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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之龙腾四海 第729章 文书

    三月里的开封,街上关着的门比开着的多。开着的多是粮铺和药铺,门口堆着粮袋,人进人出,谁也不多说一句话。往西去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车辙压得很深,赶车的人低着头,鞭子甩得响。也有往南去的,车上装的是粮草,苫布捆得紧,押车的兵骑着马跟在后头。

    城门口查得紧。前头一辆车的苫布被掀开一角,守门的拿枪尖挑了两下,才放下杆子。亲卫里那个认得人的上去说了几句,报了名号,守门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才让过。

    宣抚使府在城东北,还是上回那座府署,只是门前的牌子换了。原来挂的是指挥使的衔,如今换成宣抚使。牌子是新的,漆色还亮。

    院子不大,人却不少。院里有人跑着走,廊下站着好几个等着的,有人抱着文书从廊下过去,衣裳下摆吹得翻起来,鞋底踏在石板上响。阶下立着两排甲士,枪戟靠着肩,都站得直。陆展元立在阶下等。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他把带来的册子又翻了一遍。郑先生整理的时候,有两处写得模糊,一处是巩县东边几个村子的户数,一处是去年冬天赈粮的日期。他在马上默着记了下来,翻到那里,又看了一遍,记住了。

    里头传话出来,请他进去。府门开着,堂前一溜石阶,比他上回来时多了两根新换的柱。

    堂上的布置他认得,可东西变了。上回那张豫西舆图还在案上,只是压在了底下;上头如今摊着一份更大的图,是两淮的,江面、渡口、几处州名,用朱笔圈着。案边多了两摞册子和文书,比上回厚了一倍不止。

    案后头坐的那个人,也还是上回那个人。

    徒单浩一身半甲,肩上的护叶压着,底下的人比上回见时更瘦了些。眼窝陷着,眉心里那道竖纹像是又深了一分。他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甲还没卸完,一边的护腕搁在案角。

    他抬起头,把陆展元看了一遍。上回他也是这样看他的,从上到下,看完才说话。这一回他看得比上回短——像是认得这个人了。

    “上回那甲,穿坏了几副。”“回大人,三副。余下的都在营里。”

    “三副。”徒单浩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个数记下了,“回县里补得上?”

    “库里还有二十来副旧的,修一修能用。”“拿来我看。”

    他不问别的。陆展元把册子递上去,他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看。他看得慢,翻到一页,手指点在日期上,一条一条往下对——巩县入冬的日子,赈粮的日子,各村的户数,开渠的日子。他不问战功,也不问死了多少人,凡是跟日子对不上的地方,他都停一停。有一处在页脚上,他停了很久,是十二月里一连十几天没有记事的空白。

    堂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边。方才那处空白他没问,只把册子按了按。

    “四县的地开出来了。”陆展元这时才开口,“渠开到了村。百姓入了村,冬里没有冻死人。开春下种,种子是县里凑的。”

    他说得短,一句战功都没先提。堂上等了一息,他才又补一句:“路上没有断过人。”

    徒单浩听着,手在案上放着,没动。“整个河南,入冬到现在,就你这四县没有闹匪患。”他说。

    他说得很平,像是说一件他早已知道、只是要当面核一核的事。“路上没有人乱走,地里有人种。这两样最要紧。”

    “看来是个能干事的。”

    陆展元垂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一句不是夸他这个人。这位宣抚使要的不是战功,是这几个月巩县的路上没有人乱走、地里有人在种。上回见他,他问的是匪有多少股;这一回,他问的治安和百姓。

    徒单浩把手边一摞文书往前推了推,抽出一份,铺开。“豫西地面上的治安剿匪,往后你管。”他说。

    “豫西经略使。”“便宜行事。”

