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56章 秦昭先到，桥交给活人
秦昭站在最上方的检修台，把三盏灯的角度一盏一盏往下压。水渠的黑泥比昨天干，结成薄壳，脚踩上去便裂开，裂缝里冒出一股热气。
周砺从下方沿石梯上来，右腿的麻意已经退到小腿外侧。昨天那只低位兽兵留下的伤口没有合拢，身体倒已能更快地在不平的台阶上找回重心。
秦昭没有回头便说他慢了。周砺承认她早到，却仍要把分别说清：她是自己走上来的，他从白河绕路，因为那边的人还没有撤完。
秦昭把第三盏灯向左转半格，光柱落在沟底一条刚出现的湿痕上：你可以不绕。第二只也没给你落点。
我知道。周砺站到她旁边，目光仍落在桥板上，胸口那点不服气却没有因为绕路消失。
季岑从石梯下走来，手里拎着锈穿的旧铁盒。秦昭一眼认出那是季衡的录音盒，问他昨晚为什么没拿出来。
季岑按住盒盖：我怕听见他已经不在。秦昭没有劝，只垫好被水泡黑的接点，让铁盒再响一次。
杂音里挤出几句断话：白河二号闸，水位反着走；别开排气井；旧坝，桥下，等灯。
季岑贴近铁盒，声音发干地问还有没有。回答他的只剩一阵迅速变轻的电流声，随后连那点声音也灭了。
录音断掉以后，秦昭仍没有放下灯。她只开左右两盏，把第三盏停在半空，于是沟底水痕挤向桥板，露出一枚旧骨牌，以及系在一起的红布和白绳。
季岑看见红布就要下去，周砺伸手拦住他。红白两条绳系在一起，至少经过两个人的手，不能只凭一个颜色就认成季衡。
我看见红绳。
所以更要看清。
秦昭把光停在桥板侧面：灯位我先找到。你们谁也别把这一步算到自己名下。
周砺胸口那点不服气还在：这一步你先。别急着算完。
周砺把旧骨牌的位置记在脑中，转身看向通往旧坝的石梯：我去旧坝。
季岑问是不是现在。周砺点了点录音盒，灯已经有人在这里等，旧坝那头的痕却还没人亲眼看。秦昭随即固定好第三盏灯：你去旧坝，我留灰崖。
你不去？季岑问。
这里的水还没走完。秦昭说，它会回头。
周砺把刀鞘在腰侧压紧：那就别让它回到人线。
秦昭点头：你也别让旧坝把你的线吞了。
季岑看着两人一人向上、一人向下，问：你们不一起？
秦昭说。
周砺也说：
秦昭把灯照回沟底，周砺沿另一条石梯走向旧坝。季岑在两条线之间停了片刻，最终把铁盒留给秦昭，自己去追周砺。
别弄坏。
我知道。
里面还有一半。
等你回来，我再放。
等季岑追上周砺，旧坝的门已经出现在石梯尽头。门缝下有水往外渗，水面上浮着几颗被磨白的骨屑。
周砺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右腿没有再软。秦昭在身后喊了他的名字，他扶着门沿回头，仍能看见她留在灰崖灯前。
你刚才说我先到。秦昭说，别把它说成你输了。
周砺看着她手里的灯：那你也别把先到写成处理完。
秦昭把灯往回水沟压了压：等你回来。
门内传来一阵拖擦，旧坝的门缝向外鼓起。周砺转身，手掌压上刀柄，没有立刻拔刀。
门后那道更重的拖痕，正从桥下向他们这边靠近。
季岑把短灯压进门缝。旧坝门后堆着四块桥板，水下空腔正把最外一块往门口拖。第四块板下，一点红光贴着泥面颤动。
灯在里面。季岑说。
录音说等灯。
周砺撑开一掌宽的门缝，自己走到第三块板前：你守门。超过这块，退路就没人看。
我不会站外面看你。
那就站门内。别替我往前。
季岑停在第三块板旁。板面有一枚新爪印，红光就在他脚外一步。
