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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483章 旧人旧事

    周扬下楼时,灵堂里的哭声已经压下去不少。

    钟为民那番话传到楼下没有,他不清楚。

    可堂屋里的人再看他,已没有先前那种要扑上来撕咬的劲儿。

    恨还在。

    只是钟家这种门第,最懂分寸两个字。

    老爷子定了调,下面的人再疼,也不能越过那条线。

    周扬从灵堂门口经过,没有回头。

    钟建良的遗像摆在香案后面,干部服,短发,眉眼收得整齐。

    照片这东西最会骗人,把一个人最体面的壳留下,把那些烂账、狠劲、夜里无人处的阴毒,全都挡在黑白纸面后。

    可人死了,也就只剩这张纸。

    周扬走到院子里,燕京下午的风从门洞灌进来,卷着枯叶,在青砖地上打了两个旋。

    院门外多了不少人。

    先前他进来时,钟家门口很冷清。

    现在胡同两侧停了几辆车,不张扬,却也不是普通人家的阵仗。

    几个年轻些的站在老槐树下,穿呢子大衣、夹克、军装常服的都有。

    有人低头说话,有人盯着院门。

    周扬刚跨出门槛,那些人便停了声。

    八个人。

    不是全都熟,可大半张脸,周扬都能从旧年月里翻出来。

    小时候大院里那片篮球架,水泥地裂缝里长草。

    谁家有一辆新自行车,半个院子的孩子都要围过去摸。

    那时候周扬打架狠,跑得快,胆子也大。

    钟建良爱争,秦铭爱摆谱,林援朝笑起来最会打圆场,陈海跟在后面起哄,别人笑他也笑,别人骂他也骂。

    后来周家倒了。

    院墙还是那堵墙,车牌还是那些车牌,人却分了层。

    有人去了部队,有人进机关,有人下海,有人靠家里旧关系做买卖。

    周扬去了西北,再回来时,手上沾过血,肩上压过案子,身边的人也换了一茬。

    旧玩伴这三个字,就成了旧事。

    站在最前面的林援朝比记忆里壮了些,穿一身军绿色常服,领口扣得规整,眉眼还算周正。

    他看着周扬,先开口。

    “小扬。”

    这一声喊出来,胡同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动了动。

    周扬停下脚步。

    林援朝走近半步,语气还留着从前那点熟稔,只是中间隔了太多东西,怎么听都发干。

    “不留下吃个饭?”

    周扬看了眼钟家门口垂着的白布。

    “不了。我在的话,怕很多人没胃口。”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带着刺。

    陈海从人群右侧站出来。

    他穿一件深色皮夹克,头发梳得齐,手腕上戴着块金表。

    小时候他个子不高,最爱跟在别人后头喊打喊杀,如今倒养出几分生意场上的油滑。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周扬看向他。

    陈海迎着他的视线,脸上的讥意没收:“周扬,从秦铭到建良,大院里的兄弟,已经被你害死两个了。以后这种地方,你还是少回来。大家看见你,心里膈应。”

    胡同里静了下去。

    钟家门口的警卫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过来。

    林援朝皱眉:“陈海,今天什么日子,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

    陈海脖子一梗:“建良躺在里面,秦铭在里面蹲着,哪一个不是跟他周扬斗完落到这个下场?现在他还好端端站着,升官发财,风光得很。”

    周扬没有急着答。

    他看着陈海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纠正你一下。秦铭没死,目前在服刑。”

    陈海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周扬接着道:“至于钟建良,的确因我而死。但他该不该死,律法有定论,钟家也有定论。陈海同志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写材料,替他翻案。”

    这句话落地,陈海一下被堵住。

    写材料?

    替钟建良翻案?

