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之龙腾四海 第709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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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回程
三百兵排成三队，踏着晨霜往西去。队伍后头跟着几辆大车，压得车辙深深的，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吱呀吱呀地响。车上盖着油布，用粗绳捆得结实。风掀动油布的一角，底下露出些冷光来——那是甲叶，是一片一片压在一起的铁。
走在车旁的兵，时不时要回过头去看一眼。
郭铁山骑着马，跟在第二辆大车边上。他伸手按了按油布底下，隔着布摸了摸那片甲，又飞快地把手收回来，像是怕被人看见。
“怎么，摸得出花来？”旁边的罗大川瞥了他一眼。
“没、没有？”郭铁山耳朵有点红，“就是……我以前在山上，只看过一回官军的甲，还是远远的。”
“甲是一样的甲。”罗大川不紧不慢地说，“穿上了，就得对得起身上这片铁。”
前头，孙大勇回头看了看这两辆车，又看了看郭铁山，没说话，只是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他是郝镇的老兵，当年郝镇手下的百人队也置过一批甲，后来那批甲，大多随着人要回州里去了。如今这一批，是自己人一步步挣回来的。
李莫愁骑着一头青驴，跟在陆展元的侧后。她不常说话，一路只是望着这条来路——来时走过一回，去时又走一回，两边的田是空的，村子也是空的。
陆展元回头望了一眼。开封的城墙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蒙蒙的晨雾里只看得见一线影子。那座城比巩县大上百倍，城里的上上下下，比巩县更要紧上百倍——可他心里沉甸甸装着的，还是自己那一县的事。
“东西是好东西。”黑面张并马赶上来，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后看了一看，“就看使的人是块什么料。”
“是。”陆展元点点头。
“我可丑话说头里。”黑面张又补一句，“甲是好甲，刀是好刀。可这两样东西落在怂人手里，一件是累赘，一件是催命符。要落在敢拼命的人手里，那才叫甲，那才叫刀。”
“那依你看，咱们这几百人，算不算敢拼命的？”陆展元问。
黑面张想了想：“先前不算。土沟那一场之前，一半是庄稼汉，一半是旧军里混饭的，听见匪字先想一想。可自打土沟见了一回血，拿了几个人头回来，再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就是另一拨人了。”
“人是要打出来的。”陆展元说。
“没错。”黑面张应道，“兵越打越精，这话不假。这一冬天，宁可多打几场，也别干守着。”
陆展元听着，没接话。他望着前头长长的一队人马，望着那几辆压得深深的大车，心里慢慢地把这桩事，又算了一遍。
出城十里，官道两旁渐渐显出冬日的模样来。田里的麦子早收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被风一吹，簌簌地响。路边的村子一家一家地闭着门，偶有一两个孩子蹲在门口，见兵队过来，赶紧缩进去。再往前，有零零散散的人影顺着道往西走，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已经走了很久。
“又是逃荒的。”刘三说。
陆展元在马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没有作声。
入冬了。
他心里那盘棋，是在出城之后的第二日上，慢慢地摊开来的。
前一日赶了三十多里路，宿在一个路边的旧驿站里。夜里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把开封堂上那席话，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徒单浩推窗那一刻，说的是豫东闹得比豫西凶，山东是根子，说的是朝廷如今头一件大事，是南边跟宋人的仗。
豫西这点匪，不算什么。
可豫西的匪，到底是压在自己头上的。
他睁着眼，把日子在心里数了一遍。入冬了。北风一天紧似一天。照往年，头一场雪总在这半月里头落下来。
雪一落，这条路就封了。土冻得硬，行军难；粮运不上来，兵也难带。更麻烦的是，雪一大，那些山里的匪便也各自缩回去猫冬，你想打，也找不着人。等到开春雪化，他们又出来，还是一样的——
陆展元翻了个身。
不行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桩事不能拖。
按眼下的局面，密县荥阳、汜水河阴、嵩县伊阳那几股，趁雪前这个把月，能拔掉一股是一股，能拔掉三股更好。一旦入冬下了雪，山一封、路一断，再想动手，就要等到明年开春。
