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之龙腾四海 第699章 远乡
热门推荐：
入夜，宠她入骨
这个师姐不讲道理
大荒有狐，方寸心安
藏锋之罪档案
大秦，一张脸吓懵蒙恬，始皇狂喜
官场：美女领导身边的男秘书
官路亨通之老婆扶我上巅峰
综影视：百般滋味
综影视之宫斗赢家
第699章·远乡
码头这几日忙得很。
伊洛河的水虽没漫出河堤，到底涨了几回，又把街口几处低洼浸了，铁铮带着一班人在河堤上垒沙袋、架木桩，忙得脚不沾地。码头上搬货卸货的活计却一刻没停——水涨归水涨，生意还得做，脚夫们光着脊梁，把一袋袋粮、一捆捆货从船上扛下来，喊号子的声浪混着水响，传出老远。
陆展元走过码头时，正撞上一桩活。一条重船靠了岸，舱里压着几口大石槽，是城里一户大户定的压酱缸的物什，少说三五百斤一口。几个脚夫围在那缸前使尽吃奶的力气，又是撬又是抬，青石槽纹丝不动，反倒把个年轻脚夫压得龇牙咧嘴。旁边有人喊：雷豹！雷豹呢？让他来！
话音没落，一个黑脸粗豪的汉子分开人群上前，正是雷豹。他仍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往那石槽前一蹲，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都起开，看俺的！双臂一环，抱住了石槽一头，低喝一声，腰马合一，那三五百斤的石槽竟被他一点点掀动、挪上了岸边的滚木。满场轰然叫好。
陆展元微微颔首——这汉子一身外家横练的真功夫，是练过把式的。上回在码头见过一面、结了个善缘，没急着招揽；这回又撞上，倒也不是巧合。他正想上前，忽听一声闷响，雷豹掀到第二口石槽时，许是脚下踩了滩湿泥打了个滑，那石槽失了平衡，竟往旁一歪，直直朝一个蹲在旁边捡散货的老脚夫压去！
那老脚夫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哪来得及躲。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掠到，陆展元探手托住那石槽下坠的一角——他这手看着轻飘飘没使多大力，那下坠的千斤之力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石槽稳稳顿住。雷豹也回过神，抢上来一把扶稳，两人合力将石槽放平。
老脚夫瘫坐在地，脸都白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谢。雷豹也抹了把冷汗，转头看向陆展元，这一看，眼神却不同了。
他也是个练家子，外家横练练到骨头里，一眼便瞧出方才那下有多不寻常——陆展元那一下，手上没使半点蛮力，只指尖一带、气机一沉，便把下坠的势头给卸了。这份举重若轻的内家功夫，比他这一身扛鼎的横练，不知高到哪去了。这小县尉看着年纪轻轻，内里的真章，竟比他想得还瓷实几分。
县尉大人。雷豹抱拳，这回神色里多了几分由衷，方才多谢。俺雷豹在这码头扛了这些天的活，还是头一回看走眼——大人这身功夫，俺服。
陆展元扶起他，并不托大，只笑道：雷师傅这一身横练也是真功夫，方才那一抱，没几个人使得动。只是以你的本事，长日埋在这码头搬石扛货，可惜了。
雷豹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咧开来，粗豪里透出几分自嘲：可惜？俺一个得罪了人的落难江湖汉子，能有口安稳饭吃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可惜不可惜。跟人跑过镖、看过场子，到头来——唉，不提也罢。
陆展元却不接他那句自嘲，只看着他道：雷师傅，我知道你是习武的，我也是习武的。你这一身，是能跟着人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立得起门户的本事；我如今初掌巩县防务，正缺雷师傅这等能打的硬汉子。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只要你不嫌我这庙小，往后便跟着我，总不会叫你埋没在码头。
