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统领。
“卫统领。”
中年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滑分寸，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笑意从未抵达眼底，“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倒是巧了。”
卫苍没有半句寒暄。
视线缓缓扫过灰白长袍男子、柳随风、圆贪，最后重新钉回中年男子脸上，语气冷得如同地底万年寒冰：“翁太师的人，跑到郴州地底地宫之中，意欲何为？”
中年男子笑意不变，语气从容：“太师听闻郴州地宫藏有朝廷通缉要犯凌风，事关重大，特地派我等前来协助搜捕。太师素来心系社稷，为陛下分忧、成全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本就是分内之事，自然要来助卫统领一臂之力。”
“孝心。”
卫苍低声重复二字，压抑的怒意几乎要顺着字句溢出来。
他太清楚朝堂暗流了。
皇帝病重，全天下都盯着那枚能够续命的血元胎。
翁太师是太子岳丈，太子要的从来不是皇帝痊愈，而是拖延——拖到龙体油尽灯枯，拖到大局已定。
所谓协助搜捕，不过是漂亮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搅局，是阻拦玄影卫把凌风带回皇城。
只要凌风一日不落皇帝手中，皇帝便多一分危险，太子便多一分胜算。
“不必。”卫苍声音低沉而坚硬，“玄影卫奉陛下亲笔密令行事，自有规制。太师府的人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地宫之内的搜捕，用不着太师府插手。”
中年男子脸上的微笑依旧没有裂开分毫，可语气里悄悄多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强硬：“卫统领此言未免武断。太师府亦是有旨意可循，奉命协同搜捕，绝非越权。卫统领若是不信，大可过目太师手令。”
他袖中取出一卷盖着朱印的文书，却并不上前递出，只举在半空轻轻一晃。
卫苍指尖在剑柄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心知肚明：翁太师敢把剑宗带队的队伍派进地宫，必然早就备好了足以搪塞朝野的文书，真假暂且不论，明面上完全站得住脚。
若是此刻强行动手驱逐，便是他卫苍率先挑起朝廷重臣与皇帝亲军的公开冲突；在皇帝病重、储位暗争的风口浪尖，这样一场冲突足以掀起一场朝堂大地震，代价他未必承担得起。
可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师府的人抢先一步抓到凌风。
沉吟数息，卫苍缓缓松开剑柄，冷声道：“既然太师府执意要‘协助’，那就各走各路。地宫通道纵横交错，分头推进效率更高。玄影卫走西路，太师府走东路。谁先找到人，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中年男子眼缝微微一眯，飞快权衡利弊——硬拼玄影卫精锐，他没有必胜把握；分头搜寻，反而有更大机会暗中截下凌风。片刻之后，他缓缓颔首，“好。卫统领果然通情达理，便依此言。”
狭窄通道之内，两队人马缓缓错身。
玄影卫脚步整齐沉重，每一步落地都发出统一闷响，如行军阵列，沿着左侧岔道，向着地宫西侧深深行去。
太师府客卿则在灰白长袍男子带领下，转向右侧东路，脚步声松散却暗藏警戒。
柳随风走过卫苍身侧之时，眼皮微抬，两道目光在空中飞快一碰，旋即各自移开，没有只言片语，却有无声暗流涌动。
圆贪和尚走在队伍末尾，经过卫苍身旁时，嘴唇轻轻动了动，一声低沉佛号飘出——那一声“阿弥陀佛”没有半分慈悲，反倒像是旁观者，对着一场即将开锣的大戏发出的漠然叹息。
很快，两队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宫两条不同方向的黑暗深处。
通道上方终于重归安静，可空气里紧绷的张力，丝毫没有消散。
而在他们脚下数百丈，那条向下延伸的岔道深处。
凌风早已放弃继续前进或是后撤的念头。
他拉着沐清，沿着岔道侧壁横向移动了数十丈，寻到一处向内凹陷、被垂落的古老钟乳石阴影完美遮蔽的岩壁凹洞，静静藏身其中。
他将太极剑魂的气息压到最低，血元胎的搏动也被他强行收敛，整个人仿佛与冰冷岩石融为一体，唯有神识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稳稳笼罩上方通道与周遭数百丈范围，时刻监控着两支队伍走远的动向。
他要等，等两股势力拉开足够距离，等他们的警戒稍稍松懈，再选择出路。
“卫苍和太师府的人，撞上了。”凌风压低声音，对沐清说道，眼底光芒沉沉。
