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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街新糖 第2章 糖水里的补锅匠

    林晓月没接话。

    她弯腰收拾糖糖的碗勺,瓷勺刮过碗底,发出刺耳的响。

    糖糖还在等答案,仰着小脸。

    “妈妈?”

    “糖糖。”林晓月把碗放进水槽,水开得大了些,溅湿了袖口,“你确定……是同一天晚上?”

    “嗯!”糖糖用力点头,“月亮都是圆的!陆叔叔飞过去的时候,月亮在这里。”她踮起脚尖,指着窗户外斜上方的位置,“后来陈叔叔打坏人,月亮跑到那里了。”小手又往右边挪了挪。

    林晓月关掉水龙头。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一步一顿。

    陆明远下来了。

    他换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重新梳过。脸上又是那种温和笑容,仿佛刚才在楼上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糖糖吃完了?”他走过来,声音放得很柔,“叔叔刚才在楼上想啊,糖糖是不是把叔叔梦里的事情画出来了?”

    糖糖眨眨眼:“梦里?”

    “对呀。”陆明远蹲下来,视线和糖糖齐平,“叔叔有时候会做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像超人一样飞来飞去。可能……糖糖不小心钻到叔叔梦里去了?”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林晓月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看着。

    糖糖咬住下嘴唇,眼睛望向斜上方。

    过了几秒,她摇摇头:“不是梦。我醒了,起来尿尿,从窗户看到的。”

    陆明远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他食指推了推眼镜中梁。

    “那……也许是叔叔在练习拍电影?”他换了个方向,“你知道威亚吗?就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绳子,吊着人,看起来就像在飞。”

    “绳子呢?”糖糖问得直接。

    陆明远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额头开始冒汗。

    “绳子……”他喉结滚了一下,“可能……太细了,糖糖没看见?”

    “没有。”糖糖斩钉截铁,“我看得很清楚。陆叔叔就是这样——”她张开双臂,踮着脚在铺子里小跑了两步,做出滑翔的姿势,“咻——一下,从那个屋顶,飞到那个屋顶。”

    她指着对面李大爷家的瓦房,又指向更远处的健身房二楼露台。

    距离至少十五米。

    陆明远沉默了。

    他蹲在那儿,姿势有点僵。

    门帘哗啦一响。

    陈锋拎着豆浆油条进来了。

    “哟,这么热闹?”他嗓门大,带着晨练后的热气,“老远就听见糖糖在比划啥呢。”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肌肉线条绷得紧实。

    陆明远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有点慌。

    “陈教练早。”他恢复从容,顺手理了理衬衫下摆,“我们在聊……孩子的梦。”

    “梦?”陈锋把豆浆油条放桌上,瞥了眼还保持着飞翔姿势的糖糖,咧嘴笑了,“飞天的梦啊?糖糖,想当宇航员?”

    “不是梦。”糖糖纠正他,“是真的。陆叔叔晚上会飞,陈叔叔你晚上也穿黑衣服打坏人,对不对?”

    陈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整个人顿在那儿,像被按了暂停键。

    拎豆浆的手悬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陆明远。

    眼神很沉。

    陆明远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视线。

    “糖糖。”陈锋弯腰,声音压低了些,“你……看见叔叔打坏人了?”

    “嗯!”糖糖点头,“在巷子口。那个坏蛋要抢吴奶奶的钱包,陈叔叔‘砰’一拳,他就倒了。”她挥着小拳头,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锋喉结动了动。

    他直起身,搓了搓后脖颈。

    “那什么……”他干笑两声,“糖糖,你看错了。那是叔叔在……在拍短视频!对,短视频!现在可流行那种街头防身术教学了,叔叔演坏人那个。”

    “可是陈叔叔你打得太真了。”糖糖歪着头,“坏蛋都流血了。”

    陈锋噎住。

    陆明远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陈教练还挺敬业,拍视频都来真的。”

    话里带刺。

    陈锋瞪他一眼:“总比某些人装神弄鬼强。”