雷豹怔住了。
他在码头混了这些日子，见多了势利眼、见多了把他当苦力的吆喝，几时听人这样把他一身本事看在眼里、三言两语点到他心坎上过？这少年县尉不但看得起他，说出来的话也实在——不画大饼、不摆官架子，就是认他这个人、认他这身功夫。
他是个粗豪汉子，心里那根弦一被拨动，眼眶竟有些发热，当即把脚一跺，单膝跪地：陆县尉！俺雷豹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日是真服了你！你若不嫌弃，俺这条命，往后就交给你了！水里火里，你一声令下，俺雷豹绝不含糊！
雷师傅请起。陆展元双手扶起他，有你这话，我心里也踏实。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这几日我要出城走一趟乡下远些的地方，看看这十里八乡的情形，正缺个能打的随我同去。
雷豹一听，精神一振：成！大人去哪，俺跟到哪！
县里的防汛有铁铮顶着，码头上王守成、徐铁桩两个头领也早已归心，耳目上有顺风耳刘三替他听着城里的动静——陆展元盘算过，他这几日出门，县里乱不了。当下换了身利落的青布短打，点了两名亲随，带着雷豹轻骑出城。
出城往南，越走越远。先还见着大路两旁的村落、田畴，走得远了，人烟便渐渐稀了，道也越来越窄，成了田间的小径。雷豹策马跟在陆展元斜后，眼睛不住往四下里扫，一副警戒的架势，虽是初投，却已把护主当作分内事。陆展元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雷师傅，你方才说从前跑过镖、看过场子。陆展元一面牵缰一面随口问，哪怕得罪人也不至于落到码头扛活的？
雷豹听他问起，也不藏着，咧嘴道：说来话长。俺从前在豫西那边给人看镖，也替大户看场子，本也过得去。后来得罪了个有靠山的对头，人家抬出官面来踩俺，俺一人在外头势单力孤，斗不过，只得卷铺盖走人，一路流落到这巩县码头。他叹了口气，俺这人脾气直，不会巴结，到哪都是吃亏的命。要不是遇见大人，怕是要在码头扛一辈子活了。
陆展元听完，也不多言，只道：你且放心，既跟了我，往后不会再叫你这等本事埋没。
雷豹嘿嘿一笑，挠挠头。
说话间，前方地势渐低，转过一片柳林，陆展元忽然勒住了马。
眼前是一片洼地田畈，却与一路所见大不相同——田里一片水汪汪，苗子泡在浑黄的水里，蔫头耷脑，泛着不正常的黄。一畦一畦的低田，水还没退尽，在日头下闪着泥光，隐约能闻到一股沤烂的气味。
陆展元翻身下马，沿着田埂走了几步，蹲下身看那泥水里的苗——根都泡烂了，一抽便起。他眉头微皱：这是被淹了。
不是那漫过河堤的大洪水，是前几场急雨的积涝没排出去，偏又赶上河水顶托、倒灌上来，把这片低洼的田畈给淹了。一片片地泡在水里，高的瘦田侥幸活了点，也不过是歉收的光景。
田埂那头蹲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农人，见来了个骑马的官爷，都怯生生起身。陆展元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走过去问：老丈，这片田淹了多少？
一个黑瘦老农嗫嚅道：回、回大人话，咱这村洼地多，统共百十来倾地，怕是有四五倾都泡了水……苗都烂在地里了。
补种呢？
补啥呀。老农苦着脸，这水还没退利索，且是盛夏，补下去也难活。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补种要种子、要下力气，可地是东家的，淹了东家也要我们照样交租，官家那税银也不等人……老话讲，最怕这个，一淹就是一年白干，还得倒贴。