周砺挑开断缆，露出一盏绕着红布带、又被白绳接过的旧便携灯。水下灰壳随即咬住布带，把灯往空腔里拖。
季岑向前半步，又强迫自己停住：灯能再找。别拿腿压板。
周砺的右腿已经开始疼。他把刀换成刀鞘，只压住灯柄：你拉第四块板。
季岑没有去抢灯。他守着第三块板，把缆绳绕在腰上，向外收紧。桥缝变窄，灰壳松口的一瞬，周砺把灯拖回。
空腔里的东西转而撞断支撑。第四块板塌下，回水倒灌，两人一起退过门槛。周砺没有追，先把便携灯塞进季岑怀里。
红布带还在，尾端少了一截。季岑摸着断口：它刚才可以冲人。
它先咬灯。
它知道人跟灯走。
周砺看向塌掉的桥板：也知道桥怎么断。
通讯里，秦昭报灰崖灯阵稳定。听见周砺先到旧坝，她只说：我的线做完了。
我看见了。周砺答。
第四块桥板塌开后，下面露出一道向旧坝腹部倾斜的空腔。更深的抓痕没入黑暗，拖声却没有追出来。
季岑在门槛外放下一盏低灯。他没给斜缝起名字，也没顺着弟弟的红布追进去。
我在这里等它再动。周砺说。
腿还撑得住？
疼。能站一会儿。
两个人留在灯外。回水从塌板下冲向断桥，桥头一根锈梁终于脱开，落水声隔着旧坝传回来。
秦昭那边的三盏灯仍稳稳亮着。周砺看了一眼，没有把她的先到从心里抹掉。
旧坝外的断桥在中午之前又塌了一截。
桥面原本只缺一块，夜里的水流从缺口下穿过去，把两侧的锈梁冲得发空。周砺站在桥头，能看见对面旧站的低墙，墙下堆着季衡班组留下的工具箱和两只没拆封的水袋。
季岑把弟弟的便携灯挂在胸前，红布带重新系回灯柄。灯不亮，只能当一件不会被水带走的东西。
工人先过。季岑说。
桥头一片乱。一名工人跪在旧桥边拆缆，另几个人把设备往斜坡上拖，卡住的小车旁还留着两个人。沈烈也在，他没有带长枪，只拿了一根包着厚布的平底撑杆。
我守落物线。他说，兽要从桥下冲，我先把它压回去。
周砺看了看那根撑杆：压得住吗？
不知道。沈烈回答，但枪在这里先会打到人。
他说完，把撑杆裂口压在桥面。
秦昭从灰崖灯线传来短讯：灰崖水痕向旧坝合流，时间不多。
季岑把绳索交给工人：两人一组，过桥不回头。看到灯就把设备放下，先把人送到对面。
第一个工人把安全绳扣上，脚刚踩到断桥边缘，桥下便传来一声沉响。
桥板向上拱。
周砺抬手：
工人立刻退回桥头。另一名工人却被斜坡上的小车带动，车轮向下滑了一寸，绳索骤紧，卡在车架上的工具箱摔到地上。
沈烈扑过去，用平底撑杆插进车轮后方。撑杆弯下，车轮仍在转。
人先过还是车先稳？他问。
周砺说。
季岑指挥两个工人把车上的设备卸下。箱子很重，里面有闸门零件；秦昭随后托工人把同一只录音盒送到旧坝，装进设备箱准备过桥修复。一个工人抱箱时手臂发抖，季岑伸手要接，他摇了摇头。
我能搬。
那就两个人抬。季岑说，别一个人硬扛。
周砺走到桥头，听见桥下的水声变得更近。桥下至少有两段刮擦，一段轻，一段重，重的那段每次靠近，桥面随之下沉。
它在等车滑下去。周砺说。
沈烈的手臂绷紧：先把车推回去？
不，先把桥上的人送完。
第一组工人重新扣绳。周砺走在他们后面，右腿旧伤在断桥的斜度里发麻，他没有加速，只用刀鞘敲了敲桥边，确认每一块锈梁的受力。
走到缺口前，桥下黑水在桥腹下炸开。
一只灰白的领头兽从水里抬头。它的肩背比回水闸那只宽一倍，前肢没有骨铲，只有两条向外弯的硬爪。它没有扑桥头，先撞断桥下的一根支柱。
桥面向下沉。
工人往前踉跄，周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推到对岸边缘。沈烈用撑杆顶住另一侧落梁，右前臂的护带被钢屑划开，血从布里透出来。
