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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82章 带血的煤矿

    赵青山伸手把那张表压住。

    “没有人看见,就别把猜测当事实。东二巷明天照常开工,谁不想干,今晚就把工具交回来。矿上不留怕死的,也不留喜欢添乱的。”

    他说完,转身朝仓库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蒲大海。”

    蒲大海抬起头。

    “你跟我来。”

    “干什么?”

    “搬东西。”

    “现在?”

    “你不是来矿上挣钱的吗?”

    蒲大海看了看天色。

    矿区上方一片灰黑,只有井架顶部挂着两盏白灯,灯光被煤尘切成模糊的两团。

    “我刚出井,腿还软着。”

    赵青山盯着他:“搬几箱炸药,也能把腿搬硬。”

    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孙有才往前一步:“爆破材料不能让新人碰。”

    “他不是会放炮吗?”赵青山冷冷道。

    蒲大海赶紧摆手:“我只会看别人放,自己没证。”

    “少废话,跟上。”

    “我不去。”

    这三个字说出来后,周围一下安静了。

    赵青山转过身,缓缓走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蒲大海指了指自己的矿灯:“这东西刚才差点灭了。我带着这种灯下井都嫌命长,再搬炸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吗?”

    马六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害怕。

    赵青山走到蒲大海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

    蒲大海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登记桌边。

    桌上的算盘被撞得跳起来,珠子哗啦一声散开。

    “矿上给你饭吃,不是让你挑活。”

    “饭还没吃上,先让我搬炸药。”

    “怕死?”

    “怕。”蒲大海答得很快:“我家里还有两个娃,死了没人给他们交学费。”

    赵青山盯着他:“你不是青海人吗?”

    “青海人也有娃。”

    “你到底去不去?”

    “搬煤我去,搬木头我去,搬炸药不去。”

    赵青山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墙边一推。

    蒲大海背部撞上砖墙,墙面上的煤灰簌簌落下。

    赵青山力气很大,手指扣在衣领下方,几乎勒住他的喉咙。

    “矿上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蒲大海双手垂在身侧,脸色因为憋气涨红。

    “那你先把手松开。”

    “你还敢提条件?”

    “你掐着我,我说话费劲。”

    赵青山手上又加了些力。

    蒲大海的后脑勺贴着砖墙,余光扫过四周。

    赵青山右脚在前,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左手抓衣领,右手还夹着一支烟。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装工具的木箱,箱盖没有扣死,边角正好抵在膝盖旁。

    他没有还手。

    只是抬起右臂,手掌从赵青山腕骨下方穿过去,五指扣住对方小臂,借着身体后仰的力道往下一带。

    赵青山的手腕被压到木箱边缘。

    动作不快,却很准。

    他的手掌顿时松开,整条胳膊被卡在箱沿和蒲大海手臂之间。

    赵青山想抽手,蒲大海的拇指已经压住他腕侧的筋络,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肘关节。

    “别动。”蒲大海喘了口气:“箱子边上有钉子,划破了算谁的?”

    赵青山脸色骤变,肩膀猛然向后收。

    蒲大海顺着他的力道松了半寸,赵青山的手腕刚脱开,蒲大海便用前臂压住他的肘窝,将人往木箱上再送了一下。

    赵青山右膝撞向蒲大海腹部。

    蒲大海侧身避开,膝盖擦着衣摆过去。

    他没有反击,只抬脚勾住赵青山的脚踝,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向旁边一带。

    赵青山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撞在仓库门框上。

    门框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

    赵青山抬手就要打。

    蒲大海抬起手臂挡住。

    拳头砸在他前臂上,震得手指发麻。

    他顺势往旁边退开,抓起桌上的空搪瓷缸,挡在胸前。

    赵青山的第二拳没有落下。

    孙有才已经站到了两人中间。

    “够了。”

    赵青山的胸口起伏着,右手腕被压过的地方迅速泛红。

    他指着蒲大海:“他袭击我。”

    蒲大海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揉了揉发麻的手臂。

    “你先掐我。”

    “我让你搬东西。”

    “我说不搬,你就掐我。”

    “你还敢狡辩?”

    “我这人不识字,只会说实话。”

    孙有才看着两人,眉头拧成一条线。

    “赵队,陈小川呢?”

    赵青山没有回答。

    他朝仓库门口喊:“陈小川!”