陆展元听得心里一沉。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汪洋里打蔫的苗，沉默了片刻，才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农叹气，挨着呗，看地里能剩几粒谷。实在不行，就得去求东家宽限、求里正报灾，看看官里能不能免了今年这份税——他说到报灾免税，自己先摇了摇头，显然不抱指望。
陆展元没接话，只把这片洼地的地势、淹的范围记在心里——排涝、疏渠、补种些耐涝的晚庄稼，其实都有得补救，只是得有人牵头、有官府出面缓一缓。他正要再问，村那头却传来一阵吵嚷。
是两个汉子为一处被水冲垮的田界起了争执，一个说水把他的田埂冲了、地界挪了，一个说他趁机多占了。围着的人越聚越多，眼看要动手。陆展元让雷豹留在原地，自己上前几步，洪声道：都住手！
两个汉子抬头见是个牵马的官爷，都愣住了。陆展元不摆架子，先问清了来龙去脉，又沿着那冲垮的田埂来回看了两遍，指着一处旧界石道：这界石还在，水冲的是这一头，你们照这旧界往两头量，谁的田埂被冲了，我来做主，帮着重新垒起来，该是谁的还是谁的。他转向围观的村民，水是天灾，伤了和气的是人祸。为了这几寸地打得头破血流，不值。
两个汉子听他断得公道，又见真有界石为凭，各自脸色缓了下来，虽还嘟囔几句，到底不再争了。村民们见这少年官爷处事明白，不由都高看了几分，七嘴八舌地散开了。
处理完这桩事，天色也近晌午。陆展元寻思着村中那点税负的话头，决定到村里落脚，寻当地一位主事的人家问问底细。
这村里有户姓赵的乡绅，是本村最大的田主，庄上几十倾地、佃着上百户人家。陆展元以县尉下乡抚民的名义登门，赵老爷闻报，先有些意外——堂堂县尉亲自跑到他这穷乡来，还是头一遭。却也连忙整了整衣冠迎出来，把陆展元让进堂屋，命人奉茶。
寒暄几句，陆展元便引向正题：赵老爷，我这一路走来，见这洼地的田淹了不少，收成怕是难了。还想请教，今年庄上这租子、这税，可还收得上来？
赵老爷听他问到这个，脸上的笑容先是一僵，随即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县尉大人不说，老朽也正想诉诉这苦。
他端着茶盏，那手背上的青筋分明，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金人朝廷啊——税是一年重过一年，压根不把咱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前些年还好些，这几年，真是一年比一年勒得紧。
陆展元神色不动，只道：赵老爷说细些。
就说今年罢。赵老爷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声音里带了几分怨气，往年是秋后收一季税，还算有个章程。可今年官里催得急，这夏收才刚过，这田税就又来收了一遍。他顿住，抬头看着陆展元，一字一句道，同一季里，硬是收了两回！
陆展元眉心微跳：夏收后又收一遍？
可不是。赵老爷苦笑道，佃户们夏粮刚打下，官差就上门了，说是朝廷军需紧、要加征。佃户们一年到头就指望着那点夏粮换钱，这一缴，人还怎么活？他们交不上来，可官差不管，只找我这地主催……我虽是东家，一时也垫不起这许多，两头不是人。
他说到动情处，竟自嘲地摇了摇头：外人看着，老朽名下几十倾地，是个有田有产的体面地主。可县尉大人您想想——朝廷这一耙子下来，庄上仓里那点存粮，眼看就要去了大半。这几年的租子，佃户交不上就不说了，我自己这日子的开销，也是一日紧似一日。什么乡绅，不过是替朝廷看田的罢了。
这一番话，把乡绅亦不易的底儿给兜了出来——那看似躺着收租的地主，上头压着个不顾死活、越刮越狠的朝廷，一样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陆展元听到这里，顺着问道：那庄上可有人家撑不住的？
怎么没有。赵老爷叹道，前村就有两户，被税银逼得没法子，一个把地典给了洛阳城里的大户，卷铺盖走了；还有一个索性抛了地荒着，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去了。大人您看，这逃的逃、典的典，地是越并越大，都并到那些够得着官府门路的大户手里去了，剩下咱这些老实种地的，地没了、人也难。
