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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街新糖 第9章 糖果的陷阱

    陆明远盯着屏幕。

    食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中梁。

    邮件附件是份采购清单扫描件,来自一家叫“康寿源”的保健品公司。清单末尾,一行小字:赠品采购——进口巧克力礼盒(深蓝缎面烫金款),数量1,发票编号尾数7493。

    和他从糖盒里找到的那张发票,对上了。

    他关掉页面,切到另一个加密窗口。

    康寿源。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上个月他还在整理这家公司的黑料——用淀粉丸子冒充特效药,专骗老人的养老钱。证据链差不多齐了,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这家公司的“赠品”,出现在了糖糖手里。

    巧合?

    陆明远不信。

    他拨了个电话。响五声才接,那头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烦躁:“谁?”

    “我。”陆明远说。

    对面沉默两秒,窸窸窣窣一阵,声音压低了:“陆哥?这个点……”

    “帮我查个人。康寿源的老板,赵广庆。最近有没有异常,比如,是不是在查一个叫‘幻影’的。”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你惹上他了?”

    “可能。”

    “等着。”

    电话没挂,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大概三分钟,声音回来了:“有。赵广庆上周见了两个区里的领导,私下饭局。公司财务系统刚升级,旧账本全销毁了。另外……”

    顿了顿。

    “他确实在打听‘幻影’。消息是从一个退休片警那儿漏出来的,说有人匿名举报过康寿源,手法很……特别。赵广庆顺着线摸,怀疑举报人住城西。”

    陆明远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谢了。”

    “陆哥,你小心点。赵广庆手黑,之前有个想曝光的记者,后来腿断了。”

    “嗯。”

    电话挂了。

    阁楼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窗外,老街沉在夜色里,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陆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不是巧合。

    康寿源察觉到了“幻影”的存在,虽然还没锁定具体是谁,但范围划到了城西。而糖糖收到糖果,林晓月被盯梢,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查到了糖水铺,查到了他这个租客。

    或者,更糟。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陆明远就是“幻影”。

    所以用糖糖来试探,来警告。

    他重新戴上眼镜,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康寿源的全部黑料,图文并茂,时间线清晰。鼠标停在“发送”键上。

    如果现在放出去,赵广庆自顾不暇,应该没精力再盯着糖糖。

    但这也等于告诉对方:“幻影”确实在城西,而且急了。

    打草惊蛇。

    陆明远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糖糖踮脚把糖盒递给他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闪过林晓月熬红豆沙时微微抿着的嘴角。闪过陈锋蹲在巷子口,盯着手机屏幕时绷紧的侧脸。

    他睁开眼。

    光标移开了。

    不能急。

    他关掉文件夹,清空记录。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旧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康寿源,赵广庆,目标:糖糖(试探/警告)。关联:幻影。”

    写完后,他把这页纸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钱包夹层。

    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陆明远关掉台灯,走到门边听。

    是林晓月。她在柜台边停了停,然后往厨房走。接着是接水的声音,开小火,咕嘟咕嘟——又在熬糖水。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拉开门,走下楼梯。

    林晓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红豆。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还没睡?”陆明远开口。

    林晓月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

    “醒了就睡不着。”她说,声音有点哑,“熬点红豆沙,明早糖糖爱吃。”

    陆明远走到柜台边,靠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红豆在锅里翻滚的细响,和木勺刮过锅底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

    “陆明远。”林晓月忽然说。

    “嗯?”

    “那盒糖,”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木勺,眼神很静,“你查到了,是不是?”

    陆明远顿了顿。

    他点头。

    “嗯。”

    “哪来的?”

    “一家保健品公司,叫康寿源。”陆明远选择说实话,但只说一半,“他们可能……在搞不正当促销,乱送东西。”

    林晓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只是促销?”她问。

    陆明远喉咙动了动。

    “目前看,是。”

    林晓月转回去,继续搅锅。动作很慢,很稳。

    “糖糖昨天说,幼儿园门口有个叔叔,总看她。”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戴鸭舌帽,站得远。她记性好,说那人左手背有块青。”

    陆明远手指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大前天。”林晓月说,“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接孩子的家长。”

    她关掉火,把红豆沙盛进瓷盆里。甜香弥漫开来,暖烘烘的。

    “陆明远。”

    “嗯。”

    “如果有什么麻烦,”她转过身,手里端着瓷盆,眼睛在蒸汽后显得有点模糊,“别瞒我。糖糖是我的命。”

    陆明远看着她。

    他想说“没有麻烦”,想说“你别担心”。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好。”

    林晓月点点头,把瓷盆放在柜台上晾着。她擦了擦手,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停住。

    “陈锋知道吗?”她没回头。

    “……知道一点。”

    “你们俩,”她顿了顿,“互相通个气。别各干各的。”

    说完,她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门后。

    陆明远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柜台边,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红豆沙。很红,很稠,甜味一丝丝往鼻子里钻。

    他舀了一小勺,尝了尝。

    甜得发苦。

    ***

    第二天下午,陈锋来接糖糖。

    他换了条路,从老街后面绕,穿过一个半废弃的小公园。糖糖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指着树上的鸟窝叽叽喳喳。

    陈锋没怎么应。

    他眼睛扫着四周。公园长椅上坐着个看报纸的老头,远处有个女人在遛狗,再远点,两个初中生在打闹。

    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后背的肌肉一直绷着。

    快到糖水铺时,糖糖忽然拽了拽他的手。

    “陈叔叔。”

    “嗯?”

    “那个戴帽子的叔叔,”糖糖小声说,“今天没来。”

    陈锋脚步一顿。

    “你看见了?”