    三句,一句一顿。堂上静着,连廊下跑动的人都好像远了些。陆展元行礼,说了声谢大人。

    “这名分,我点个头就能给。”徒单浩把笔拿起来,在砚里蘸了一下,“要紧的是后头那道文书——报上去,朝廷把官印发下来,才算真。朝廷如今要的是地里有人种、路上没人乱,老百姓安稳。你这两样都做到了。”

    他低头写。笔走得快,两三行就完了,写完吹了吹。他从案头木匣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印泥,重重按下去,又拿起来看了看,才交给旁边立着的书吏。

    “文书我今日就发。驿路不误事的话,半个月上下,官印就能到你手里。”

    “这么快。”陆展元说了一句。

    “快。”徒单浩把笔搁下,“淮水那边的报,我一日要看好几封。你这点事,批起来比报一封军情还快。”他顿了一下,“再说,你也不是等着要官。你是等着要个名义,好去处东边那几股。”

    陆展元抬眼看他。

    “密县、荥阳那一股,上回我说过。”徒单浩伸手在两淮图的边上敲了敲,“雪化了,他们就要动。你手里的事,比我这儿急。半个月,够你把该备的备齐了。”

    “够了。”

    “回去把路修一修。”他忽然又说,“东边的粮车往后要往你那边过。”

    “已经在修。”陆展元说,“渠边的路加宽了两处,码头上的石垛也压了。”

    “这一条,比什么折子都实在。”陆展元又行了一礼。

    正说到这儿,门外进来一个传令兵,背上插着红旗,单膝跪着,双手托着一封书信:“大人,淮水前线的急报。”

    徒单浩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他看的时候,眉头猛地紧了紧,那道竖纹像是被人用力按下去,又深了几分。他把信纸折起,压在案头那摞文书的最上头,沉默了一息,才抬起头。

    “淮水那边又动了。”他说了一句,像是对陆说,又像是自语,“兵调来调去,总是那几处。”

    “这次调的是哪一路。”陆展元问。

    徒单浩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淮西。寿州那一片。”他把信纸往回抽了半寸,“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那边的粮,往后还从这儿过。”陆展元说,“要是南边调得急,路上的车就多,我早几日把道空出来。”

    徒单浩看着他,忽然无味地笑了一下。

    “你上回在这儿,问的是豫西的匪有多少股。”他说,“这一回问的是粮道。”

    “上回只看见一个县。”“嗯。”他把信压在摞子上,“一个县能看出这些,也不容易。”

    堂上静了一息。他也像是松了一点——外头还有两批人等见,案上还有一半的文书没批。他伸手把砚台边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西边要调兵,我不能多留你。”“是。”

    “回去歇一日。”他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了些倦意,“开封不是久留之地。你在豫西站着,我这边就少一处要分心的。”

    “还有”他忽然把眼抬起来,看了陆展元一下,“兵、粮、甲,我能给你的权利都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那一带的州县,未必都乐意听你的。你是从下面起来的,不讲他们的规矩,他们就会拿规矩来磨你。磨不住,你就什么也不是。”

    “属下记住了。”“去吧。”

    陆展元躬身,退到门边。他走的时候,徒单浩已经低下头,眼睛落到案上那张两淮的图上去了。

    陆展元退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两淮的图摊开着,边角磨得起了毛,不知被翻过多少回。案后头坐着一个人,甲没有卸,肩还压着。

    出了府门,日头偏西。门口那两排甲士换了一批,新上来的这一批枪尖上落了点灰。

    亲卫在墙根下蹲着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一个。“事办了?”“办了。”陆展元说。

    他没有回驿馆,先去了街上。

    给宣抚使的礼,是他头一件想起来的事。一方端砚,不花哨,掌柜捧出来的时候他先问了价,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要。他挑的是石质匀净的那种,不讲究名坑,讲究摆在案上不碍手。掌柜用旧布裹了两层,装在匣里。

    砚包好了,他提在手里,才想起别的。

    路上亲卫说漏了一句话——“李姑娘前些日子夜里还在织坊里坐着,灯亮到后半夜。”