他抬眼，看着对面这年纪轻轻的县尉，忽然问了一句：大人，老朽多嘴问一句——您年纪轻轻做了这县尉，是真要管这地头上的事么？还是……也跟他们一样，只管收税不管死活？
这一问，直直问到了要紧处。
陆展元没急着答，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才道：赵老爷肯跟我说这些掏心窝的实话，我心里记着。税的事，是上面的章程，我一县之尉撼不动；可这地头上的事，我既做了这县尉，总要做些能做的事。他顿了顿，庄上淹了的田、逃了的人、交不起的租，这些我记下了，回去自有个计较。赵老爷但放宽心，我能担待的，不会看着不管。
赵老爷听他这答话既不吹牛、也不推诿，字字都落在实处，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原本那点试探的神色里，渐渐添了几分郑重。他起身重行了一礼：县尉大人能这般说，是咱这乡里百姓的福气。日后但凡用得上老朽的地方，大人只管吩咐。
拜别赵家，天色已暗。陆展元谢绝了赵老爷留饭，与雷豹行了一程，见前方有处荒废的旧驿店，便凑合着歇下。
入夜，陆展元独自坐在烛下，把白日里见闻一件件摊开来想。
一片片泡烂的洼田、愁眉不展的农人、为几寸地界争执的村民、赵老爷那番夏收又刮一遍的怨言、典地抛荒逃走的庄户……他一页页地翻着记下的册子：沿途村子多少地亩、多少丁口、淹了多少、谁家要逃荒、赵家的租子收不收得上、官差了差事……种种交织在一起，他渐渐看出了门道。
这乡间地头上，水患，土匪，官税
最难的是税
水淹了田，还能排涝补种；匪来了，还能拔剑去拼。可那税——是金国朝廷下来的一道死令，谁也撼不动它。农人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刨出来的那点收成，一大半要交给朝廷、交给官府、交完就活不下去；地主看着有产，朝廷一耙下去也是去半仓粮。这一层一层，全是上面要得多、下面活不下去——到头来，逼得人典地、抛荒、逃难，地并到更大的户手里，人心也散了。
陆展元合上册子，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出了一会神。
撼不动天，那就得在地头上做功夫。
这念头一起来，他脑中的线便渐渐清了：淹了的田，得想法子排涝疏渠、补种些耐涝的晚庄稼，把人先稳在土地上；赵家这样的乡绅，该劝的劝、该缓的缓，让他们别把租子逼得太狠、逼走了佃户自己也落不着好；那些交不起税的佃户，自己能跟官面周旋的就替他们缓一缓，能免的先报灾免了；至于那些典地逃荒的——他要拢住的，正是这一个个还肯留在土里刨食的百姓，只要人心不散、地不荒，总还有翻身的指望。
他这县尉，护城之外，如今真开始护到地头人心里了。
一直默不作声守在门外的雷豹，隔着门缝看见自家这少年县尉深夜里对着册子蹙眉苦思，不是盘算自家那点进账，倒像个真心为这满乡百姓操心的人。他这粗豪汉子心里那句跟对了人，愈发坐实了几分，也不打扰，只轻手轻脚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把这一夜的安稳，守了个严实。
数日后，陆展元带着雷豹回城。
一进县衙，才落座，便有差役捧着一封文书匆匆来报：大人，州里刚到的公文——朝廷催征军需，要咱巩县加征今年一份田税，勒令秋前缴齐！
陆展元接过那文书，展开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
那纸上是朝廷的口吻，催钱催粮，份例分明，动辄便是军情紧要不得有误。他仿佛看见那一片水汪汪的洼田、那些刚被他劝住心神的农人、赵老爷那句夏收又来收了一遍的叹息——地头的老百姓才刚喘上口气，这加征的令，却又追到县里来了。
他这治一方土，到头来，先撞上的竟不是水、不是匪，而是这道抽干百姓血汗的税关。