    钟为民刚在屋里定了调,钟家不喊冤。

    外人这时候跳出来,等于把自己往火坑边送。

    陈海咬着牙,脸上那点生意场练出来的体面挂不住了。

    “你少拿组织压人。”

    “我没压你。”周扬说:“我只是提醒你,话不能只图痛快。尤其在钟家门口。”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插了一句:“周扬,大家都是一个院出来的。陈海也是心里难受。建良再有错,人已经没了,你没必要句句往死里顶。”

    周扬看过去,认出是徐庆山,过去住在西排楼,父亲在部委工作。

    小时候读书好,后来听说去了外经系统。

    “我没顶谁。”周扬道:“是你们拦的我。”

    徐庆山被噎住。

    林援朝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挡在陈海和周扬之间。

    “小扬,今天不是讲理的地方。大家来送建良,心里都堵。你也别往心里去。”

    周扬看着他。

    林援朝这人,从小就会把架劝得四平八稳。

    谁的面子都留,谁的台阶都给。

    也正因如此,他在大院里人缘一向好。

    钟建良活着时,也喜欢跟他来往。

    能坐下来喝酒,能一起打牌,能在关键处帮忙递句话。

    这样的人不坏。

    可有时候,不坏不等于站得正。

    周扬说:“援朝,我没往心里去。”

    林援朝眼底松了点。

    周扬又道:“但你们也别把‘兄弟’两个字用得太顺手。我和钟建良,早就不是兄弟。我和秦铭,更不是。”

    胡同里风刮过,白布在门口轻响。

    陈海冷笑:“你现在当然这么说。周家翻身了,西北杨家护着你,绵阳张华跟你穿一条裤子,闽东又被你经营得红火。我们这些旧人,哪里还配跟你论兄弟。”

    周扬看着他手腕上的金表。

    “陈海,你这话说反了。”

    陈海一怔。

    “周家倒的时候,你们离得远。周家有点起色了,你们也没靠近。十几年,各走各的路。今天要不是钟建良死了,我们在街上碰见,也未必会点头。”

    周扬停了下,语气没有拔高。

    “既然如此,就别把情分说得太厚。薄一点,大家都自在。”

    林援朝脸色变了。

    这话难听,却扎在实处。

    大院里的人最怕什么?

    怕撕破那层旧情。

    旧情在,很多事能含糊过去。

    可周扬把它掀开了,下面就是各家各户这些年的冷眼、疏离、算计和自保。

    谁也不干净。

    一个穿军装常服的青年皱眉:“周扬,建良才刚走,你说话别太过。”

    周扬看了他一眼。

    “你哪位?”

    那人脸上红了一下。

    林援朝低声道:“刘家的老二,刘振。”

    周扬点点头:“不认识。”

    刘振被这三个字堵得胸口起伏,想发作,又被旁边人拽住。

    周扬不再看他们。

    “话不投机半句多。麻烦让让。”

    八个人没有动。

    胡同口有车声经过,轮胎碾过碎石,响了几下。

    钟家院里传来压低的哭声,又被门板挡住。

    周扬站在台阶下,手里夹着牛皮纸袋,身上的外套还有长途转运留下的尘。

    可他站在那里,没人敢真伸手拦。

    林援朝最先侧身。

    “让他走。”

    陈海不甘心:“援朝!”

    林援朝回头看他,脸上那点温和被压得很薄。

    “今天够乱了。”

    陈海胸口起伏几下,终究退开半步。

    路让出来。

    周扬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擦肩时,陈海压着嗓子丢下一句:“周扬,你别得意。燕京不是闽东,没人会一直让你横着走。”

    周扬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

    “我从没指望别人让我。”

    说完,他走出胡同。

    龙游的车停在街口。

    国安的人站在车旁,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龙游问道:“没打起来?”

    “他们没动手。”

    “那还算聪明。”