别回头！季岑喊。
第二组工人抱着工具箱往前跑。领头兽再次撞支柱，桥面中间裂开一道缝，水声从缝下冲上来。
桥板缝里卡着一名工人的鞋。
那人低头去拔，身体立刻向裂缝倾斜。周砺伸手抓住他的肩，把他往前推。自己的右腿承受了一次反扭，膝后的麻意瞬间扩开，脚底几乎失去知觉。
我来。工人说。
先过。
你呢？
我还要过。
工人咬牙把鞋拔出，自己爬到对岸。季岑把安全绳解开，拉他离开桥边。
沈烈的撑杆从中间断了一截。
领头兽抬头，硬爪搭上桥腹，整只身体借桥板向上爬。它的胸腔藏在水影里，只露出肩背和一侧前肢。
车还在。沈烈说。
斜坡上的小车被绳索牵住，后轮悬在桥头。车上最后一只设备箱滑到边缘，箱角撞断了护栏。
领头兽往前拱，小车还卡在斜坡上。周砺两边都不能放。
把车放下。他说。
沈烈愣住：车里还有东西。
人已经过了。
季衡的盒子在里面。季岑说。
工人胸前的便携灯一晃，桥下的兽头也在同一刻抬起。
先让它下去。周砺说。
沈烈松开撑杆，割断小车与桥头的备用绳。小车沿斜坡往下滑，车轮撞上领头兽的肩背，设备箱滚入水里。
领头兽被撞得向下沉，硬爪却死死扣住桥板，反而借小车重量把半截身体拖上来。
周砺跨到裂缝边。
他的右腿仍然麻，脚底却能在断裂的桥板上稳住一瞬。领头兽抬头前，他已经踩住一块实梁。
领头兽的头从桥腹下探出。刀尖已经靠近颈侧，周砺看见它的身体还挂在桥梁上，硬爪撑着人线和斜坡，便收住刀势。
刀背敲开左爪，刀尖随后送进肩腹交界。
领头兽抬爪反拍。
周砺收刀半寸，身体贴着桥板侧翻，硬爪擦过他的左肩，旧伤在骨头里闷响。他没有往后滚，手掌撑住裂缝边缘，等领头兽的爪子再次压向桥板。
桥板下沉，领头兽的胸腹被迫抬高。
周砺把刀沿着肩腹交界向里送。
刀尖穿过厚皮，卡在肋骨外缘。领头兽的身体急拧，硬爪把桥板抓出三道白痕，桥缝继续扩大。
季岑在对岸喊：人全了！
再退十步。周砺说。
工人们拖着伤腿往后退，沈烈也丢下断掉的撑杆，转身把最后一名工人推到旧墙下。
领头兽的头抬起来，咬向周砺的手。周砺没有抽刀，反而用左臂压住它的肩，右脚踩进桥板裂缝旁的铁梁。
铁梁向下折。
领头兽的胸腔被自己的重量带开。周砺顺着桥板下沉的方向转刀，刀刃从肩腹交界穿进胸腔，切开一片厚硬的膜。
黑血从刀口喷出，落在水面上，瞬间被冲散。
领头兽的硬爪松开桥板。
周砺把刀往里再送一寸，直到胸腔里的震动停下，才松开左臂。
尸体向下坠，挂在断桥下方的旧缆上，没有落到人线。
设备箱卡在桥墩下的浅水边，拿扳手的工人用绳钩把它拖回桥头。
周砺跪在桥板上，右腿的麻意已经变成一片钝痛。季岑从对岸把绳索抛过来，两名工人抓住绳身，周砺才用缠着伤布的右手接住绳尾。
你先过。沈烈说。
你把缆绳收住。周砺答。
沈烈把视线落到桥下兽尸：你不把它拖上来？
尸体在这里。
经验呢？
周砺看向灰牌。面板的光穿过水雾，亮了一瞬。
【等级：17】
【经验：0%】
胸口那股力顺到四肢，右腿仍疼，左肩也没有恢复。跨过铁梁时，脚底一晃，险些踩空，随后才重新压住梁面。
他把绳索交给先前被他推到对岸的工人：你拉。
工人握住绳子：你不先过去？
桥下还有重量。
周砺用刀鞘把尸体的硬爪拨离断缆，让缆绳不再被骨节卡住。沈烈走到桥头，接过另一端，和对岸的人一起收紧。
领头兽的尸体被旧缆托住，周砺最后从断桥上退回。
季岑站在旧墙边，手里仍握着那只便携灯。灯柄上的红布带缺了一截，灯光却照得很稳。
你弟弟的盒子掉水里了。周砺说。
我知道。