    “装神弄鬼?”陆明远推了推眼镜,笑意不达眼底,“陈教练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两人之间空气绷紧了。

    林晓月走过来,把糖糖拉到身边。

    “好了。”她声音不大,但有种落地感,“糖糖,去洗手,准备上幼儿园。”

    “可是妈妈——”

    “先去洗手。”

    糖糖看看妈妈,又看看两个叔叔,小嘴撅起来,但还是乖乖去了后院。

    水声传来。

    铺子里剩下三个大人。

    沉默了几秒。

    陈锋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晓月,糖糖是不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

    “她说她看见了。”林晓月没看他,低头整理柜台上的糖罐,“你们两个。”

    陆明远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这是个误会。”他说,“孩子嘛,晚上睡迷糊了,把梦和现实搞混很正常。”

    “你那是梦。”陈锋怼回去,“糖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月亮位置都记得。”

    “所以陈教练承认了?”陆明远挑眉。

    “我承认什么了?”陈锋音量提高,“我就是拍个视频!”

    “视频需要把人打流血?”

    “那是道具血!”

    “巷子口哪来的摄像机?”

    “我……我用手机拍的!不行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

    林晓月没插话。

    她打开一个糖罐,用木勺舀出些冰糖,放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搅动。

    糖粒在锅里沙沙响。

    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两个男人的争吵。

    陆明远先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吵没意义。”他说,“糖糖那边,我们得统一口径。”

    陈锋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林晓月停下搅动的木勺。

    “统一什么口径?”她问,没抬头。

    陆明远走到柜台边,手撑在台面上。

    “就说……我们在排练节目。”他说,“社区中秋晚会,我和陈教练合作一个魔术加武术的表演。糖糖那晚看到的,是我们……在彩排。”

    他说得流畅,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陈锋皱眉:“魔术?武术?这能扯到一块儿?”

    “怎么不能?”陆明远转身看他,“你表演硬气功,胸口碎大石。我表演悬浮魔术,看起来像在飞。合情合理。”

    “我什么时候会胸口碎大石了?”

    “现在开始学。”

    陈锋瞪眼。

    林晓月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你们俩。”她放下木勺,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编故事的时候,倒是挺有默契。”

    陆明远抿了抿唇。

    陈锋别过脸。

    后院水声停了。糖糖甩着手跑进来。

    “妈妈,我洗好了!”

    “来,擦干。”林晓月递过毛巾,蹲下给女儿仔细擦手,然后抬头看陆明远,“陆先生,你那个魔术……现在能给糖糖演示一下吗?”

    陆明远愣住。

    “现在?”

    “嗯。”林晓月站起身,把糖糖往前轻轻推了推,“糖糖不是好奇吗?你给她看看,叔叔是怎么‘飞’的。”

    她说得自然,像在提议玩个游戏。

    陆明远喉结滚了滚。

    他看向糖糖。

    糖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又看向陈锋。

    陈锋抱着胳膊,一副“我看你怎么演”的表情。

    最后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探究。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

    “好。”他说,“那我……试试。”

    他走到铺子中央,左右看了看。

    空间不大,摆着四张方桌,十几把椅子。天花板是老式的木梁结构,不算高。

    “糖糖看好了。”陆明远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把衬衫袖子往上多挽了两圈,“叔叔这个魔术呢,叫……叫‘平地升空’。”

    他开始原地踏步,手臂上下摆动,模仿鸟飞行的动作。

    动作很笨拙。

    糖糖咯咯笑起来。

    陈锋嘴角抽搐,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陆明远脸有点红,但硬着头皮继续。他踮起脚尖,试图做出轻盈起跳的样子,结果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子。

    “小心!”林晓月出声。

    陆明远扶住桌角,站稳了,额头汗更多。

    他喘了口气,看向糖糖:“刚才……刚才那是失误。重来。”