他缓缓放下文书，目光沉凝。这一纸加征令，要到秋前缴齐——他得赶在官差下乡之前，替这满县乡民，想出一条能喘气的路来。
码头这几日忙得很。
伊洛河的水虽没漫出河堤，到底涨了几回，又把街口几处低洼浸了，铁铮带着一班人在河堤上垒沙袋、架木桩，忙得脚不沾地。码头上搬货卸货的活计却一刻没停——水涨归水涨，生意还得做，脚夫们光着脊梁，把一袋袋粮、一捆捆货从船上扛下来，喊号子的声浪混着水响，传出老远。
陆展元走过码头时，正撞上一桩活。一条重船靠了岸，舱里压着几口大石槽，是城里一户大户定的压酱缸的物什，少说三五百斤一口。几个脚夫围在那缸前使尽吃奶的力气，又是撬又是抬，青石槽纹丝不动，反倒把个年轻脚夫压得龇牙咧嘴。旁边有人喊：雷豹！雷豹呢？让他来！
话音没落，一个黑脸粗豪的汉子分开人群上前，正是雷豹。他仍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往那石槽前一蹲，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都起开，看俺的！双臂一环，抱住了石槽一头，低喝一声，腰马合一，那三五百斤的石槽竟被他一点点掀动、挪上了岸边的滚木。满场轰然叫好。
陆展元微微颔首——这汉子一身外家横练的真功夫，是练过把式的。上回在码头见过一面、结了个善缘，没急着招揽；这回又撞上，倒也不是巧合。他正想上前，忽听一声闷响，雷豹掀到第二口石槽时，许是脚下踩了滩湿泥打了个滑，那石槽失了平衡，竟往旁一歪，直直朝一个蹲在旁边捡散货的老脚夫压去！
那老脚夫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哪来得及躲。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掠到，陆展元探手托住那石槽下坠的一角——他这手看着轻飘飘没使多大力，那下坠的千斤之力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石槽稳稳顿住。雷豹也回过神，抢上来一把扶稳，两人合力将石槽放平。
老脚夫瘫坐在地，脸都白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谢。雷豹也抹了把冷汗，转头看向陆展元，这一看，眼神却不同了。
他也是个练家子，外家横练练到骨头里，一眼便瞧出方才那下有多不寻常——陆展元那一下，手上没使半点蛮力，只指尖一带、气机一沉，便把下坠的势头给卸了。这份举重若轻的内家功夫，比他这一身扛鼎的横练，不知高到哪去了。这小县尉看着年纪轻轻，内里的真章，竟比他想得还瓷实几分。
县尉大人。雷豹抱拳，这回神色里多了几分由衷，方才多谢。俺雷豹在这码头扛了这些天的活，还是头一回看走眼——大人这身功夫，俺服。
陆展元扶起他，并不托大，只笑道：雷师傅这一身横练也是真功夫，方才那一抱，没几个人使得动。只是以你的本事，长日埋在这码头搬石扛货，可惜了。
雷豹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咧开来，粗豪里透出几分自嘲：可惜？俺一个得罪了人的落难江湖汉子，能有口安稳饭吃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可惜不可惜。跟人跑过镖、看过场子，到头来——唉，不提也罢。
陆展元却不接他那句自嘲，只看着他道：雷师傅，我知道你是习武的，我也是习武的。你这一身，是能跟着人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立得起门户的本事；我如今初掌巩县防务，正缺雷师傅这等能打的硬汉子。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只要你不嫌我这庙小，往后便跟着我，总不会叫你埋没在码头。
雷豹怔住了。