等到开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开春要下种。百姓下地，靠的是一年的收成。匪患一起，人不敢下地，地就荒了；一亩地荒了，就是一个村饿一整年。这一年的粮荒又要生出一年的流民，流民多了，又是一股新的匪。
他越想越清楚：这一冬打不完、打不狠，明年开春的乱子，就不止于山里的几股了。
这不是打匪，这是打时间。
第二日拔营上路，陆展元把张大哥和三个百夫长叫到一处，一边走一边说。
“冬天用兵，有冬天的道理。”黑面张嘴里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雪前这几日，路还走得通，人能聚得齐，这些人都猫在窝里没散。真等大雪封了山，散兵游勇四散，你能拿他怎样？再说，兵也一样——雪前出兵，正是练兵的时节；拖到雪天里，人人缩着脖子，士气就散了。”
“咱们这几股，得排个次序。”陆展元说，“哪几股近，哪几股大，哪几股最该先动。”
罗大川说：“密县荥阳那一股离咱们最近，压着东北面。巩县往东的几处村子，先前就是被他们扰过。”
“那是八百来号人。”孙大勇皱着眉，“咱们就三百，加上县里留守的……”
“县里还能出人。”陆展元说，“这一趟回去，先校一校兵，再点一批人出来。”
郭铁山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大人，咱们三百，回头还要加上县里，凑够一场一场打？”
“对。”陆展元看了他一眼，“不是三百人打完一路，是三百人做骨头，后头还有人跟着长上来。”
他说罢，把缰绳往手心绕了一圈。
“我算过了。”他慢慢地说，“入冬前这些时间，够咱们打几场的，打得顺，也许是三场。头一场得挑最近的、最挡路的——密县荥阳那一股，拔了它，巩县东北面就安稳。第二场往东挪一步，看汜水、河阴那边的动静。”
“万一雪来得早呢？”孙大勇问。
“那就见一场打一场。”陆展元说
黑面张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带了半辈子兵，听得出这话里有几分是自己想出来的，不是从旁人嘴里学来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这几个老行伍都听明白了——回去之后，还要动兵。
晌午歇脚，是在一处道旁的土坡下。兵们就着冻水啃干粮，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陆展元蹲在火边，把手凑近了些，让热气烤一烤。
“张大哥。”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这一趟回去之后，该拿多少人。”
黑面张抬眼看他：“你是说练兵，还是说扩兵？”
“扩兵。”陆展元说，“开封那一趟，我算明白了一件事。一百副甲看是不少，可真要打，咱们现在这点人马，至多也就是守着巩县周边转一转。往东去，密县、汜水、河阴那几股，随便一股就是上千人。”
“不止。”黑面张摇摇头，“开封那位大人说的是实话。豫东比豫西凶，山东、河北更不用提。那几处的匪，动辄上万，一县一县地反。你今日把豫西清干净了，明日东边又来一茬。”
“就是这个理。”陆展元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往上蹿了一蹿，“豫西这点匪，是从东边漏过来的一角。东边那盆水，早晚要漫过来。”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罗大川是最先开口的：“大人是说，咱们不能只守着巩县？”
“守不住。”陆展元说，“只守着一县，就是等着东边的水漫过来。要保这一方安宁，就得有一支能往东去的兵。一路的兵，不是一县的兵。”
话落地，火光把几个人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话是这么说。”孙大勇到底年纪大些，想得也远，“可兵从哪儿来，粮又从哪儿来？巩县一县，养八百人已是吃力。再加几百上千，从哪处出？”
“兵从流民里来。”陆展元说，“来的路上你们也看见了，往西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些人没有地，没有家，给一口饭吃，就是兵。这些年里受过匪的、丢了家的，拿起来就是拼命的，比城里拉来的壮丁强得多。”
郭铁山听到“流民”两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大人，那这些人……收进来了，怎么管？先前县里就出过事，混进两个流痞，偷摸军粮。”
“回县里筛。”陆展元道，“收兵不滥收。先看手上有没有活过命的茧子，再问原籍，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成了的，编进什伍，一个伍里插两个老兵带着——跟咱们先前立这八百人，是一个章法。”
“粮呢？”
“税减了五成，军需还是得自筹。”陆展元道，“可剿匪得的粮、牲口、布帛，先前都还给百姓了。往后一股一股打下去，缴的东西留一部分入库，粮就能补上。再不够……”他停了停，“县里那几位大户，也不是白吃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几个人。