    陈小川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色发白。

    “我在。”

    “去把炸药箱送到东二巷。”

    孙有才猛然转头:“他没有爆破培训。”

    “只是送箱子,不让他放炮。”

    “爆破物品必须由专人运送。”

    “矿上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规矩?”

    赵青山转身朝仓库里走。

    “陈小川,跟上。”

    陈小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青山回头:“没听见?”

    陈小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不敢。”

    “刚才不是说自己要下井吗?”

    “那是下井认路。”

    “送个箱子也怕?”

    “里面是炸药。”

    “你怕什么?又不是让你点。”

    赵青山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黑色棉袄的男人走出来,抓住陈小川的肩膀,将他往仓库方向拽。

    陈小川脚下踉跄,手里的矿灯掉在地上,灯光在泥水里打了个转。

    蒲大海弯腰捡起矿灯。

    “等一下。”

    黑棉袄男人回头:“你又想干什么?”

    “他说不去。”

    “轮不到你替他说话。”

    “他没有爆破培训。”

    “你也没有。”

    “所以我才不去。”

    蒲大海走到仓库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仓库不大,墙边堆着木箱和帆布袋。

    最里面摆着三只灰绿色铁箱,箱盖上用白漆写着编号。

    赵青山站在其中一只箱子旁,正用钥匙开锁。

    锁芯转动时,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声。

    蒲大海的视线落在箱体上。

    东二—七。

    另外两只箱子分别写着东二—八、东二—九。

    赵青山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着纸包炸药,旁边还有一排用油纸包裹的雷管。

    陈小川只往里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不是搬煤。”他说。

    赵青山抓起一只箱子里的雷管盒,塞到他怀里。

    “先拿这个。”

    陈小川双手发抖,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蒲大海伸手将盒子夺了过来。

    “你拿不稳。”

    赵青山的眼神沉下去。

    “放下。”

    “这东西要是掉了,谁负责?”

    “我负责。”

    “你签字吗?”

    “我说我负责,就负责。”

    “那你自己拿。”

    蒲大海把雷管盒抱在怀里,转身放到工具箱上。

    赵青山猛地往前一步。

    “蒲大海,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你刚才自己扔地上的。”

    赵青山抬手指向他:“把他带走。”

    黑棉袄男人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抓衣领,而是伸手扣向蒲大海的肩膀。

    蒲大海向左跨了一步,让开正面。对方的手擦着衣服过去,他立即抬肘撞在那人前臂内侧。

    黑棉袄男人手臂一麻,反手挥拳。

    蒲大海退到仓库门边,拳头擦过他的下巴,带起一阵火辣的疼。

    他没有硬接,顺手抓住门框上的铁环,借着身体转动避开第二拳。

    黑棉袄男人冲得太快,胸口撞到木门。

    蒲大海抬脚抵住他的膝弯,手掌按在对方肩胛上,往下一压。

    男人单膝跪地,手掌撑在煤灰里。

    “别动。”蒲大海低声说:“你这膝盖刚才就磕过,继续撞,明天走不了路。”

    男人咬牙,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截短棍。

    蒲大海的视线扫到棍尾,立即松开肩膀向后退。

    短棍贴着他的胸口扫过去,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护住脸,身体贴着仓库外墙滑开。

    黑棉袄男人挥棍追来,第一下砸向他的肩膀,第二下横扫腰侧。

    蒲大海连续退了两步,鞋底踩进泥水里,后脚跟差点打滑。

    第三下落下时,他没有继续退。

    他侧身让开棍头,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从下方托住肘部,身体向前一靠,将那条持棍的手臂压到仓库门板上。

    木门震了一下。

    短棍掉在地上。

    黑棉袄男人抬膝撞来,蒲大海用小腿顶住他的膝盖,手上继续向下压。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呼吸声近得清楚可闻。

    “叫孙有才。”蒲大海说。

    “你找死。”

    “叫他。”

    黑棉袄男人挣了两次没有挣开,脸色涨红。

    蒲大海手指往他腕骨上一压。

    男人终于忍不住,朝外喊:“孙队长!”