    陆展元当时在马上,没说什么。这会儿他停下来,回头走了一条街。

    绸缎铺子在巷口,门脸不大。他进去,掌柜迎出来,把几匹绸子摊在柜上,一匹一匹给他看。陆展元伸手摸了摸,摸不出好坏,只好看了看颜色,指了最深的那一匹。

    “这个。”他说,“深色耐脏。”掌柜愣了一下,把绸子量了,说这个颜色是给上了年纪的妇人用的,浅些的更好看。陆展元没接这话,说就要这一匹。他付了钱,想了想,又让掌柜多剪了两尺,说做件短衫。

    金簪子是在隔壁的首饰铺子里挑的。匣子里一排,从素净到镂花都有。他把簪子拿在手里比了比,比在发上,比在袖口上,都不大对。掌柜在旁边提醒,说这是插在发髻上的。陆展元哦了一声,把簪子放下,说要这一支,也没有解释。铺子里另有人在打首饰,往这边看了一息。

    玉手镯是最后买的。他拿起来,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铺子里有人在看别的,见了笑了一声。陆展元放下手镯,说要。

    掌柜问了一句多大的圈口。陆展元想了想,伸出手比了比,说细些的。掌柜从底下又取了两只出来给他挑,一只圈口小些,玉色发青,一只白些。他挑了那只青的。

    掌柜拿了个小盒装起来,问他给谁戴。他说了两个字:家里。

    三样东西分开包。绸子一卷,簪子一盒,手镯一盒。亲卫伸手要接,他没有给,自己拎着走回驿馆。

    回巩县的路多走了几日。来的时候赶得急,回去不赶了,每日宿在驿站,让马歇足。沿路的麦茬还在地里,风一吹,簌簌地响。有些地里已经有人了,弯着腰在刨土。

    第八日夜里,他进了宅子。灯是亮着的。他进门先问了一句:“她在不在。”

    院里的人说在。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那间屋子走了几步。门前站着李莫愁。

    她先看的是他的脸。灯在屋里,她在门口站着,两个人在门槛内外对着。

    “你几时回来的。”

    “刚回来。”他说,“路上没耽误。”他说

    他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站着没动,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你别站着。”他说,“夜里冷。”

    他把东西递过去。她没有接,看了一眼那一卷绸子。“这是什么?”“路过的。”陆展元说。

    他看她的时候停了一下。比走之前瘦了些,衣裳的肩那里空了一块,腕子上也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把东西往前递了递。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接过绸子,摸了摸,说了句这个颜色不好。“买的时候急了。”陆展元说。

    “那就换。”陆展元说。

    “不用。”她把绸子放到一边,又把那两个盒子打开。金簪子她拿起来看了看,在灯下转了一圈,插在了案上的笔筒里。

    “短衫的两尺布,是我多剪的。”陆展元说,“不够我再剪。”“你什么时候学会买布了。”

    他说,“铺子里的人说,这个颜色是给上了年纪的妇人用的。”

    她没接这句话,可嘴角动了一下。玉手镯套了一下,取下来放在桌上。“这个圈口小。”

    “掌柜取了三个让我挑,我挑了这只。”她把镯子拿起来,又套了一次,这次没取下来。

    她没有说好不好。

    饭是厨下做的。她只添了一碗汤,坐下的时候,把那碟他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一句话也没有。

    灯芯烧得不长,火苗矮。桌上摆了三样菜,两样是素的。

    “织坊来了新人手。”她说,“春上要赶一批布。码头的货到了,沈掌柜让人在岸上搭了个棚子。”

    “粮价呢。”陆展元问。

    “稳着。前几日有人在城里收布,价给得高,要现布。”她说完,停了一下,“收布的是几个生面孔,问过织坊在哪儿。”

    “问出来了吗?”