“还有一样。”他慢慢地说，“名分。咱们头上有个名分——豫西剿匪先锋。有了这个名分，调人就名正言顺，募粮也名正言顺。名分是把好使的刀。”
“可刀也有另一面。”黑面张忽然说。
“是。”陆展元看了他一眼，“另一面是，拿着这把刀的人，也就站到明处了。”
几个人都没再说话。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旱了半晌，罗大川把那句话接了下去：“站到明处，也比等着被人收拾强。”
陆展元点了点头。
这一日又走了三十多里。天将黑时，前头出现了一个村子——是来时歇过脚的那个。
兵队还没进村，村里的人就认出来了。
先是几个孩子跑出来，站在道边看；接着几个妇人抱着瓦罐、端着粗碗迎出来，往兵手里塞水、塞吃的。一个老汉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陆展元马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那个……剿匪的大人？”
“是我。”陆展元翻身下马。
“上回你们走了以后，”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村里，总算安稳了些日子。可前几日，又听东边的人说，东山那边又聚了人，把山东边两个村子抢了一回……”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抓住陆展元的袖子：“大人，那匪，几时能清干净？”
周围的百姓都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陆展元站在原地，没有答话。
那些匪不是几场仗就能清干净的。他能做到的，只是把最近的、最狠的几股先拔了，给这一带的人挣一段安稳日子。
“我不想许你们。”他终于说，“许轻了，是骗你们。我只能说——这个冬天，我先把东边那几股大的清一清。开春你们下种，我保这一带下得了地。”
老汉怔了怔，随即眼睛红了，连连点头：“下得了地就成，下得了地就成……”
旁边一个妇人把手里的瓦罐往前递了递，罐口还冒着些热气：“大人，喝口汤吧，走了一天了。”
“谢了。”陆展元接过罐子，就着罐口喝了一口。汤是粗的，底下沉着几片干菜叶，没什么滋味，咽下去却暖。
他把罐子递回去，看了看围在四周的百姓。多是老人、妇人和半大的孩子。青壮们大多不在——有的被拉了丁，有的逃了荒，剩下的，正缩在门后头，不敢出来。
他忽然又想起开封那两排长长的粮棚，想起街角捆在木桩上的汉子，想起官道上一队一队往南去的兵。这村子里的老汉问他“几时能清干净”，开封城里的粮棚前面，也一样有人在排队等着。
这一方，那一方，都要靠这几百人一仗一仗地撑着。
“走吧。”他翻身上马，对兵队扬了扬手。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汉和那些妇人孩子还立在道边，一直看到队伍拐过弯去。
百姓的眼神，陆展元一路上都记在心里。
那天夜里,兵队在村外扎营。陆展元没有睡，坐在帐外的火光里，把从开封带回来的那张舆图又摊开看了一遍。图上那些圈圈点点，一个一个，在他的眼睛里慢慢连了起来。
密县荥阳,八九百。汜水河阴,上千。嵩县伊阳,六七百。再往东,那些没有画上图的地方,还藏着不知道多少。
他伸手在图上按了按,按在巩县那个小小的点上。
“先拔大的。”他低声说。
回程的第六日,过了伊洛河。
河水浅了,带着一层薄冰,哗啦啦地从石滩上淌过去。一过河,就是巩县的地界了。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些路,连路旁那几块歪歪斜斜的界石,都在老地方。兵们一过河,精神就都提了起来,话也多了,有人隔着队伍喊了一声“到家咧”,前前后后都笑起来。
“别松劲。”罗大川策马过去,把那几个人喝住，“还没进县城呢,刀都在鞘里插着,像什么样子。”
一句话,队里又肃然起来。
陆展元回头看了看这三百人。出去七日,回来七日,一个个脸都晒黑了些,走路的步子却比出县时扎实了不少。那几辆大车还跟在队伍后头,车辙一路压过来,深深浅浅。
“刘三。”他唤了一声。
“大人。”
“照老规矩,带人前头去。”陆展元说，“离县城还有这么一截路,县里这十几日是什么光景,咱们还不知道。”
“是。”
刘三点了四个精壮的,翻身上马,一溜烟去了。
天阴着,北风比前几日更紧。风里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味道——像是要下雪了。
陆展元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缕一缕地往东滚。
“雪该来了。”黑面张在旁说。
“嗯。”陆展元应了一声,“雪来之前,咱们得把事办了。”
队伍继续往县城的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官道上,忽有两骑迎着风急急而来。
是刘三。
他不像平时那样老远就喊,只是闷着头催马,跑到近前才勒住,马嘴里的白气喷得老高。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展元马前,脸色有些紧。
“大人。”
“怎么了？”