沐清靠在冰凉岩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针，思路清晰：“两拨搜捕者同时铺开，等于硬生生压缩了我们所有安全活动空间。可他们面和心不和，各怀鬼胎，互相猜忌提防——越是急于抢功，越是容易露出空隙。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凌风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眼，穿透重重黑暗，望向左侧那条通往地宫最深处的通道。
那里，暗红色的微光越来越亮，如同地底巨兽越来越强劲的心跳，一股古老而狂暴的气息，正在沉睡了千百年之后，一点一点，缓缓苏醒。
他脑海之中，闪过云峰剑老剑刻上那句警示，闪过赤羽渊、青鸾之血、归元一剑。
又想起远在青锋城的凌家，想起父亲凌战身为族长肩上扛着的重重压力，想起问道宫论剑之后天下投来的注视与杀机。
郴州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而千里之外的暗线，也在同步跳动：
阴山山道上，血无极的暗红身影距离郴州地界，只剩两日脚程；
北方官道，修罗刃溢出的凶煞，一日胜过一日；
南方群山之间，一道黑衣孤影不急不缓独行，易无求的目光，遥遥望向郴州的方向；
幽冥教总坛，左护法守着地脉图，静静等候教主传回的第一道讯息。
没有人知道，地宫阴影里，这个刚刚稳固了剑皇根基的少年，将会在这场天下漩涡之中，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凌风收回目光，握紧了腰间幽冥古剑的剑柄。
“先等他们走远。”他低声道，“然后……我们去找离开地宫的路。”
南疆赤羽渊，青鸾之血。
是时候，动身了。
凌风与沐清沿着石室后方的通道，一步步向下前行。
通道坡度愈发陡峭，脚下岩石被岁月与无数年前的剑气流淌打磨得光滑冰凉，石壁之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刻纵横交错，那是云峰剑老当年穿行此地时留下的印记。
越是往深处，刻痕排布便越是密集，彼此之间的间隔不断收窄，仿佛一位孤高剑者，一遍又一遍校准着通往某处秘地的路线，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确认，一次执念。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沉眠万古的古老气息，不是阴寒，而是一种近乎静止的沧桑，吸入肺腑，连神魂都微微发沉。
凌风闭了闭眼，内视己身。
丹田之内，血元胎正以稳定而有力的节奏缓缓搏动，先天血髓晶那股温润雄浑的力量早已彻底浸透四肢百骸。
剑皇一重的根基，不再是强行突破之后摇摇欲坠的沙台，而是如同熔铁浇筑、千锤夯实的铁壁。
此前死斗留下的经脉暗伤尽数愈合，血肉、真气、神魂三者之间的契合度，比起刚突破时提升了何止一倍。
太极剑魂在丹田之中缓缓轮转，黑白二气如水波般循环不息，运转之时毫无滞涩，每一次流转，都隐隐向外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剑皇威压，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他已经学会了收敛锋芒——就像曾经蛰伏的凌家，就像从前那个被无数人轻视、唯有咬紧牙关默默追赶的自己。
通道尽头豁然一宽，现出一处三叉岔口。
左侧通道陡峭向下，一路通向地宫最深层，岩壁缝隙之中不断渗出一缕缕暗红微光，像是沉睡巨兽缓缓起伏的血脉。
右侧通道相对平缓，斜斜通往地宫东侧，入口大半被厚密、泛着幽蓝冷光的地下苔藓遮掩，若非仔细分辨岩壁边缘人工开凿的痕迹，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道天然裂隙。
正中还有一条极窄的缝，仅仅可供一人侧身挤过，黑沉沉看不到尽头，连神识探入都会被一股古老剑意轻轻弹回。
凌风脚步停下，指尖抚过怀中那一页从石室寻到的残破地图。
图上朱砂标注的第三处红点，稳稳落在地宫最深处，正是左侧通道指向的方位。那里应当便是云峰剑老留下归元一剑剑意的所在。
可他脑海中，又浮起石壁上那道被强行斩断的剑刻遗言。
取剑意之前，需先寻赤羽渊，以青鸾之血为引，否则必遭剑意反噬。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归元一剑何等恐怖？
能让云峰剑老留下这般警示，足以想见一旦贸然触碰，会是何等灭顶之灾。
他如今虽是剑皇一重，根基稳固不少，但距离当年云峰剑老那种俯瞰一时代的境界，依旧云泥之别。
强行深入，无异于自寻死路。也就是说，想要安全拿到剑意，他们必须先离开地宫，远赴南疆，寻到传说中的赤羽渊，取得青鸾之血，方能重返此地。
他正要侧身，往左侧通道迈出一步，想要先探查深处通道有没有临时藏身的拐点，神识却骤然一凛。
嗡——
无形的神念如潮水般向外铺展，数百丈开外，自上方通道传来了异样动静。
有靴子踩过碎石的轻响，有衣料摩擦粗糙岩壁的细碎窸窣，还有几道刻意压低、几乎要融入地底轰鸣的交谈声，说话之人显然精通敛息之法，可地宫密闭，声音顺着岩石纹路传导，依旧逃不过凌风经血元胎与太极剑魂双双强化过的感知。
他凝神细辨，几息之后，两道气息清晰浮现。