他在码头混了这些日子，见多了势利眼、见多了把他当苦力的吆喝，几时听人这样把他一身本事看在眼里、三言两语点到他心坎上过？这少年县尉不但看得起他，说出来的话也实在——不画大饼、不摆官架子，就是认他这个人、认他这身功夫。
他是个粗豪汉子，心里那根弦一被拨动，眼眶竟有些发热，当即把脚一跺，单膝跪地：陆县尉！俺雷豹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日是真服了你！你若不嫌弃，俺这条命，往后就交给你了！水里火里，你一声令下，俺雷豹绝不含糊！
雷师傅请起。陆展元双手扶起他，有你这话，我心里也踏实。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这几日我要出城走一趟乡下远些的地方，看看这十里八乡的情形，正缺个能打的随我同去。
雷豹一听，精神一振：成！大人去哪，俺跟到哪！
县里的防汛有铁铮顶着，码头上王守成、徐铁桩两个头领也早已归心，耳目上有顺风耳刘三替他听着城里的动静——陆展元盘算过，他这几日出门，县里乱不了。当下换了身利落的青布短打，点了两名亲随，带着雷豹轻骑出城。
出城往南，越走越远。先还见着大路两旁的村落、田畴，走得远了，人烟便渐渐稀了，道也越来越窄，成了田间的小径。雷豹策马跟在陆展元斜后，眼睛不住往四下里扫，一副警戒的架势，虽是初投，却已把护主当作分内事。陆展元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雷师傅，你方才说从前跑过镖、看过场子。陆展元一面牵缰一面随口问，哪怕得罪人也不至于落到码头扛活的？
雷豹听他问起，也不藏着，咧嘴道：说来话长。俺从前在豫西那边给人看镖，也替大户看场子，本也过得去。后来得罪了个有靠山的对头，人家抬出官面来踩俺，俺一人在外头势单力孤，斗不过，只得卷铺盖走人，一路流落到这巩县码头。他叹了口气，俺这人脾气直，不会巴结，到哪都是吃亏的命。要不是遇见大人，怕是要在码头扛一辈子活了。
陆展元听完，也不多言，只道：你且放心，既跟了我，往后不会再叫你这等本事埋没。
雷豹嘿嘿一笑，挠挠头。
说话间，前方地势渐低，转过一片柳林，陆展元忽然勒住了马。
眼前是一片洼地田畈，却与一路所见大不相同——田里一片水汪汪，苗子泡在浑黄的水里，蔫头耷脑，泛着不正常的黄。一畦一畦的低田，水还没退尽，在日头下闪着泥光，隐约能闻到一股沤烂的气味。
陆展元翻身下马，沿着田埂走了几步，蹲下身看那泥水里的苗——根都泡烂了，一抽便起。他眉头微皱：这是被淹了。
不是那漫过河堤的大洪水，是前几场急雨的积涝没排出去，偏又赶上河水顶托、倒灌上来，把这片低洼的田畈给淹了。一片片地泡在水里，高的瘦田侥幸活了点，也不过是歉收的光景。
田埂那头蹲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农人，见来了个骑马的官爷，都怯生生起身。陆展元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走过去问：老丈，这片田淹了多少？
一个黑瘦老农嗫嚅道：回、回大人话，咱这村洼地多，统共百十来倾地，怕是有四五倾都泡了水……苗都烂在地里了。
补种呢？
补啥呀。老农苦着脸，这水还没退利索，且是盛夏，补下去也难活。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补种要种子、要下力气，可地是东家的，淹了东家也要我们照样交租，官家那税银也不等人……老话讲，最怕这个，一淹就是一年白干，还得倒贴。
陆展元听得心里一沉。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汪洋里打蔫的苗，沉默了片刻，才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农叹气，挨着呗，看地里能剩几粒谷。实在不行，就得去求东家宽限、求里正报灾，看看官里能不能免了今年这份税——他说到报灾免税，自己先摇了摇头，显然不抱指望。