那里面可能还有一半录音。
我知道。
你不追？
季岑看着已经空掉的桥面：桥上先过的是活人。
沈烈把断撑杆收回，低头看着裂开的右臂护带：我没压住桥。
你让车下去了。周砺说，人才能过。
我知道。沈烈咬开一段布，自己把伤口缠紧，杆还是断了。
秦昭从灰崖报来水痕稳定。被拖回的设备箱已经进水，季岑只从录音里抢出半句：别开排气井。
他捏住湿透的盒子，没有抱怨周砺放车。桥后的人一个不少，这件事比盒子先落在他眼前。
旧坝腹部的三盏灯同时熄灭。工人们先在黑暗里互相摸到肩，确认人齐了，才重新把灯压向缆索。
兽尸的黑血流到桥墩第三道刻痕便停住，水下随即冒出细泡。周砺没让沈烈把灯打进缝里，只让所有人继续退到旧墙后。
尸体会压断缆。沈烈说。
人全退完，再收。
季岑捏着进水的录音盒：你现在很像领线员。
我只是看见桥。
季衡以前也这么说。
周砺没有接这句话。人齐以后，他才和沈烈、季岑一起拉动旧缆。
领头兽被旧缆拖动时，胸骨间掉出一块磨平齿痕的旧班组牌。拿扳手的工人戴上手套辨认：同一批，不是季衡的。
季岑盯着兽腹：它吃过人。
现在只能确定它吞过牌。周砺说。
季岑没有逼他把话说得更好听，只把骨牌封进内袋。旧坝腹部随后响起三短一长，这一次不是录音。
秦昭报三盏灯已经重新接通。听见领头兽由周砺亲杀，她先问伤员，再说：桥塌得比我的灯快。
你的灯也灭过。
灭了，我会接回去。
季岑等通讯断开才问：你承认她先到？
承认。周砺看向灰崖重新亮起的灯，又不等于我不想赢。
沈烈把断撑杆递给器材员，手臂仍在渗血：我刚才以为你会自己先过。
桥不够。
再遇上呢？
先看人够不够。
沈烈低头笑了一下，像被这句回答顶得有些难堪。他还是转身去检查工人的伤。
旧坝三盏灯重新亮起，照见断桥下更深的水道。一道比领头兽更宽的拖痕停在桥墩边，水线因此改道，直推白河排气井。
周砺从下方沿石梯上来，右腿的麻意已经退到小腿外侧。昨天那只低位兽兵留下的伤口没有合拢，身体倒已能更快地在不平的台阶上找回重心。
秦昭没有回头便说他慢了。周砺承认她早到，却仍要把分别说清：她是自己走上来的，他从白河绕路，因为那边的人还没有撤完。
秦昭把第三盏灯向左转半格，光柱落在沟底一条刚出现的湿痕上：你可以不绕。第二只也没给你落点。
我知道。周砺站到她旁边，目光仍落在桥板上，胸口那点不服气却没有因为绕路消失。
季岑从石梯下走来，手里拎着锈穿的旧铁盒。秦昭一眼认出那是季衡的录音盒，问他昨晚为什么没拿出来。
季岑按住盒盖：我怕听见他已经不在。秦昭没有劝，只垫好被水泡黑的接点，让铁盒再响一次。
杂音里挤出几句断话：白河二号闸，水位反着走；别开排气井；旧坝，桥下，等灯。
季岑贴近铁盒，声音发干地问还有没有。回答他的只剩一阵迅速变轻的电流声，随后连那点声音也灭了。
录音断掉以后，秦昭仍没有放下灯。她只开左右两盏，把第三盏停在半空，于是沟底水痕挤向桥板，露出一枚旧骨牌，以及系在一起的红布和白绳。
季岑看见红布就要下去，周砺伸手拦住他。红白两条绳系在一起，至少经过两个人的手，不能只凭一个颜色就认成季衡。
我看见红绳。
所以更要看清。
秦昭把光停在桥板侧面：灯位我先找到。你们谁也别把这一步算到自己名下。
周砺胸口那点不服气还在：这一步你先。别急着算完。
周砺把旧骨牌的位置记在脑中，转身看向通往旧坝的石梯：我去旧坝。
季岑问是不是现在。周砺点了点录音盒，灯已经有人在这里等，旧坝那头的痕却还没人亲眼看。秦昭随即固定好第三盏灯：你去旧坝，我留灰崖。
你不去？季岑问。