    周扬坐进车里,报了一个地址。

    车开出钟家所在的胡同,拐过两条街,燕京的灰天压在车顶上。

    路边的树光着枝,商店门口挂着旧招牌,行人裹着厚衣赶路。

    周扬靠在后座,没有说话。

    牛皮纸袋放在膝上,里面是旧契、过户材料、几页发黄的附图。

    纸很轻,压在腿上却有分量。

    车停在周家老宅外时,天色已经往下沉。

    院门换过了,门环也不是旧的。

    墙面重新修补过,青砖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这些年换过几任主人。

    钟为民买回来后,应该只做了最基本的看护,没有大修,也没有添置太多东西。

    周扬下车,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空。

    一棵枣树还在,只是枝干比记忆里粗了不少。

    墙根下有扫把和竹筐,屋檐底下吊着一只旧灯泡。

    正房门锁新换过,钥匙装在文件袋里。

    他找出钥匙,开门。

    屋里有家具。

    桌椅、柜子、床架,都是后来添的。

    干净,规整,也陌生。

    没有周云开的旧书桌,没有祖母留下的针线笸箩,没有小时候那只缺了耳朵的搪瓷盆。

    墙上也没有相框。

    那些年卖房时,该搬的搬走,该散的散掉,搬不走的旧气味,也被陌生人的日子磨干净了。

    周扬站在门口,很久没进去。

    他以为自己会有点别的反应。

    可没有。

    心口像被人用木板隔住,敲一下,只回一点钝声。

    他走进客厅,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椅子有些硬,他坐下去,背没有靠住。

    屋里太安静。

    外面偶尔传来胡同里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喊卖菜,尾音拖得长。

    燕京的黄昏总有这种杂声,零碎,不成调,却比任何钟表都能提醒人:日子还在往前走。

    周扬坐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最后那几年。

    周云开话不多,腿脚不好,却总爱坐在院里看报。

    后来周家出事,许多人避之不及。

    再后来,爷爷走了,葬礼冷清。

    周扬在那天重生,也在那天把很多东西砍断。

    王颖。

    秦铭。

    旧宅。

    还有那个曾经被院墙养出来的周扬。

    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院里。

    天已经暗下来。

    枣树枝条横在头顶,几颗干瘪的残果挂在高处,没人摘,也没人管。

    周扬站在树下,看着正房的门楣。

    “爷爷。”

    声音出口,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停了停。

    “房子回来了。”

    院里没有回应。

    风从墙头掠过,带着沙土味。

    “钟大爷今天跟我说,门风不是拿来保人的,是拿来约束人的。”

    他抬头看着那块空门楣。

    过去那里挂过一块木匾,后来被摘走,不知流落到哪里。

    周家留在这院子里的痕迹,已经很少了。

    “您当年起义,穿过几身军装,受过多少委屈,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一点,又忙着往前爬,没顾上回来。”

    周扬停住。

    这些话说出来,有些生涩。

    他不是爱对着空气讲心事的人。

    可今天从钟家出来,手里拿着旧宅契纸,再回到这座空院,有些话不说,便会压在骨头里。

    “您若还在,想必也和钟大爷一样,不希望子孙后代败坏周家门风。”

    周伟这个名字,在他舌尖停了一下。

    父亲。

    这两个字太轻,轻得撑不起周伟做过的事。

    金三角账房,大俄寡头家族,北方航道,灰色港口,钟建良的退路。

    每一条线拎出来,都沾着不该沾的东西。

    周扬看着屋门,语气低了下去。

    “周伟若只是活得狼狈,我可以当没这个人。”

    “可他若真拿人命、军火、毒账和国门做买卖,还想把手伸进闽东港……”

    他停了几秒。

    风把院门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响。

    周扬向正房深深弯下腰。

    这一躬,比在钟家灵堂前更重。

    “孙子便替您,清理门户。”

    话落,他直起身。

    ……

    周扬在老宅里待到天黑。

    院门外的胡同灯亮得早,灯泡罩着一层灰,光落在青砖墙上,暗黄一片。

    隔壁院里有人收盆,搪瓷盆碰到石阶,响声很脆。

    远处传来孩子背课文的声音,背到一半卡壳,被大人低声训了两句。

    这座院子没有留下多少周家的东西。

    可院子还在。

    枣树还在。

    门槛上那道旧磕痕也还在。

    周扬站在正房门口,看了许久,才把门锁上。

    钥匙在掌心里硌得生硬。

    他把牛皮纸袋夹回腋下,顺手把院门也落了锁。

    龙游的车还停在巷口。

    车窗降下来半截,龙游靠在驾驶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没有看。

    见周扬出来,他把报纸往旁边一放。

    “看完了?”

    “看完了。”

    “住一晚?”