一道飘逸灵动，剑意如春风拂柳，柔中藏锋，正是春风剑客柳随风——当年苍梧山一战，他便记住了这股独一无二的春风剑诀气息。
另一道浑厚沉实，真气带着一股坦荡阳刚的厚重，粗粝又松弛，正是苍梧山上那个酒不离身、看似散漫却深藏实力的圆贪和尚。
但远远不止他们两个。
两道气息外围，盘旋着足足二十余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有剑王，有剑皇，层层拱卫。
而在人群最中央，还有一道渊渟岳峙般的身影——那气息沉凝如海，不张扬、不外放，却仅仅是静静存在，就让周遭地脉气流都微微扭曲，剑宗初期！
凌风心脏微沉，低声吐出几个字：“太师府的人。”
沐清站在他身侧，左肩包扎的布条依旧带着淡淡的血迹，她没有凌风这般广阔的神识，却凭着多年刺杀练就的敏锐耳力，也捕捉到了上方隐约传来的动静，眉峰轻轻一拧：“不止柳随风与圆贪，是一整支精锐队伍，领头的是剑宗。这下麻烦了。”
凌风飞快在脑海里推演局势。
上方通道是他们来时的主路，没有可供绕行的横向岔道。
继续向下，深处环境全然未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藏着地宫原生的上古妖物或是致命机关。
若是掉头后撤，又等于直接撞向对方推进的路线，极有可能迎面撞上。
进退之间，皆是险地。
而就在凌风二人屏息评估危机之时，上方那条宽阔主通道之内，对峙已然发生。
卫苍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劲装，玄影卫标志性的暗纹在幽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面容冷峻如冰雕，右手牢牢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之上，深邃的目光冷冷望向前方。
他麾下数十名玄影卫一字排开，玄甲映着磷火微光，人人气息收敛、站姿如枪，杀气内敛而统一，那是皇帝亲军，只认一道圣旨的铁血队伍。
而他们前方，通道中段，二十余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太师府客卿早已稳稳占据了有利地形，前后错落，攻守兼备，哪里像是偶然路过，分明是早早便在此处等候。
队伍最前方，立着一名清瘦中年男子。
一身素雅灰白长袍，不见丝毫华贵装饰，腰间悬一柄古铜色长剑，剑鞘布满斑驳古纹。
他气息收束到极致，看上去竟如同一名普通江湖文士，可卫苍目光何等毒辣，仅仅一眼，便透过那层伪装，窥见了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剑意汪洋——剑宗初期。
翁太师能够动用这种等级的高手，可见这一次，是真的动了底牌。
中年男子身侧，柳随风月白长袍一尘不染，青色长剑的剑穗在通道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眼神平静，可眼底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复杂。
圆贪和尚松松垮垮裹着灰色僧袍，袒露半边胸膛，酒葫芦在腰间晃来晃去，双手笼在宽大袖管之中，一副懒懒散散、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是二人站在灰白长袍男子身侧时，脊背都微微下沉了一线，那是从属者才有的姿态——这剑宗高手，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统领。
“卫统领。”
中年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滑分寸，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笑意从未抵达眼底，“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倒是巧了。”
卫苍没有半句寒暄。
视线缓缓扫过灰白长袍男子、柳随风、圆贪，最后重新钉回中年男子脸上，语气冷得如同地底万年寒冰：“翁太师的人，跑到郴州地底地宫之中，意欲何为？”
中年男子笑意不变，语气从容：“太师听闻郴州地宫藏有朝廷通缉要犯凌风，事关重大，特地派我等前来协助搜捕。太师素来心系社稷，为陛下分忧、成全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本就是分内之事，自然要来助卫统领一臂之力。”
“孝心。”
卫苍低声重复二字，压抑的怒意几乎要顺着字句溢出来。
他太清楚朝堂暗流了。
皇帝病重，全天下都盯着那枚能够续命的血元胎。
翁太师是太子岳丈，太子要的从来不是皇帝痊愈，而是拖延——拖到龙体油尽灯枯，拖到大局已定。
所谓协助搜捕，不过是漂亮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搅局，是阻拦玄影卫把凌风带回皇城。
只要凌风一日不落皇帝手中，皇帝便多一分危险，太子便多一分胜算。