刘三喘了口气,抬手指向前方。
“前头,离咱们县城不到十里的地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人在打斗。
三百兵排成三队，踏着晨霜往西去。队伍后头跟着几辆大车，压得车辙深深的，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吱呀吱呀地响。车上盖着油布，用粗绳捆得结实。风掀动油布的一角，底下露出些冷光来——那是甲叶，是一片一片压在一起的铁。
走在车旁的兵，时不时要回过头去看一眼。
郭铁山骑着马，跟在第二辆大车边上。他伸手按了按油布底下，隔着布摸了摸那片甲，又飞快地把手收回来，像是怕被人看见。
“怎么，摸得出花来？”旁边的罗大川瞥了他一眼。
“没、没有？”郭铁山耳朵有点红，“就是……我以前在山上，只看过一回官军的甲，还是远远的。”
“甲是一样的甲。”罗大川不紧不慢地说，“穿上了，就得对得起身上这片铁。”
前头，孙大勇回头看了看这两辆车，又看了看郭铁山，没说话，只是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他是郝镇的老兵，当年郝镇手下的百人队也置过一批甲，后来那批甲，大多随着人要回州里去了。如今这一批，是自己人一步步挣回来的。
李莫愁骑着一头青驴，跟在陆展元的侧后。她不常说话，一路只是望着这条来路——来时走过一回，去时又走一回，两边的田是空的，村子也是空的。
陆展元回头望了一眼。开封的城墙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蒙蒙的晨雾里只看得见一线影子。那座城比巩县大上百倍，城里的上上下下，比巩县更要紧上百倍——可他心里沉甸甸装着的，还是自己那一县的事。
“东西是好东西。”黑面张并马赶上来，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后看了一看，“就看使的人是块什么料。”
“是。”陆展元点点头。
“我可丑话说头里。”黑面张又补一句，“甲是好甲，刀是好刀。可这两样东西落在怂人手里，一件是累赘，一件是催命符。要落在敢拼命的人手里，那才叫甲，那才叫刀。”
“那依你看，咱们这几百人，算不算敢拼命的？”陆展元问。
黑面张想了想：“先前不算。土沟那一场之前，一半是庄稼汉，一半是旧军里混饭的，听见匪字先想一想。可自打土沟见了一回血，拿了几个人头回来，再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就是另一拨人了。”
“人是要打出来的。”陆展元说。
“没错。”黑面张应道，“兵越打越精，这话不假。这一冬天，宁可多打几场，也别干守着。”
陆展元听着，没接话。他望着前头长长的一队人马，望着那几辆压得深深的大车，心里慢慢地把这桩事，又算了一遍。
出城十里，官道两旁渐渐显出冬日的模样来。田里的麦子早收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被风一吹，簌簌地响。路边的村子一家一家地闭着门，偶有一两个孩子蹲在门口，见兵队过来，赶紧缩进去。再往前，有零零散散的人影顺着道往西走，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已经走了很久。
“又是逃荒的。”刘三说。
陆展元在马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没有作声。
入冬了。
他心里那盘棋，是在出城之后的第二日上，慢慢地摊开来的。
前一日赶了三十多里路，宿在一个路边的旧驿站里。夜里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把开封堂上那席话，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徒单浩推窗那一刻，说的是豫东闹得比豫西凶，山东是根子，说的是朝廷如今头一件大事，是南边跟宋人的仗。
豫西这点匪，不算什么。
可豫西的匪，到底是压在自己头上的。
他睁着眼，把日子在心里数了一遍。入冬了。北风一天紧似一天。照往年，头一场雪总在这半月里头落下来。
雪一落，这条路就封了。土冻得硬，行军难；粮运不上来，兵也难带。更麻烦的是，雪一大，那些山里的匪便也各自缩回去猫冬，你想打，也找不着人。等到开春雪化，他们又出来，还是一样的——
陆展元翻了个身。
不行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桩事不能拖。
按眼下的局面，密县荥阳、汜水河阴、嵩县伊阳那几股，趁雪前这个把月，能拔掉一股是一股，能拔掉三股更好。一旦入冬下了雪，山一封、路一断，再想动手，就要等到明年开春。
等到开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开春要下种。百姓下地，靠的是一年的收成。匪患一起，人不敢下地，地就荒了；一亩地荒了，就是一个村饿一整年。这一年的粮荒又要生出一年的流民，流民多了，又是一股新的匪。
他越想越清楚：这一冬打不完、打不狠，明年开春的乱子，就不止于山里的几股了。
这不是打匪，这是打时间。