    赵青山站在仓库里面,脸色难看。

    孙有才快步赶来,看到门边的情形,脚步停了一下。

    “放人。”

    蒲大海没有松手:“让他把棍子踢远。”

    “放远了。”

    黑棉袄男人咬着牙,用脚把短棍踢到墙角。

    蒲大海这才松开他。

    男人踉跄着退开,捂着手腕,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他刚才那几下看得清楚,蒲大海没用蛮力,却总能提前半步避开,逼得他每一拳都打在空处。

    孙有才看向赵青山。

    “把陈小川带回去。”

    赵青山没有动。

    “我让你把陈小川带回去。”孙有才重复道,“他没有培训,不能碰爆破物。”

    赵青山的目光从陈小川脸上移到蒲大海身上。

    “你替他担保?”

    “我按规矩办。”

    “规矩?”赵青山冷笑,“你刚才带人下井的时候,怎么不提规矩?”

    “现在提也不晚。”

    “我看你是活腻了。”

    孙有才的脸色沉下来。

    “赵青山,别把话说过头。”

    “我把话说过头?”赵青山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安全员的名头,觉得矿上缺不了你吗?我告诉你,东二巷今天必须开,炸药也必须送进去。谁敢拦,谁就自己收拾东西滚。”

    孙有才看向陈小川。

    “跟我走。”

    陈小川愣在原地。

    赵青山厉声道:“我让你走了吗?”

    孙有才没有理他,伸手抓住陈小川的胳膊,将人往身后带。

    陈小川经过蒲大海身边时,声音很低。

    “谢谢。”

    蒲大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仓库里的炸药箱上。

    东二—七、东二—八、东二—九。

    箱子边缘都沾着新鲜煤泥,七号箱盖上的铆钉有一道细小的弯痕,像是刚被撬开过。

    旁边地面留着几道车轮印,一直延伸到矿区后方的小路。

    赵青山没有拦孙有才。

    他只是看着陈小川被带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等两人走出十几步,他才对黑棉袄男人说:“把箱子送过去。”

    黑棉袄男人看了蒲大海一眼,没敢立刻上前。

    赵青山盯着蒲大海:“你不是怕死吗?”

    “怕。”

    “那你还站在这里?”

    “我想看看谁替你送。”

    “你以为你能拦多久?”

    “我没拦。”蒲大海指了指那几只箱子:“你们要送就送。只是别让我碰。”

    赵青山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行。”

    他转身对另一个人说道:“马顺,把七号箱送到东二巷。”

    正在不远处清理煤渣的马顺身体一僵。

    赵青山又说:“你熟路。”

    马顺没有动。

    “我叫你。”

    马顺慢慢放下铁锹,朝仓库走来。

    经过林秋梅身边时,他低声说:“嫂子,回记账室去。”

    林秋梅没有理他。

    她看着赵青山,忽然问:“赵队,去年冬天那两个人的名字,为什么还在工资表上?”

    赵青山的笑容停住。

    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吹得几只帆布袋轻轻摆动。

    “什么工资表?”

    “老魏,还有林建国。”

    听见自己的名字,林秋梅的手指微微一颤。

    赵青山看向她:“你翻我的账?”

    “那是矿上的账。”

    “你只是记账员。”

    “也是家属。”

    “你丈夫是私自离岗,不是矿上派他去旧巷。”

    “马顺说是你安排的。”

    赵青山的目光扫向马顺。

    马顺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没敢抬头。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赵青山问,“他还说自己没拿过矿上的钱,你信不信?”

    林秋梅往前走了一步。

    “那工资表上的签字是谁签的?”

    “你问财务。”

    “财务说是你让他们照填。”

    “你这是在怀疑我?”

    “我只是在问。”

    “问够了没有?”

    林秋梅没有退。

    她把那张折好的工资表从袖口里取出来,展开在赵青山面前。

    “这里有一年的记录。人没回来,工资却每个月都有人领。赵队,你告诉我,领钱的人是谁?”

    赵青山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矿上有临时工,名字重了。”

    “两个名字都重?”

    “记账写错了。”

    “每个月都错?”

    “账上的事,谁能保证一次不错?”

    “那我丈夫的补偿款呢?”

    “不是已经给了吗?”

    “八千块。”

    “对。”

    “八千块买一条命?”

    赵青山看着她,声音降了下来。

    “你男人不是正式工。”

    林秋梅的手指慢慢收拢,纸张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响。

    “可他是从你手里下的井。”

    “他自己愿意去。”

    “你让他去。”

    “我让他干活,不是让他送死。”

    “那他为什么没回来?”

    赵青山的眼神终于冷了。

    “因为他命不好。”

    林秋梅抬手,将工资表狠狠拍在旁边的木箱上。

    “你们拿死人的名字领工资,还要说他们命不好?”