    “没有呀。”糖糖摇头,“我就是没看见。”

    陈锋蹲下来,看着她。

    “糖糖,如果以后再看见那个人,或者任何不认识的人一直看你,”他声音放得很低,但很认真,“要马上告诉妈妈,或者告诉我,或者陆叔叔。好不好?”

    糖糖眨眨眼。

    “他是坏人吗?”

    “……可能是。”

    “那陈叔叔会打跑他吗?”

    陈锋喉结滚了滚。

    “会。”他说。

    糖糖笑了,用力点头:“嗯!”

    陈锋抱起她,快步走回糖水铺。进门时,陆明远正坐在柜台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看见他们,他合上电脑。

    “顺利?”

    “嗯。”陈锋放下糖糖,“糖糖说今天没看见那人。”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

    “可能换了时间,或者换了人。”他说,“不能放松。”

    林晓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糯米糕。糖糖欢呼一声跑过去。

    陈锋走到陆明远旁边,压低声音。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陆明远把笔记本转过去,屏幕上是康寿源的资料。

    “糖果是这家公司送的。老板赵广庆,正在查‘幻影’。”他声音很平,“范围划到城西了。”

    陈锋脸色沉下去。

    “冲你来的?”

    “大概率。”陆明远顿了顿,“但糖糖被盯上,可能也是因为住这儿。我们俩,他们可能都怀疑。”

    陈锋拳头捏紧了。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我去找他。”他说。

    “找谁?赵广庆?”陆明远抬眼,“然后呢?打他一顿?那他更有理由报警,顺便把糖糖的事闹大。”

    “那你说咋办?”

    “等。”

    “等个屁!”

    声音有点大,糖糖扭头看过来。陈锋立刻闭嘴,扯出个有点僵硬的笑,朝她摆摆手。

    陆明远合上电脑。

    “他放饵,就是想看我们急不急。”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急了,动作就大,破绽就多。现在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陈锋盯着他。

    “你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懂。”他闷声道,“我就知道,有人盯上糖糖了,得解决。”

    “我知道。”陆明远说,“所以得用对方法。”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锋先移开视线,用力搓了把脸。

    “……行。听你的。”他说,“但得有期限。我不能让糖糖天天被这么盯着。”

    “三天。”陆明远说,“三天内,我让他没空再管糖糖。”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帮林晓月收拾桌子。

    陆明远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聊天窗口。他快速敲了一行字:

    “康寿源赵广庆,我要他最近三天焦头烂额。合法合规范围内,给他找点‘事’做。预算老规矩。”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收到。税务?消防?劳动监察?”

    “都要。顺序你定,密集点。”

    “明白。”

    陆明远关掉窗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招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拖时间,让他想想怎么治本。

    ***

    晚上九点,陈锋的健身房关了门。

    他最后一个走,检查完水电,锁好大门。更衣室里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准备冲个澡。

    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换洗衣服。

    手刚碰到叠好的毛巾,停住了。

    毛巾的折叠方式不对。

    他习惯把毛巾对折两次,随便塞进去,边角总会露一点。但现在,毛巾被叠成了方正正的豆腐块,边角全部收得整整齐齐。

    有人动过他的柜子。

    陈锋眼神一凛。

    他没动别的东西,先迅速扫了一眼更衣室。没人。他关掉淋浴区的灯,只留更衣室一盏小灯,然后蹲下来,仔细检查柜子内部。

    衣服的位置有细微挪动。钱包还在,现金没少。但夹层里那张备用身份证,角度偏了几度。

    不是小偷。

    是搜查。

    陈锋后背冒出冷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居民楼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楼顶空荡荡,没看见人影。

    但他知道,肯定有人看过。

    他回到柜子前,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最后,在柜子最底层,靠里的角落,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是张照片。

    拍的是他,晚上,在老街后巷。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他侧脸,还有他手里拎着个瘫软的男人——是上周被他教训的那个骚扰女学生的混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都市罗宾汉?”

    字迹歪斜,带着刻意的潦草。

    陈锋捏着照片,手指用力到发抖。

    他们查到他了。

    不一定确定,但已经怀疑。翻储物柜,放照片,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撕得粉碎,扔进马桶冲走。然后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衣服,没从正门走,而是推开健身房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连着一条堆杂物的窄缝,通到隔壁楼的背面。

    他贴着墙,在黑暗里快步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告诉陆明远。

    储物柜被翻,照片,盯梢——赵广庆不仅查到了糖糖,还摸到了他这边。虽然还没确凿证据,但已经够近了。

    那陆明远呢?

    “幻影”的身份,暴露了多少?

    陈锋走到糖水铺后巷时,二楼阁楼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他抬头看。

    陆明远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很静。

    陈锋没进去。

    他站在阴影里,掏出手机,快速打字:

    “我柜子被翻了。有张我晚上‘干活’的照片,背面写着‘都市罗宾汉’。对面楼可能有人盯过。”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了。

    陆明远回复,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陈锋盯着屏幕,等了等,没有下文。

    他皱了皱眉,又发一条:“你那边呢?没事吧?”

    这次回复快了点:“暂时没事。明天见面说。”

    陈锋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阁楼的窗户。

    陆明远已经关掉了电脑,正站在窗边,朝下看。两人目光在黑暗里对上,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陆明远朝他点了点头。

    陈锋也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阁楼上,陆明远拉上窗帘。

    他走回书桌,打开台灯,从钱包夹层里取出那张折起来的纸。展开,在“赵广庆”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已查陈锋。疑似‘罗宾汉’。警告意味明显。”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晕在纸上圈出一小片亮,周围是沉沉的暗。

    饵已经咬了。

    接下来,就看钓鱼的人,什么时候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