这里的水还没走完。秦昭说，它会回头。
周砺把刀鞘在腰侧压紧：那就别让它回到人线。
秦昭点头：你也别让旧坝把你的线吞了。
季岑看着两人一人向上、一人向下，问：你们不一起？
秦昭说。
周砺也说：
秦昭把灯照回沟底，周砺沿另一条石梯走向旧坝。季岑在两条线之间停了片刻，最终把铁盒留给秦昭，自己去追周砺。
别弄坏。
我知道。
里面还有一半。
等你回来，我再放。
等季岑追上周砺，旧坝的门已经出现在石梯尽头。门缝下有水往外渗，水面上浮着几颗被磨白的骨屑。
周砺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右腿没有再软。秦昭在身后喊了他的名字，他扶着门沿回头，仍能看见她留在灰崖灯前。
你刚才说我先到。秦昭说，别把它说成你输了。
周砺看着她手里的灯：那你也别把先到写成处理完。
秦昭把灯往回水沟压了压：等你回来。
门内传来一阵拖擦，旧坝的门缝向外鼓起。周砺转身，手掌压上刀柄，没有立刻拔刀。
门后那道更重的拖痕，正从桥下向他们这边靠近。
季岑把短灯压进门缝。旧坝门后堆着四块桥板，水下空腔正把最外一块往门口拖。第四块板下，一点红光贴着泥面颤动。
灯在里面。季岑说。
录音说等灯。
周砺撑开一掌宽的门缝，自己走到第三块板前：你守门。超过这块，退路就没人看。
我不会站外面看你。
那就站门内。别替我往前。
季岑停在第三块板旁。板面有一枚新爪印，红光就在他脚外一步。
周砺挑开断缆，露出一盏绕着红布带、又被白绳接过的旧便携灯。水下灰壳随即咬住布带，把灯往空腔里拖。
季岑向前半步，又强迫自己停住：灯能再找。别拿腿压板。
周砺的右腿已经开始疼。他把刀换成刀鞘，只压住灯柄：你拉第四块板。
季岑没有去抢灯。他守着第三块板，把缆绳绕在腰上，向外收紧。桥缝变窄，灰壳松口的一瞬，周砺把灯拖回。
空腔里的东西转而撞断支撑。第四块板塌下，回水倒灌，两人一起退过门槛。周砺没有追，先把便携灯塞进季岑怀里。
红布带还在，尾端少了一截。季岑摸着断口：它刚才可以冲人。
它先咬灯。
它知道人跟灯走。
周砺看向塌掉的桥板：也知道桥怎么断。
通讯里，秦昭报灰崖灯阵稳定。听见周砺先到旧坝，她只说：我的线做完了。
我看见了。周砺答。
第四块桥板塌开后，下面露出一道向旧坝腹部倾斜的空腔。更深的抓痕没入黑暗，拖声却没有追出来。
季岑在门槛外放下一盏低灯。他没给斜缝起名字，也没顺着弟弟的红布追进去。
我在这里等它再动。周砺说。
腿还撑得住？
疼。能站一会儿。
两个人留在灯外。回水从塌板下冲向断桥，桥头一根锈梁终于脱开，落水声隔着旧坝传回来。
秦昭那边的三盏灯仍稳稳亮着。周砺看了一眼，没有把她的先到从心里抹掉。
旧坝外的断桥在中午之前又塌了一截。
桥面原本只缺一块，夜里的水流从缺口下穿过去，把两侧的锈梁冲得发空。周砺站在桥头，能看见对面旧站的低墙，墙下堆着季衡班组留下的工具箱和两只没拆封的水袋。
季岑把弟弟的便携灯挂在胸前，红布带重新系回灯柄。灯不亮，只能当一件不会被水带走的东西。
工人先过。季岑说。
桥头一片乱。一名工人跪在旧桥边拆缆，另几个人把设备往斜坡上拖，卡住的小车旁还留着两个人。沈烈也在，他没有带长枪，只拿了一根包着厚布的平底撑杆。
我守落物线。他说，兽要从桥下冲，我先把它压回去。
周砺看了看那根撑杆：压得住吗？
不知道。沈烈回答，但枪在这里先会打到人。
他说完，把撑杆裂口压在桥面。
秦昭从灰崖灯线传来短讯：灰崖水痕向旧坝合流，时间不多。