“不必。”卫苍声音低沉而坚硬，“玄影卫奉陛下亲笔密令行事，自有规制。太师府的人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地宫之内的搜捕，用不着太师府插手。”
中年男子脸上的微笑依旧没有裂开分毫，可语气里悄悄多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强硬：“卫统领此言未免武断。太师府亦是有旨意可循，奉命协同搜捕，绝非越权。卫统领若是不信，大可过目太师手令。”
他袖中取出一卷盖着朱印的文书，却并不上前递出，只举在半空轻轻一晃。
卫苍指尖在剑柄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心知肚明：翁太师敢把剑宗带队的队伍派进地宫，必然早就备好了足以搪塞朝野的文书，真假暂且不论，明面上完全站得住脚。
若是此刻强行动手驱逐，便是他卫苍率先挑起朝廷重臣与皇帝亲军的公开冲突；在皇帝病重、储位暗争的风口浪尖，这样一场冲突足以掀起一场朝堂大地震，代价他未必承担得起。
可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师府的人抢先一步抓到凌风。
沉吟数息，卫苍缓缓松开剑柄，冷声道：“既然太师府执意要‘协助’，那就各走各路。地宫通道纵横交错，分头推进效率更高。玄影卫走西路，太师府走东路。谁先找到人，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中年男子眼缝微微一眯，飞快权衡利弊——硬拼玄影卫精锐，他没有必胜把握；分头搜寻，反而有更大机会暗中截下凌风。片刻之后，他缓缓颔首，“好。卫统领果然通情达理，便依此言。”
狭窄通道之内，两队人马缓缓错身。
玄影卫脚步整齐沉重，每一步落地都发出统一闷响，如行军阵列，沿着左侧岔道，向着地宫西侧深深行去。
太师府客卿则在灰白长袍男子带领下，转向右侧东路，脚步声松散却暗藏警戒。
柳随风走过卫苍身侧之时，眼皮微抬，两道目光在空中飞快一碰，旋即各自移开，没有只言片语，却有无声暗流涌动。
圆贪和尚走在队伍末尾，经过卫苍身旁时，嘴唇轻轻动了动，一声低沉佛号飘出——那一声“阿弥陀佛”没有半分慈悲，反倒像是旁观者，对着一场即将开锣的大戏发出的漠然叹息。
很快，两队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宫两条不同方向的黑暗深处。
通道上方终于重归安静，可空气里紧绷的张力，丝毫没有消散。
而在他们脚下数百丈，那条向下延伸的岔道深处。
凌风早已放弃继续前进或是后撤的念头。
他拉着沐清，沿着岔道侧壁横向移动了数十丈，寻到一处向内凹陷、被垂落的古老钟乳石阴影完美遮蔽的岩壁凹洞，静静藏身其中。
他将太极剑魂的气息压到最低，血元胎的搏动也被他强行收敛，整个人仿佛与冰冷岩石融为一体，唯有神识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稳稳笼罩上方通道与周遭数百丈范围，时刻监控着两支队伍走远的动向。
他要等，等两股势力拉开足够距离，等他们的警戒稍稍松懈，再选择出路。
“卫苍和太师府的人，撞上了。”凌风压低声音，对沐清说道，眼底光芒沉沉。
沐清靠在冰凉岩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针，思路清晰：“两拨搜捕者同时铺开，等于硬生生压缩了我们所有安全活动空间。可他们面和心不和，各怀鬼胎，互相猜忌提防——越是急于抢功，越是容易露出空隙。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凌风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眼，穿透重重黑暗，望向左侧那条通往地宫最深处的通道。
那里，暗红色的微光越来越亮，如同地底巨兽越来越强劲的心跳，一股古老而狂暴的气息，正在沉睡了千百年之后，一点一点，缓缓苏醒。
他脑海之中，闪过云峰剑老剑刻上那句警示，闪过赤羽渊、青鸾之血、归元一剑。
又想起远在青锋城的凌家，想起父亲凌战身为族长肩上扛着的重重压力，想起问道宫论剑之后天下投来的注视与杀机。
郴州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而千里之外的暗线，也在同步跳动：
阴山山道上，血无极的暗红身影距离郴州地界，只剩两日脚程；
北方官道，修罗刃溢出的凶煞，一日胜过一日；
南方群山之间，一道黑衣孤影不急不缓独行，易无求的目光，遥遥望向郴州的方向；
幽冥教总坛，左护法守着地脉图，静静等候教主传回的第一道讯息。
没有人知道，地宫阴影里，这个刚刚稳固了剑皇根基的少年，将会在这场天下漩涡之中，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凌风收回目光，握紧了腰间幽冥古剑的剑柄。
“先等他们走远。”他低声道，“然后……我们去找离开地宫的路。”
南疆赤羽渊，青鸾之血。
是时候，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