第二日拔营上路，陆展元把张大哥和三个百夫长叫到一处，一边走一边说。
“冬天用兵，有冬天的道理。”黑面张嘴里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雪前这几日，路还走得通，人能聚得齐，这些人都猫在窝里没散。真等大雪封了山，散兵游勇四散，你能拿他怎样？再说，兵也一样——雪前出兵，正是练兵的时节；拖到雪天里，人人缩着脖子，士气就散了。”
“咱们这几股，得排个次序。”陆展元说，“哪几股近，哪几股大，哪几股最该先动。”
罗大川说：“密县荥阳那一股离咱们最近，压着东北面。巩县往东的几处村子，先前就是被他们扰过。”
“那是八百来号人。”孙大勇皱着眉，“咱们就三百，加上县里留守的……”
“县里还能出人。”陆展元说，“这一趟回去，先校一校兵，再点一批人出来。”
郭铁山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大人，咱们三百，回头还要加上县里，凑够一场一场打？”
“对。”陆展元看了他一眼，“不是三百人打完一路，是三百人做骨头，后头还有人跟着长上来。”
他说罢，把缰绳往手心绕了一圈。
“我算过了。”他慢慢地说，“入冬前这些时间，够咱们打几场的，打得顺，也许是三场。头一场得挑最近的、最挡路的——密县荥阳那一股，拔了它，巩县东北面就安稳。第二场往东挪一步，看汜水、河阴那边的动静。”
“万一雪来得早呢？”孙大勇问。
“那就见一场打一场。”陆展元说
黑面张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带了半辈子兵，听得出这话里有几分是自己想出来的，不是从旁人嘴里学来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这几个老行伍都听明白了——回去之后，还要动兵。
晌午歇脚，是在一处道旁的土坡下。兵们就着冻水啃干粮，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陆展元蹲在火边，把手凑近了些，让热气烤一烤。
“张大哥。”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这一趟回去之后，该拿多少人。”
黑面张抬眼看他：“你是说练兵，还是说扩兵？”
“扩兵。”陆展元说，“开封那一趟，我算明白了一件事。一百副甲看是不少，可真要打，咱们现在这点人马，至多也就是守着巩县周边转一转。往东去，密县、汜水、河阴那几股，随便一股就是上千人。”
“不止。”黑面张摇摇头，“开封那位大人说的是实话。豫东比豫西凶，山东、河北更不用提。那几处的匪，动辄上万，一县一县地反。你今日把豫西清干净了，明日东边又来一茬。”
“就是这个理。”陆展元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往上蹿了一蹿，“豫西这点匪，是从东边漏过来的一角。东边那盆水，早晚要漫过来。”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罗大川是最先开口的：“大人是说，咱们不能只守着巩县？”
“守不住。”陆展元说，“只守着一县，就是等着东边的水漫过来。要保这一方安宁，就得有一支能往东去的兵。一路的兵，不是一县的兵。”
话落地，火光把几个人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话是这么说。”孙大勇到底年纪大些，想得也远，“可兵从哪儿来，粮又从哪儿来？巩县一县，养八百人已是吃力。再加几百上千，从哪处出？”
“兵从流民里来。”陆展元说，“来的路上你们也看见了，往西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些人没有地，没有家，给一口饭吃，就是兵。这些年里受过匪的、丢了家的，拿起来就是拼命的，比城里拉来的壮丁强得多。”
郭铁山听到“流民”两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大人，那这些人……收进来了，怎么管？先前县里就出过事，混进两个流痞，偷摸军粮。”
“回县里筛。”陆展元道，“收兵不滥收。先看手上有没有活过命的茧子，再问原籍，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成了的，编进什伍，一个伍里插两个老兵带着——跟咱们先前立这八百人，是一个章法。”
“粮呢？”
“税减了五成，军需还是得自筹。”陆展元道，“可剿匪得的粮、牲口、布帛，先前都还给百姓了。往后一股一股打下去，缴的东西留一部分入库，粮就能补上。再不够……”他停了停，“县里那几位大户，也不是白吃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几个人。
“还有一样。”他慢慢地说，“名分。咱们头上有个名分——豫西剿匪先锋。有了这个名分，调人就名正言顺，募粮也名正言顺。名分是把好使的刀。”
“可刀也有另一面。”黑面张忽然说。
“是。”陆展元看了他一眼，“另一面是，拿着这把刀的人，也就站到明处了。”