    赵青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记账室的事,你少管。”

    林秋梅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肩膀撞到箱角。她咬住牙,没有出声。

    蒲大海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赵青山的手上。

    孙有才刚带陈小川离开,此时还没有回来。

    马顺看见这一幕,握着铁锹的手抖了起来。

    “赵队,松手。”

    “你也想管?”

    “她是我嫂子。”

    “那又怎么样?”

    赵青山手指收得更紧。林秋梅腕上很快浮起几道红痕。

    蒲大海往前走了半步。

    赵青山转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蒲大海停下,“我就是想提醒你,手腕上有煤灰,捏得太用力,容易滑。”

    “滚远点。”

    “你先松手。”

    “我不松,你能怎么样?”

    蒲大海看向林秋梅:“嫂子,你疼不疼?”

    林秋梅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发白,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到旁边的铁锹柄。

    赵青山察觉到她的动作,猛地将她往后一推。

    林秋梅撞在木箱上,铁锹脱手落地。

    蒲大海在她倒下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赵青山趁机一脚踢向地上的铁锹,铁锹滑出去,撞在仓库墙角。

    “蒲大海。”赵青山的声音里已经没有笑意:“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会两下,就能在矿上横着走?”

    “我不会横着走。”

    “那你站出来干什么?”

    “你推她了。”

    “她自己站不稳。”

    “你手还在抖。”

    赵青山的拳头攥紧。

    他往前冲了一步。

    这次孙有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住手!”

    赵青山停下。

    孙有才带着陈小川回到仓库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刚登记过的工具袋。

    他看见林秋梅靠在木箱边,腕上有一圈红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赵队,矿上什么时候开始打女人了?”

    “她先闹事。”

    “她问工资表,算什么闹事?”

    赵青山看向陈小川:“你带他回去。”

    孙有才没有动。

    “我让你带他回去。”

    “我先把这里的事处理完。”

    “你处理不了。”

    赵青山指了指蒲大海。

    “这个人今天两次动手。第一次拦我,第二次扣住老黑。你把他交给我。”

    孙有才看向蒲大海。

    蒲大海站在林秋梅前面,手里还扶着她的肩。他的脸上没有刚才那副讨好的笑,目光平平地落在赵青山身上。

    “我没打人。”他说,“他先动手,我只是让他别乱动。”

    “你听见了。”赵青山对孙有才说,“他承认了。”

    “承认什么?”蒲大海问,“承认我手比他快?”

    赵青山脸色发黑。

    孙有才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蒲大海,把陈小川带走。”

    蒲大海看向他:“那炸药怎么办?”

    “我来处理。”

    “你处理得了吗?”

    孙有才的目光沉了沉。

    “先把人带走。”

    蒲大海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孙有才不是在帮自己。

    陈小川碰不得炸药,可自己已经被赵青山盯上,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矛盾立刻变成另一种局面。

    孙有才选择带走陈小川,是为了保住那个刚进矿的年轻人,也是在把这场冲突压回去。

    至于他自己,孙有才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这就够了。

    蒲大海松开扶着林秋梅的手,对陈小川说:“走。”

    陈小川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赵青山。

    赵青山站在仓库门口,眼神阴冷。

    “陈小川。”

    陈小川身体一颤。

    “明天早上,自己把工具交回来。”

    陈小川没有回答。

    蒲大海侧过身,挡住赵青山的视线。

    “他要是交工具,工资怎么算?”

    “你管得太多了。”

    “他今天下井了,出了力,就该有工资。”

    “你想替他领?”

    “我替他问。”

    “那你也一起滚。”

    “我还没拿到第一个月的钱,滚了不是亏了?”

    赵青山冷笑:“你放心,钱一分不会少。”

    “那就好。”

    蒲大海带着陈小川离开仓库。

    经过矿灯房时,他脚步放慢,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墙上的出入登记表。

    新下井的几个人名字都写在最上面,陈小川旁边的矿灯编号是四十二,蒲大海自己的则仍是三十七。

    他伸手拿起桌角一块废木片,顺手在背面划了几道。

    3月12日。

    东二—七、八、九。

    封闭巷道。

    木片很薄,边缘还有一根突出的木刺。

    他把木片塞进衣服内层,贴在贴身的旧汗衫里。

    陈小川回头看他:“你在干什么?”