季岑把绳索交给工人：两人一组，过桥不回头。看到灯就把设备放下，先把人送到对面。
第一个工人把安全绳扣上，脚刚踩到断桥边缘，桥下便传来一声沉响。
桥板向上拱。
周砺抬手：
工人立刻退回桥头。另一名工人却被斜坡上的小车带动，车轮向下滑了一寸，绳索骤紧，卡在车架上的工具箱摔到地上。
沈烈扑过去，用平底撑杆插进车轮后方。撑杆弯下，车轮仍在转。
人先过还是车先稳？他问。
周砺说。
季岑指挥两个工人把车上的设备卸下。箱子很重，里面有闸门零件；秦昭随后托工人把同一只录音盒送到旧坝，装进设备箱准备过桥修复。一个工人抱箱时手臂发抖，季岑伸手要接，他摇了摇头。
我能搬。
那就两个人抬。季岑说，别一个人硬扛。
周砺走到桥头，听见桥下的水声变得更近。桥下至少有两段刮擦，一段轻，一段重，重的那段每次靠近，桥面随之下沉。
它在等车滑下去。周砺说。
沈烈的手臂绷紧：先把车推回去？
不，先把桥上的人送完。
第一组工人重新扣绳。周砺走在他们后面，右腿旧伤在断桥的斜度里发麻，他没有加速，只用刀鞘敲了敲桥边，确认每一块锈梁的受力。
走到缺口前，桥下黑水在桥腹下炸开。
一只灰白的领头兽从水里抬头。它的肩背比回水闸那只宽一倍，前肢没有骨铲，只有两条向外弯的硬爪。它没有扑桥头，先撞断桥下的一根支柱。
桥面向下沉。
工人往前踉跄，周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推到对岸边缘。沈烈用撑杆顶住另一侧落梁，右前臂的护带被钢屑划开，血从布里透出来。
别回头！季岑喊。
第二组工人抱着工具箱往前跑。领头兽再次撞支柱，桥面中间裂开一道缝，水声从缝下冲上来。
桥板缝里卡着一名工人的鞋。
那人低头去拔，身体立刻向裂缝倾斜。周砺伸手抓住他的肩，把他往前推。自己的右腿承受了一次反扭，膝后的麻意瞬间扩开，脚底几乎失去知觉。
我来。工人说。
先过。
你呢？
我还要过。
工人咬牙把鞋拔出，自己爬到对岸。季岑把安全绳解开，拉他离开桥边。
沈烈的撑杆从中间断了一截。
领头兽抬头，硬爪搭上桥腹，整只身体借桥板向上爬。它的胸腔藏在水影里，只露出肩背和一侧前肢。
车还在。沈烈说。
斜坡上的小车被绳索牵住，后轮悬在桥头。车上最后一只设备箱滑到边缘，箱角撞断了护栏。
领头兽往前拱，小车还卡在斜坡上。周砺两边都不能放。
把车放下。他说。
沈烈愣住：车里还有东西。
人已经过了。
季衡的盒子在里面。季岑说。
工人胸前的便携灯一晃，桥下的兽头也在同一刻抬起。
先让它下去。周砺说。
沈烈松开撑杆，割断小车与桥头的备用绳。小车沿斜坡往下滑，车轮撞上领头兽的肩背，设备箱滚入水里。
领头兽被撞得向下沉，硬爪却死死扣住桥板，反而借小车重量把半截身体拖上来。
周砺跨到裂缝边。
他的右腿仍然麻，脚底却能在断裂的桥板上稳住一瞬。领头兽抬头前，他已经踩住一块实梁。
领头兽的头从桥腹下探出。刀尖已经靠近颈侧，周砺看见它的身体还挂在桥梁上，硬爪撑着人线和斜坡，便收住刀势。
刀背敲开左爪，刀尖随后送进肩腹交界。
领头兽抬爪反拍。
周砺收刀半寸，身体贴着桥板侧翻，硬爪擦过他的左肩，旧伤在骨头里闷响。他没有往后滚，手掌撑住裂缝边缘，等领头兽的爪子再次压向桥板。
桥板下沉，领头兽的胸腹被迫抬高。
周砺把刀沿着肩腹交界向里送。
刀尖穿过厚皮，卡在肋骨外缘。领头兽的身体急拧，硬爪把桥板抓出三道白痕，桥缝继续扩大。
季岑在对岸喊：人全了！
再退十步。周砺说。