陆展元没接话，只把这片洼地的地势、淹的范围记在心里——排涝、疏渠、补种些耐涝的晚庄稼，其实都有得补救，只是得有人牵头、有官府出面缓一缓。他正要再问，村那头却传来一阵吵嚷。
是两个汉子为一处被水冲垮的田界起了争执，一个说水把他的田埂冲了、地界挪了，一个说他趁机多占了。围着的人越聚越多，眼看要动手。陆展元让雷豹留在原地，自己上前几步，洪声道：都住手！
两个汉子抬头见是个牵马的官爷，都愣住了。陆展元不摆架子，先问清了来龙去脉，又沿着那冲垮的田埂来回看了两遍，指着一处旧界石道：这界石还在，水冲的是这一头，你们照这旧界往两头量，谁的田埂被冲了，我来做主，帮着重新垒起来，该是谁的还是谁的。他转向围观的村民，水是天灾，伤了和气的是人祸。为了这几寸地打得头破血流，不值。
两个汉子听他断得公道，又见真有界石为凭，各自脸色缓了下来，虽还嘟囔几句，到底不再争了。村民们见这少年官爷处事明白，不由都高看了几分，七嘴八舌地散开了。
处理完这桩事，天色也近晌午。陆展元寻思着村中那点税负的话头，决定到村里落脚，寻当地一位主事的人家问问底细。
这村里有户姓赵的乡绅，是本村最大的田主，庄上几十倾地、佃着上百户人家。陆展元以县尉下乡抚民的名义登门，赵老爷闻报，先有些意外——堂堂县尉亲自跑到他这穷乡来，还是头一遭。却也连忙整了整衣冠迎出来，把陆展元让进堂屋，命人奉茶。
寒暄几句，陆展元便引向正题：赵老爷，我这一路走来，见这洼地的田淹了不少，收成怕是难了。还想请教，今年庄上这租子、这税，可还收得上来？
赵老爷听他问到这个，脸上的笑容先是一僵，随即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县尉大人不说，老朽也正想诉诉这苦。
他端着茶盏，那手背上的青筋分明，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金人朝廷啊——税是一年重过一年，压根不把咱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前些年还好些，这几年，真是一年比一年勒得紧。
陆展元神色不动，只道：赵老爷说细些。
就说今年罢。赵老爷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声音里带了几分怨气，往年是秋后收一季税，还算有个章程。可今年官里催得急，这夏收才刚过，这田税就又来收了一遍。他顿住，抬头看着陆展元，一字一句道，同一季里，硬是收了两回！
陆展元眉心微跳：夏收后又收一遍？
可不是。赵老爷苦笑道，佃户们夏粮刚打下，官差就上门了，说是朝廷军需紧、要加征。佃户们一年到头就指望着那点夏粮换钱，这一缴，人还怎么活？他们交不上来，可官差不管，只找我这地主催……我虽是东家，一时也垫不起这许多，两头不是人。
他说到动情处，竟自嘲地摇了摇头：外人看着，老朽名下几十倾地，是个有田有产的体面地主。可县尉大人您想想——朝廷这一耙子下来，庄上仓里那点存粮，眼看就要去了大半。这几年的租子，佃户交不上就不说了，我自己这日子的开销，也是一日紧似一日。什么乡绅，不过是替朝廷看田的罢了。
这一番话，把乡绅亦不易的底儿给兜了出来——那看似躺着收租的地主，上头压着个不顾死活、越刮越狠的朝廷，一样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陆展元听到这里，顺着问道：那庄上可有人家撑不住的？
怎么没有。赵老爷叹道，前村就有两户，被税银逼得没法子，一个把地典给了洛阳城里的大户，卷铺盖走了；还有一个索性抛了地荒着，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去了。大人您看，这逃的逃、典的典，地是越并越大，都并到那些够得着官府门路的大户手里去了，剩下咱这些老实种地的，地没了、人也难。