    “不了。”

    龙游手停了一下,没再劝。

    车子开出胡同,拐上大路。

    燕京的冬夜来得快,路边店铺的玻璃窗映着车灯,行人裹着厚衣走得急。

    周扬靠着后座,闭了会儿眼。左掌的伤口被纱布勒住,掌心有胀痛,老鹰沟的雪气还留在骨缝里,肺里也不太干净,呼吸深了便有细碎的刺。

    龙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

    “国安有一条专线,可以安排你今晚直飞闽州,再转闽东。省得折腾。”

    周扬睁开眼。

    “不用。”

    “这不是占便宜。你这趟进山,是替国家收尾。”

    “案子归案子,回单位归回单位。”

    周扬把外套领口压低了点:“钟建良死了,钟家的事也办完了。我现在回闽东,是地方干部回任,不用再占国安资源。”

    龙游没说话。

    过了一个红灯,他才道:“你这人,有时候规矩得让人牙疼。”

    周扬看着窗外。

    “规矩不是挑着用的。”

    龙游笑了一声,很短。

    “行。那我给你买最快的民航票。今晚没有直达闽州的航班,只能飞粤东,落地后我让当地同志送你到汽车站,或者安排车到闽东。”

    “别惊动地方。”

    “买票总得用身份证件。”

    “正常买。”

    龙游看了他一眼:“你这张脸,正常不了。”

    周扬没有接这句。

    车里安静下来。

    收音机没开,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细碎砂石的声响。

    龙游开车很稳,车速不快。

    到了民航售票处,他下车去办票。

    周扬留在车里,手按在牛皮纸袋上。

    袋子里装的是旧宅。

    更重的东西不在袋子里。

    钟为民那句“天下为公”,一路跟着他,从钟家书房跟到周家老宅,又跟到这辆车里。

    很多话,在饭桌上说出来是场面话,在灵堂楼上说出来,就有了骨头。

    周扬不喜欢高调表态。

    他这些年做事,很多时候是先把刀递出去,等血流干了,再补手续。

    西北那套活法,救过他的命,也救过一些本该被规矩救却没等到规矩的人。

    可闽东不同。

    港口、科技城、侨资、外贸、考察团、干部队伍。

    这些东西不是靠一把刀能做成的。

    刀只能割烂绳子,不能织网。

    龙游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机票和一张写着时间的纸条。

    “一个半小时后起飞。经济舱,只剩靠后的位置。”

    “可以。”

    “我送你到机场。”

    “麻烦了。”

    龙游把票递给他:“周扬,周伟那条线,国安会继续查。你回闽东后,港口准入别松。马尔金家族不止做能源和港口,他们在远东那边有自己的船、自己的保险公司、自己的影子货代。真要渗透,前面不会写着周伟两个字。”

    周扬把机票收好。

    “闽东的港口账,我会让建行封闭监管。外资股权穿透、船代备案、港区仓储许可,都从严。”

    “你这么搞,会得罪很多人。”

    “港口要是被灰线捅出窟窿,得罪的就不是人了,是国门。”

    龙游偏头看了他一下,没再说话。

    到机场时,夜风吹得停机坪方向的旗子直抖。

    周扬下车,龙游把一个小帆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换药的东西,还有两盒抗生素。别硬扛,按时吃。”

    周扬接过:“谢了。”

    不再停留,快步离开。

    周扬进了候机楼。

    人不多。

    广播里女声念着航班信息,字音拖得很规整。

    登机后,他的位置靠后,旁边是一对回南方探亲的夫妻,抱着个睡熟的孩子。

    孩子的手从小棉被里露出来,攥着半截饼干。

    飞机起飞时,机身有短促的震动。

    周扬望着舷窗外的灯火缩小,燕京一点点退到云层下。

    那座城给过他姓氏、门第、败落、旧怨。

    等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黑。

    他终于睡了片刻。

    睡得很浅。

    落地粤东时,已经是后半夜。

    南方湿气重,刚出机舱,衣领便贴上了潮意。

    周扬没有惊动机场方面,按普通旅客通道出来。

    龙游安排的人只在出口外远远点了下头,把一串车钥匙交给他。

    “龙组交代,车停在二号停车区,油满。您用完停市政府门口就行,会有人来取。”