    “记东西。”

    “你会写字?”

    “不会。”

    “那你记什么?”

    “我记得住。”

    陈小川看着他,没有再问。

    两人走回砖房时,孙有才已经把其他人安排到屋里。

    马六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看见他们回来,马六立刻站起身。

    “陈小川,你没拿炸药吧?”

    “没有。”

    “那就好。”

    马六看向蒲大海:“你刚才差点把老黑的手掰断。”

    “没断。”

    “没断也够他疼几天了。”

    “他要是老实,我也不用碰他。”

    马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赵队不会算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惹他?”

    “他推林秋梅的时候,我正好看见。”

    马六沉默下来。

    砖房外的风吹过土路,卷起一层灰白色煤尘。

    远处装车台仍在运转,一辆辆卡车亮着车灯,慢慢驶过矿区主路。

    车斗里装满了黑色的煤,轮胎压过积水时,水花溅到路边的砖墙上。

    孙有才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

    “蒲大海,你过来。”

    蒲大海跟着他走到砖房背后。

    这里背风,煤灰少一些。

    矮坡下面堆着几根废弃木梁,木梁表面布满虫孔,踩上去会发出空响。

    孙有才停下,转身看他。

    “刚才为什么不走?”

    “哪次?”

    “赵青山让你搬炸药。”

    “我走了,陈小川就得去。”

    “你可以把东西交给我。”

    “你会替他送?”

    孙有才没有回答。

    “不会。”蒲大海替他说了:“你会把陈小川带走,然后让别人送。”

    “你很聪明。”

    “我只是看得见。”

    “看得见不代表能解决。”

    “我没说我能解决。”

    孙有才盯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蒲大海笑了笑:“我不是说过吗?青海来的,没上过学,挖过黑矿,家里有两个娃。”

    “你不是普通矿工。”

    “普通矿工也不想被炸死。”

    “你听得懂矿井里的声音,认得支架,知道哪盏灯刚从井下收回来,还知道侧洞不是新挖的。”

    “干久了就知道。”

    “你干了多久?”

    “记不清。”

    “那你为什么来华辉?”

    “欠工资。”

    “谁欠你的?”

    “黑矿老板。”

    “叫什么?”

    “换得太勤,记不住。”

    孙有才向前半步,目光压在他脸上。

    “蒲大海,矿上现在不太平。赵青山让你搬炸药,不只是为了送箱子。东二巷的事,你最好别再往里掺。”

    “里面有人。”

    “有没有人,不是你该管的。”

    “那谁该管?”

    “我。”

    “你管得住吗?”

    孙有才的下颌绷紧。

    “至少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你今天退了两次。”

    “退不是怕。”

    “我知道。”蒲大海点头:“你怕的是自己丢工作,怕家里两个孩子没钱上学,也怕真把事情捅出去以后,谁都保不住。”

    孙有才的脸色变了。

    “你调查我?”

    “你自己在电话里说的。”

    “我说过什么?”

    “你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学,小的身体不好。”

    孙有才沉默了一阵。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蒲大海看着远处的井架:“我只是觉得,人在矿上干活,不能只靠别人替自己做决定。该退的时候退,该说的时候说。要是每个人都只顾着保住一口饭,最后连饭碗是谁砸的都看不见。”

    孙有才低头看着脚边的煤渣。

    “你说得轻巧。”

    “命是自己的,轻不轻巧都得自己担。”

    “你有家人,就不怕?”

    “怕。”

    “那你还往前凑?”

    “我不凑,炸药就会送进去。等炸响以后,里面的人是死是活,谁都说不清。”

    孙有才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已经死了?”

    “因为敲击声有节奏。”

    “你听得懂?”

    “求救。”

    “也可能是别的。”

    “那就进去看。”

    孙有才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你以为旧巷是你家后院?说进就进。”

    “你不进去,赵青山会进去。”

    “他进去是挖煤。”

    “挖煤也会碰到人。”

    孙有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明天你不准下东二巷。”

    “赵青山要是点名呢?”

    “说你腿伤。”

    “他会信?”

    “不会信也没关系。”

    “然后呢?”

    “然后你就留在地面,帮矿灯房整理东西。”

    “林秋梅会同意?”

    “我去说。”

    蒲大海看着他:“你是在保护我?”

    孙有才没有直接回答。

    “我是不想再看见新人出事。”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朝砖房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

    “还有,别跟林秋梅提工资表的事。”

    “为什么?”