他抬眼，看着对面这年纪轻轻的县尉，忽然问了一句：大人，老朽多嘴问一句——您年纪轻轻做了这县尉，是真要管这地头上的事么？还是……也跟他们一样，只管收税不管死活？
这一问，直直问到了要紧处。
陆展元没急着答，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才道：赵老爷肯跟我说这些掏心窝的实话，我心里记着。税的事，是上面的章程，我一县之尉撼不动；可这地头上的事，我既做了这县尉，总要做些能做的事。他顿了顿，庄上淹了的田、逃了的人、交不起的租，这些我记下了，回去自有个计较。赵老爷但放宽心，我能担待的，不会看着不管。
赵老爷听他这答话既不吹牛、也不推诿，字字都落在实处，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原本那点试探的神色里，渐渐添了几分郑重。他起身重行了一礼：县尉大人能这般说，是咱这乡里百姓的福气。日后但凡用得上老朽的地方，大人只管吩咐。
拜别赵家，天色已暗。陆展元谢绝了赵老爷留饭，与雷豹行了一程，见前方有处荒废的旧驿店，便凑合着歇下。
入夜，陆展元独自坐在烛下，把白日里见闻一件件摊开来想。
一片片泡烂的洼田、愁眉不展的农人、为几寸地界争执的村民、赵老爷那番夏收又刮一遍的怨言、典地抛荒逃走的庄户……他一页页地翻着记下的册子：沿途村子多少地亩、多少丁口、淹了多少、谁家要逃荒、赵家的租子收不收得上、官差了差事……种种交织在一起，他渐渐看出了门道。
这乡间地头上，水患，土匪，官税
最难的是税
水淹了田，还能排涝补种；匪来了，还能拔剑去拼。可那税——是金国朝廷下来的一道死令，谁也撼不动它。农人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刨出来的那点收成，一大半要交给朝廷、交给官府、交完就活不下去；地主看着有产，朝廷一耙下去也是去半仓粮。这一层一层，全是上面要得多、下面活不下去——到头来，逼得人典地、抛荒、逃难，地并到更大的户手里，人心也散了。
陆展元合上册子，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出了一会神。
撼不动天，那就得在地头上做功夫。
这念头一起来，他脑中的线便渐渐清了：淹了的田，得想法子排涝疏渠、补种些耐涝的晚庄稼，把人先稳在土地上；赵家这样的乡绅，该劝的劝、该缓的缓，让他们别把租子逼得太狠、逼走了佃户自己也落不着好；那些交不起税的佃户，自己能跟官面周旋的就替他们缓一缓，能免的先报灾免了；至于那些典地逃荒的——他要拢住的，正是这一个个还肯留在土里刨食的百姓，只要人心不散、地不荒，总还有翻身的指望。
他这县尉，护城之外，如今真开始护到地头人心里了。
一直默不作声守在门外的雷豹，隔着门缝看见自家这少年县尉深夜里对着册子蹙眉苦思，不是盘算自家那点进账，倒像个真心为这满乡百姓操心的人。他这粗豪汉子心里那句跟对了人，愈发坐实了几分，也不打扰，只轻手轻脚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把这一夜的安稳，守了个严实。
数日后，陆展元带着雷豹回城。
一进县衙，才落座，便有差役捧着一封文书匆匆来报：大人，州里刚到的公文——朝廷催征军需，要咱巩县加征今年一份田税，勒令秋前缴齐！
陆展元接过那文书，展开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
那纸上是朝廷的口吻，催钱催粮，份例分明，动辄便是军情紧要不得有误。他仿佛看见那一片水汪汪的洼田、那些刚被他劝住心神的农人、赵老爷那句夏收又来收了一遍的叹息——地头的老百姓才刚喘上口气，这加征的令，却又追到县里来了。
他这治一方土，到头来，先撞上的竟不是水、不是匪，而是这道抽干百姓血汗的税关。
他缓缓放下文书，目光沉凝。这一纸加征令，要到秋前缴齐——他得赶在官差下乡之前，替这满县乡民，想出一条能喘气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