    “问到门口,我让人回了没有余布。”她说,“那几个人在镇上待了两日才走。”

    “往后有生面孔打听,先记下来,别拦。”

    “我知道。”她夹了一筷子菜,又说,“渠西那两户把门口的桩挪了,退回去了。石锁说,是听见东村的事,自己搬的。”

    “郑家那桩,县城里都传到了。”“传到村里来了。”她说,“有人说你带了兵去,说要拿人。”

    “我带了一队人。”陆展元说,“没打,就拿了当家的。”“我听说了。”她说,“说是你在村口设了案。”

    “设了。”他说,“审是县衙的印,判是我判的。”

    她抬起眼看他。灯下看不清她的神色,停了一下,她才低下头,把碗里剩的一口汤喝了。

    “往后这种事多。”她说。“我知道。”

    收布这两个字,他在开封也听人提过一嘴——那条街上有一家布行门口排着人。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想起来,把这件事记下了。

    他本要说开封的事。话到了嘴边,又停了。堂上那位宣抚使的样子在他眼前过得很快:甲没有卸,案上的图磨起了毛,递军报的人一趟一趟地进来。升官这两个字,说出来是轻的。于是他改了话头。

    “你要不要带个人手。”他说,“路上。”“我自己走。”

    他想起在堂上,徒单浩的手指一点点指着日期往下对的样子。有些话说了不算,做了才算。他这趟去开封,名分是拿到了,文书还没下来。这话现在说,是空话。

    灯油快尽的时候,她起身添了油,添完坐下,把碗里剩的汤喝了。“过两天,我要去一趟洛阳。”陆展元说。

    “做什么?”“见人。”她等他说下去。

    “你要是没事,一起去。”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路,看看外头。”

    “你去看什么人。”“河南府的,州府的。”他说,“有几件事要说。”

    “什么事?”

    “粮怎么留,兵怎么招,渠和码头归谁管,还有税”他数了三条,停了一下,“还有乡里的案子谁断。”

    她听着,筷子放在碗沿上。“这些他们肯给?”“一样一样说。”陆展元说,“他们不给,我再想别的法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怎么办。”“以前你会先把事做了。”她说,“做完了,再来告诉他们。”

    陆展元没有接话。她说得对。两年前他修渠、分地、设卡,都是先做了再报。这一回,他要先要名分,再做——不是不敢做了,是做完了没人接得住。他手上这四县,眼下是个没名字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答。起身把碗收了,端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问了一句。

    “哪天走?”“后日。”

    “那我明日把织坊的事交代下去。”她说,“要带的东西,我今晚收拾。”

    “不用带多。”

    “知道。”她把门帘挑了一下,没马上出去,又说了一句,“洛阳冷。”

    “嗯。”她出去了。陆展元坐在灯下,听院里的水声。

    他从前做事不这么绕。从前遇事,先动手,再想别的。行军时排次序,也是一遍排满,错了当场改。这一回他把话说出口之前,转了一个弯——先说见人,再说顺路;话说得轻,她也没问。

    这一趟洛阳,他要的东西不少。他要的不是官——官已经拿到了。他要的是把巩县这四县的事,变成朝廷认得的规矩:粮税兵,渠和码头归谁管,乡里的案子权。这些不能硬要,得一件一件说。

    他起身把灯吹了。

    两日后清早,三匹马出了巩县西门。这一回是四匹,多的一匹驮着行李和几卷册子。

    李莫愁骑在马上,衣裳还是深青的,手按着缰。骑得不快,也不说话。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兵看见是这几位,把杆子早早抬了起来。

    出了巩县往西,路上的人渐渐多了,有推车的,有牵驴的,有背着包袱往西走的。这是洛阳那条道,比往东的路宽些,路边的树也栽得齐整。走上十来里,碰到一拨往东去的,挑着担子,见了马队让到路里头去。

    亲卫里那个认路的说,照这个脚程,到洛阳要六七日。渠里的水声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