    “她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她丈夫死在里面。”

    “所以她才不能再往里查。”

    “那谁来查?”

    孙有才站在风里,背影被矿区的白灯拉得很长。

    “没有人查。”

    他说完便走了。

    蒲大海没有跟上。

    他回头看向矿区深处。

    仓库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赵青山和黑棉袄男人正搬动七号炸药箱。

    马顺站在旁边,脸色灰白,手里握着铁锹。

    赵青山对他说了几句什么。

    马顺最终还是弯下腰,抱起了箱子。

    箱子不大,却压得他肩膀向下一沉。

    他往东二巷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米,马顺忽然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煤堆撞在一起。

    马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可赵青山在后面催了一声,他便转回头,继续朝井口走。

    林秋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矿灯房门口。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红痕,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工资表。

    “蒲大海。”

    “嗯。”

    “你刚才说,里面的人可能不是去年那两个?”

    “我只是猜。”

    “如果真是他们呢?”

    “那就先确认。”

    “怎么确认?”

    “再听一次。”

    林秋梅看向井口。

    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井架上的灯光照不穿井底。

    矿区里人来人往,煤车、铁斗、绞车和风机交织在一起,所有声音都像被煤灰裹住,沉沉地往地面压。

    她低声说:“我丈夫叫林建国。”

    蒲大海没有说话。

    “老魏叫魏长河。”林秋梅继续说道:“他们出事那天,矿上说两个人没有下井。可我在家里等了一夜,第二天有人把他的衣服送回来。衣服上全是湿煤泥,口袋里还有半截粉笔。”

    “粉笔?”

    “他在井下记位置。每走一段,就在支架上画一道。那半截粉笔我留着。”

    她从棉袄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躺着半截白色粉笔。粉笔已经被煤泥染成灰色,断面凹凸不平。

    “我一直想知道,他最后画到了哪里。”

    蒲大海看了粉笔一眼。

    “你把它带在身上?”

    “我怕有一天能用上。”

    她收起布包,抬头望向那条通往井口的土路。

    “刚才你们听见的敲击,和去年那次一样吗?”

    “我没听过去年那次。”

    “我听过。”

    林秋梅的声音很低。

    “那天晚上,矿上有人来通知我,说建国他们失踪了。后来我在井口等了一夜,听见井下传来敲击声。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蒲大海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为什么没说?”

    “说了。”

    “谁不信?”

    “赵青山。”

    “他说什么?”

    “他说是顶板落石。”

    林秋梅攥紧布包,指节发白。

    “第二天,旧巷道就封了。”

    远处忽然传来绞车启动的声音。

    铁链一圈圈收紧,吊桶从井口缓缓升起。

    马顺抱着七号炸药箱站在旁边,黑棉袄男人替他拉开铁门。

    赵青山站在井口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新的铁皮牌。

    那块牌子上刷着红色大字:瓦斯危险,严禁入内。

    牌子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黑漆。

    林秋梅看见那块牌子,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们要把责任推给谁?”

    “推给擅自进入的人。”

    “可里面的人不是擅自进去。”

    “从牌子挂上的时候开始,就是了。”

    赵青山把旧封闭牌从支架上扯下来,新的铁皮牌被钉在原来的位置。

    铁锤一下又一下落下,声音传到地面,沉闷而清楚。

    当。

    当。

    当。

    蒲大海看着那块新牌子,记住了每一个字,又看向赵青山脚边的炸药箱。

    七号箱已经被搬进吊桶。

    马顺站在桶里,双手死死抱着箱子。

    赵青山在井口朝下面喊:“到了位置先别拆,等我的电话。”

    马顺没有回应。

    黑棉袄男人伸手推了他一下。

    吊桶开始下沉。

    井口的白光逐渐缩小,炸药箱的轮廓也随之消失。

    赵青山站在边缘,直到吊桶彻底没入黑暗,才转身离开。

    林秋梅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蒲大海没有回答。

    他看着矿灯房墙上那排编号,目光停在三十七号的位置。

    登记册旁边,那行被墨水涂黑的旧名字露出半截笔画。

    就在这时,井底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不是爆炸。

    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封闭巷道的铁皮牌上。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

    当。

    只响了两下。

    随后,一块沾着血的矿工牌,从封闭巷道入口下方的缝隙里,慢慢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