    周扬接过钥匙。

    “辛苦。”

    那人没有多话,转身混进夜色里。

    凌晨的省道车少。

    周扬开着那辆半旧桑塔纳往闽东赶。

    路边山影一段接一段,偶尔经过村镇,能看见小卖部门口挂着的灯泡,光下有狗趴着,听见车声抬头,又把头放回前爪上。

    天快亮时,闽东城的轮廓从湿雾里出来。

    周扬先回了市政府。

    门卫老梁一夜没睡,披着军大衣在门口值班,见车停下,揉了揉眼,等看清车里的人,整个人直了起来。

    “周市长?”

    “嗯。”

    老梁赶紧开门,伸手要接东西。

    周扬摆手:“不用。谁在楼里?”

    “昝秘书长在。许副市长昨晚也没回去,在三楼办公室眯了一会儿。杨市长他们住市委招待所,昨天还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周扬点点头。

    “别声张。”

    “明白。”

    市政府大楼里还暗着,只有几盏走廊灯。

    南方的楼道冬天不暖,墙面带着潮气,皮鞋踩上去,回声不大。

    周扬上到三楼,昝素华办公室的门果然虚掩着。

    里面亮着台灯。

    昝素华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港区外资准入办法的修改稿,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她睡得不沉,脚步声刚到门口,人就醒了。

    看见周扬,她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

    “市长。”

    周扬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别把人都喊起来。”

    昝素华没坐,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脸。

    “伤口换过药没有?”

    “飞机上没换。”

    她拿起电话,又放下,改去柜子里找医药箱。

    周扬没有拦。

    几分钟后,许长明也到了。

    他头发压得乱,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进门后先看周扬,确认人能站能说,才把那口气压回去。

    “市长,您这去得也太快了。考察团那边还以为您至少明天回来。”

    周扬坐在沙发上,左掌摊开,昝素华剪开纱布。

    伤口边缘有些红,缝线还稳。

    她动作很轻,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周扬问道:“闽东这几天怎么样?”

    许长明把文件夹打开。

    “考察团按计划去了石门澳、城南电子园、霞浦网箱基地和古田菌棚。杨市长看得很细,问账、问物流、问干部考核,还单独找赵永刚聊了半个钟头。青海来的几个县长,有人想学港口,有人想学电子园,杨市长当场压住了,说青海不能照搬海边的路。”

    周扬听到这里,神色松了半分。

    “她说得对。”

    许长明接着道:“港区第一批侨资已经全部进入建行监管账户。外资审查办法,昝秘书长按您之前定的口径补了三条:实际控制人追溯、船代背景核验、港区仓储许可联审。国安那边……”

    他看了周扬一眼。

    周扬道:“继续说。”

    “国安那边今天上午会派人来对接。”

    “按正常协作办。不要搞特殊。”

    “明白。”

    昝素华换完药,把旧纱布收进纸袋,低声道:“市长,您最好睡两个小时。九点半考察团还有座谈,杨市长在名单里。”

    周扬看了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

    “一个半小时。”

    昝素华点头,转身去安排休息室。

    周扬没进休息室。

    他去了办公室,把牛皮纸袋放进最底层抽屉,锁好。

    然后坐在椅子上,闭眼靠了片刻。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市政府院里的树叶沾着水,清洁工推着车从楼下过去,车轮压过砖缝,发出细细的声响。

    八点整,周扬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左手不好用,扣袖口费了些时间。昝素华进来送材料,看见后没有上前,只把文件放到桌角。

    “杨市长到了。”

    周扬抬头。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杨欣穿着深色呢外套,头发束在脑后,身后跟着马卫国和几个青海干部。

    她进门时,先看见周扬放在桌上的会议材料,再看见他的手。

    两人隔着半个办公室,没有马上说话。

    马卫国很识趣,笑着道:“周市长一路辛苦。我们先去会议室等?”

    周扬起身:“马厅长先过去,我随后到。”

    众人退出去。

    门合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杨欣走近,拿起他的左手看了看。纱布缠得规整,渗出的药味很淡。

    “昨晚回来的?”