几个人都没再说话。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旱了半晌，罗大川把那句话接了下去：“站到明处，也比等着被人收拾强。”
陆展元点了点头。
这一日又走了三十多里。天将黑时，前头出现了一个村子——是来时歇过脚的那个。
兵队还没进村，村里的人就认出来了。
先是几个孩子跑出来，站在道边看；接着几个妇人抱着瓦罐、端着粗碗迎出来，往兵手里塞水、塞吃的。一个老汉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陆展元马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那个……剿匪的大人？”
“是我。”陆展元翻身下马。
“上回你们走了以后，”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村里，总算安稳了些日子。可前几日，又听东边的人说，东山那边又聚了人，把山东边两个村子抢了一回……”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抓住陆展元的袖子：“大人，那匪，几时能清干净？”
周围的百姓都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陆展元站在原地，没有答话。
那些匪不是几场仗就能清干净的。他能做到的，只是把最近的、最狠的几股先拔了，给这一带的人挣一段安稳日子。
“我不想许你们。”他终于说，“许轻了，是骗你们。我只能说——这个冬天，我先把东边那几股大的清一清。开春你们下种，我保这一带下得了地。”
老汉怔了怔，随即眼睛红了，连连点头：“下得了地就成，下得了地就成……”
旁边一个妇人把手里的瓦罐往前递了递，罐口还冒着些热气：“大人，喝口汤吧，走了一天了。”
“谢了。”陆展元接过罐子，就着罐口喝了一口。汤是粗的，底下沉着几片干菜叶，没什么滋味，咽下去却暖。
他把罐子递回去，看了看围在四周的百姓。多是老人、妇人和半大的孩子。青壮们大多不在——有的被拉了丁，有的逃了荒，剩下的，正缩在门后头，不敢出来。
他忽然又想起开封那两排长长的粮棚，想起街角捆在木桩上的汉子，想起官道上一队一队往南去的兵。这村子里的老汉问他“几时能清干净”，开封城里的粮棚前面，也一样有人在排队等着。
这一方，那一方，都要靠这几百人一仗一仗地撑着。
“走吧。”他翻身上马，对兵队扬了扬手。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汉和那些妇人孩子还立在道边，一直看到队伍拐过弯去。
百姓的眼神，陆展元一路上都记在心里。
那天夜里,兵队在村外扎营。陆展元没有睡，坐在帐外的火光里，把从开封带回来的那张舆图又摊开看了一遍。图上那些圈圈点点，一个一个，在他的眼睛里慢慢连了起来。
密县荥阳,八九百。汜水河阴,上千。嵩县伊阳,六七百。再往东,那些没有画上图的地方,还藏着不知道多少。
他伸手在图上按了按,按在巩县那个小小的点上。
“先拔大的。”他低声说。
回程的第六日,过了伊洛河。
河水浅了,带着一层薄冰,哗啦啦地从石滩上淌过去。一过河,就是巩县的地界了。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些路,连路旁那几块歪歪斜斜的界石,都在老地方。兵们一过河,精神就都提了起来,话也多了,有人隔着队伍喊了一声“到家咧”,前前后后都笑起来。
“别松劲。”罗大川策马过去,把那几个人喝住，“还没进县城呢,刀都在鞘里插着,像什么样子。”
一句话,队里又肃然起来。
陆展元回头看了看这三百人。出去七日,回来七日,一个个脸都晒黑了些,走路的步子却比出县时扎实了不少。那几辆大车还跟在队伍后头,车辙一路压过来,深深浅浅。
“刘三。”他唤了一声。
“大人。”
“照老规矩,带人前头去。”陆展元说，“离县城还有这么一截路,县里这十几日是什么光景,咱们还不知道。”
“是。”
刘三点了四个精壮的,翻身上马,一溜烟去了。
天阴着,北风比前几日更紧。风里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味道——像是要下雪了。
陆展元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缕一缕地往东滚。
“雪该来了。”黑面张在旁说。
“嗯。”陆展元应了一声,“雪来之前,咱们得把事办了。”
队伍继续往县城的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官道上,忽有两骑迎着风急急而来。
是刘三。
他不像平时那样老远就喊,只是闷着头催马,跑到近前才勒住,马嘴里的白气喷得老高。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展元马前,脸色有些紧。
“大人。”
“怎么了？”
刘三喘了口气,抬手指向前方。
“前头,离咱们县城不到十里的地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人在打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