    这次他换了策略。走到墙边,背贴墙壁,然后慢慢侧身,一只脚抬起,做出沿着墙壁行走的姿势——当然是假的,脚根本没离地,只是身体倾斜,用手撑着墙维持平衡。

    “看,叔叔在爬墙。”他解释,声音有点喘。

    糖糖歪着头看了几秒,忽然说:“陆叔叔,你脚没动。”

    陆明远动作僵住。

    “动了。”他坚持。

    “没有。”糖糖指着他的脚,“你的鞋还在地上。”

    陆明远低头。

    果然,皮鞋鞋底稳稳踩在地砖上。

    他沉默了。

    铺子里安静得可怕。

    陈锋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拍自己大腿。

    “陆顾问……哈哈哈哈……你这魔术……哈哈哈哈……太厉害了……脚都不用动就能爬墙……哈哈哈哈……”

    陆明远脸彻底红了。

    他松开撑墙的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动作依旧优雅,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魔术……需要道具配合。”他试图挽回尊严,“今天没准备,效果差一点。”

    “差一点?”陈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差太多了吧老陆!”

    糖糖看看陈锋,又看看陆明远,小脸上写满困惑。

    “陆叔叔。”她小声问,“你那天晚上……不是这样飞的呀。”

    陆明远说不出话。

    林晓月走过来,牵起糖糖的手。

    “好了,魔术看完了。”她语气温和,“糖糖,该去幼儿园了。”

    “可是妈妈——”

    “晚上回来,让陆叔叔准备好道具再表演,好不好?”

    糖糖想了想,点头:“好!”

    林晓月给她背上小书包,整理好裙子。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明远还站在铺子中央,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垮着。

    陈锋笑够了,正拿起桌上的豆浆喝。

    “陈教练。”林晓月开口。

    陈锋放下豆浆:“嗯?”

    “晚上有空吗?”林晓月问,“糖糖爸爸以前留了些旧家具在阁楼,我想清出来。有些重,一个人搬不动。”

    陈锋眼睛一亮。

    “有!当然有!”他拍胸脯,“几点?我准时到!”

    “七点吧。”林晓月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林晓月点点头,牵着糖糖出了门。

    脚步声渐远。

    铺子里剩下两个男人。

    沉默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先开口,语气没了刚才的嘲弄:“喂。”

    陆明远没应。

    “晓月是不是……起疑了?”陈锋压低声音。

    陆明远终于动了。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林晓月刚才用的木勺,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一直都有疑心。”他说,声音很轻,“只是今天,糖糖把窗户纸捅破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陆明远放下木勺,推了推眼镜,“继续演。演到她信为止。”

    陈锋皱眉:“可糖糖那边——”

    “孩子忘性大。”陆明远打断他,“过几天,带她去趟游乐园,坐次过山车,她就会把‘飞’和游乐项目联系起来。”

    他说得冷静,像在制定商业计划。

    陈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那天晚上……真飞了?”

    陆明远动作一顿。

    “陈教练。”他转身,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可糖糖看见了!”

    “所以她需要忘记。”

    两人对视。

    空气再次绷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王阿婆嘹亮的嗓门:“晓月啊!晓月在不在?我跟你说个事儿——”

    陆明远迅速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笑容。

    陈锋也抓起豆浆,猛喝两口,掩饰表情。

    王阿婆掀帘进来,手里拎着菜篮子,满脸兴奋。

    “哎哟,陆先生也在啊!”她眼睛发亮,“正好正好,我刚从西街回来,听老李头说了个事儿,可巧了!”

    陆明远心里一沉。

    表面不动声色:“什么事让阿婆这么高兴?”

    “不是高兴,是稀奇!”王阿婆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拍了下大腿,“就上个月,西街老李头不是被人骗了五千块钱吗?骗他那个人啊,据说就是个戴眼镜的斯文后生,说话文绉绉的,特别有礼貌!”

    她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明远。

    “老李头说,那人左腕上,好像还有道疤。”

    陆明远左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手表遮住了那道极淡的旧划痕。

    但他知道,王阿婆看见了。

    这个老街情报站长,什么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王阿婆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

    “陆先生。”她慢悠悠地问,“你左手上……是不是也有道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