    “凌晨。”

    “又自己开车?”

    “路上车少。”

    杨欣抬眼看他。

    周扬停了停,补了一句:“下次不这样。”

    她没再追究,把他的手放回去,替他把袖口抚平。

    “都结束了?”

    “结束了。”

    “钟家?”

    “收了尸,也定了调。”

    杨欣点点头。

    她没有问细节。

    有些事不适合在市长办公室里问,也不适合在白天问。

    她只看了看周扬的脸色,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

    “喝了。你嘴唇都干了。”

    周扬接过。

    杯口贴到唇边,水温正好。

    杨欣站在桌前,低声道:“闽东这两天,我看了不少地方。你这套东西,不是靠胆子撑起来的。账、路、产业、人,全咬在一起。青海如果能学一半,少走很多弯路。”

    周扬放下杯子。

    “青海有青海的路。别把闽东的热闹搬过去。”

    “我跟他们说了。”

    “你说,比我说管用。”

    杨欣看着他,眼底有些疲色。

    “你也别把自己当铁打的。闽东离了你半个月,没塌。”

    周扬听出她话里的分量,点头。

    “嗯。”

    上午的座谈开得很稳。

    周扬没有抢话,更多时候在听。

    马卫国问港口融资,许长明答;曹健问资源开发红线,赵永刚拿出宁化锂矿的封闭监管流程;有人问干部考核,昝素华把“实数考核”和“责任追溯表”摊到桌上,一条条讲。

    杨欣坐在对面,偶尔补两句。

    她的话不长,却能把青海干部想听的、能带走的、不能照搬的分开。

    周扬看着她,想起当年余德县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是空降副县长,被他误伤过,也试探过。

    几年过去,她坐在另一张会议桌前,已经能把一个地级市的盘子拆开重组。

    会后,考察团又在闽东留了几天。

    他们去了港区工地,看侨资监管账户的拨付流程;去了城南电子园,看远征通讯的贴片线和检测台;去了霞浦外海,看深水网箱;也去了海宁新街,看门前三包后的街面。

    周扬陪得不多。

    更多时候,是杨欣带着青海干部走。

    晚上回到家属院,两人才能坐下来吃一顿饭。

    菜很简单,昝素华让食堂送来的,两荤一素一汤。

    杨欣吃得不多,偶尔给周扬夹菜,也不说伤口,不说青河。

    倒是周扬先开口。

    “钟大爷把周家老宅买回来了。”

    杨欣筷子停了一下。

    “给你了?”

    “嗯。”

    “你怎么想?”

    “先放着。”周扬道:“那院子不是用来住人的,至少现在不是。”

    杨欣明白他的意思。

    那是根,也是戒尺。

    她低头喝了口汤,过了会儿才说:“等以后有空,我陪你回去看看。”

    “好。”

    半个月过得很快。

    闽东的年底事务堆得高,港区、园区、灾后重建、外资审查,哪一项都不是能松手的事。

    青海考察团也到了返程的时候。

    送行那天,天阴,海风从车站广场外吹进来,带着盐味。

    考察团的人把资料装了好几箱,马卫国握着周扬的手,说回去后要向省委做专题汇报。

    周扬只说:“别急着铺摊子,先把干部管住。”

    马卫国笑道:“杨市长路上已经念叨三遍了。”

    杨欣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等众人上车,她才和周扬走到稍远一点的廊柱边。

    来送行的人都识趣地散开,只留出几米空地。

    她替他把衣领理正。

    “还有两个月过年。”

    “我记得。”

    “今年除夕,无论如何,要回来。”

    周扬看着她。

    车站广播在头顶响起,播报进站信息。

    人声、行李轮子的滚动声、送别的嘱咐声混在一起。

    杨欣的手还停在他衣领边,很快收了回去。

    周扬点头:“今年一定回去。”

    杨欣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别又拿工作挡。”

    “这次不挡。”

    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扬站在站台下,身形仍旧挺直。

    车开走后,周扬没有马上离开。

    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口,他才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