工人们拖着伤腿往后退，沈烈也丢下断掉的撑杆，转身把最后一名工人推到旧墙下。
领头兽的头抬起来，咬向周砺的手。周砺没有抽刀，反而用左臂压住它的肩，右脚踩进桥板裂缝旁的铁梁。
铁梁向下折。
领头兽的胸腔被自己的重量带开。周砺顺着桥板下沉的方向转刀，刀刃从肩腹交界穿进胸腔，切开一片厚硬的膜。
黑血从刀口喷出，落在水面上，瞬间被冲散。
领头兽的硬爪松开桥板。
周砺把刀往里再送一寸，直到胸腔里的震动停下，才松开左臂。
尸体向下坠，挂在断桥下方的旧缆上，没有落到人线。
设备箱卡在桥墩下的浅水边，拿扳手的工人用绳钩把它拖回桥头。
周砺跪在桥板上，右腿的麻意已经变成一片钝痛。季岑从对岸把绳索抛过来，两名工人抓住绳身，周砺才用缠着伤布的右手接住绳尾。
你先过。沈烈说。
你把缆绳收住。周砺答。
沈烈把视线落到桥下兽尸：你不把它拖上来？
尸体在这里。
经验呢？
周砺看向灰牌。面板的光穿过水雾，亮了一瞬。
【等级：17】
【经验：0%】
胸口那股力顺到四肢，右腿仍疼，左肩也没有恢复。跨过铁梁时，脚底一晃，险些踩空，随后才重新压住梁面。
他把绳索交给先前被他推到对岸的工人：你拉。
工人握住绳子：你不先过去？
桥下还有重量。
周砺用刀鞘把尸体的硬爪拨离断缆，让缆绳不再被骨节卡住。沈烈走到桥头，接过另一端，和对岸的人一起收紧。
领头兽的尸体被旧缆托住，周砺最后从断桥上退回。
季岑站在旧墙边，手里仍握着那只便携灯。灯柄上的红布带缺了一截，灯光却照得很稳。
你弟弟的盒子掉水里了。周砺说。
我知道。
那里面可能还有一半录音。
我知道。
你不追？
季岑看着已经空掉的桥面：桥上先过的是活人。
沈烈把断撑杆收回，低头看着裂开的右臂护带：我没压住桥。
你让车下去了。周砺说，人才能过。
我知道。沈烈咬开一段布，自己把伤口缠紧，杆还是断了。
秦昭从灰崖报来水痕稳定。被拖回的设备箱已经进水，季岑只从录音里抢出半句：别开排气井。
他捏住湿透的盒子，没有抱怨周砺放车。桥后的人一个不少，这件事比盒子先落在他眼前。
旧坝腹部的三盏灯同时熄灭。工人们先在黑暗里互相摸到肩，确认人齐了，才重新把灯压向缆索。
兽尸的黑血流到桥墩第三道刻痕便停住，水下随即冒出细泡。周砺没让沈烈把灯打进缝里，只让所有人继续退到旧墙后。
尸体会压断缆。沈烈说。
人全退完，再收。
季岑捏着进水的录音盒：你现在很像领线员。
我只是看见桥。
季衡以前也这么说。
周砺没有接这句话。人齐以后，他才和沈烈、季岑一起拉动旧缆。
领头兽被旧缆拖动时，胸骨间掉出一块磨平齿痕的旧班组牌。拿扳手的工人戴上手套辨认：同一批，不是季衡的。
季岑盯着兽腹：它吃过人。
现在只能确定它吞过牌。周砺说。
季岑没有逼他把话说得更好听，只把骨牌封进内袋。旧坝腹部随后响起三短一长，这一次不是录音。
秦昭报三盏灯已经重新接通。听见领头兽由周砺亲杀，她先问伤员，再说：桥塌得比我的灯快。
你的灯也灭过。
灭了，我会接回去。
季岑等通讯断开才问：你承认她先到？
承认。周砺看向灰崖重新亮起的灯，又不等于我不想赢。
沈烈把断撑杆递给器材员，手臂仍在渗血：我刚才以为你会自己先过。
桥不够。
再遇上呢？
先看人够不够。
沈烈低头笑了一下，像被这句回答顶得有些难堪。他还是转身去检查工人的伤。
旧坝三盏灯重新亮起，照见断桥下更深的水道。一道比领头兽更宽的拖痕停在桥墩边，水线因此改道，直推白河排气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