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64章 先把能走的人送出去
墙后的录音盒停了，季岑的手还压在周砺右肩上。
纱布已经吃透一半血。周砺稍微动了动右手，指头能屈，肩膀却抬不起来。墙脚那条旧铁边藏在昏光下，水从下面往里吸，一阵快，一阵慢。刚才那声起带摩擦再没响过。
季岑盯着铁边，喉咙发紧。
录音盒在后面。
只听见起带。周砺说。
季岑没有反驳。他掌心下的纱布又洇出血，便把红布结从手腕上解下来，垫在纱布外沿，免得自己的手碰到伤口。
门内两条水道还会偶尔响起三短一长。灯熄掉两盏以后，那声音轻了许多，仍旧分不出从哪边传来。周砺听了两轮，没有再选方向。
墙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这回没有敲门的节拍。铁壳撞在硬物上，接着有人咳了一声，咳到一半又被水呛住。声音压得很低，离录音盒起带的位置不远。
季岑的手一下加重。
周砺疼得肩背一缩，先骂了句：轻点。
里面有人。
有人咳，不等于是季衡。
这句话落下，季岑的手松了些。他朝墙脚喊：能听见就再咳一声。别敲门。
墙后静了几息，果然又响起两声咳嗽。一声近，一声更闷。随后有鞋跟在薄铁壳上磕了两下，节拍乱，第二下明显没力。
抱绳的工人蹲到墙边，把指头探进旧铁边下方，很快缩回来。后面是检修夹层。铁皮锈穿了，里面有架子顶着。
他没有等周砺指挥，转身从器材箱里翻出一把起钉钳，又叫另一个工友把短牵带拿来。两个人一个摸铁皮松口，一个把牵带绕过墙边旧环。先前守着伤员的矮个工人也走过来，把自己的外衣卷成一团，塞到铁皮下方。
撬开会响。矮个工人说，先垫着，别让整片砸进去。
沈烈仍在外沟口。他右前臂的布已经湿红，撑杆下的箱板不再起伏，只剩回水一下下顶着边角。他把撑杆交给旁边的老工人，让对方双手压住，自己走到门外，先拽了拽墙边旧环。
旧环掉下一层锈粉。
这个吃不住两个人。沈烈说。
抱绳工人抬头：那就别挂环。牵带过门框。
沈烈没有争。他把牵带从旧环上解下，绕过半扇门外侧的粗立柱，自己退到白布后压住带尾。右臂用不上，他便用左肘和腰背抵住。门绳仍在另一个工人手里，两条线分得很开，谁也没去抢谁的位置。
秦昭将最后一盏棚灯往后挪。灯光只擦到墙脚，不再照进两条水道。她又拿起已经熄灭的门灯，罩好灯口，递给矮个工人。
先别点。里面的人出来再用。
矮个工人接过灯，顺手把碎玻璃扫出撤口。他没有站着等，回到伤员身边检查了一遍铺地箱板，把翘起的那块翻了个面。
周砺想蹲下看铁皮背后，右腿刚弯，季岑便把他肩上的纱布往下一按。
你还想把另一边也擦开？
我看一眼。
站着看。
周砺转头瞪他。季岑也看着他，手没有挪。两人僵了片刻，周砺先把右腿收回来，用左手撑住门框。
行。站着。
季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笑。他朝墙后再喊：里面几个人？
薄铁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回答：两个。老吴腿压着，我能爬。灯别往里照。
叫什么？
里面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了老吴。没有季衡。
周砺本想追问他们进夹层前还见过谁。话到了嘴边，他先听见墙内一阵铁架摩擦，第二个咳嗽的人气息已经散了。此刻多问一句，里面的人就得多分一口气来答。
他把问题压短：还有活人吗？
没看见。里面的人说，塌口那边响过录音，我们跟着声走，架子就倒了。
季岑盯着黑口：只算你们两个。别把录音里的声音算成人。
我们也没看见别人。
周砺仍想确认那个名字。他看见季岑按着纱布的手指又收紧，最终只朝里面说：先把你们两个送出来。其余等能看见再问。
季岑听完，低头把红布结往纱布边缘塞稳。他停了两息，才问：架子压在哪儿？
肩下面，横梁卡着。外面一拉就会往下扣。先让老吴把脚抽出来。
抱绳工人听见这句，立刻停了起钉钳。他趴在泥水边，从铁皮裂口往里看。我看不见脚。
不用看。里面那人喘着说，我给他抬梁。他自己挪。你们只托住铁皮。
外面几个人把牵带收紧，锈铁皮被托住，底下露出半臂宽的黑口。潮气夹着铁锈味涌出来，里面没有灯，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周砺在棚灯的余光里看见一只沾水的手从黑口伸出，掌根磨破了，五根指头仍牢牢扣着一截弯梁。
老吴，脚往我这边蹬。里面的人喊，你刚才还能动，别装死。
更深处传来一句骂声。锈架跟着晃了一下，压在铁皮上的重量明显变了。
再来。抱绳工人说。
里面两个人一起用力。弯梁抬起不到一掌，先前那只手忽然松开，一个肩膀从黑口里挤出来。爬在前面的维护工没有朝外伸手求拉，他把膝盖顶上铁皮边，自己翻过来，落地时右脚一软，马上用手撑住了箱板。
矮个工人上前扶他，他只借了一下力，转身就去抓牵带。
老吴还在里面。
墙后响起一阵短促的刮擦。
周砺的视线越过维护工肩头，看见黑口深处有一块湿亮的硬皮贴地掠过。那东西没有扑人，先绕过锈架，追着铁皮边缘漏进去的棚灯亮处横移。它的前肢很短，后背拱得很高，腹下垂着几片被水泡白的碎壳。
护巢兽。
它守在夹层里，录音盒、锈架和两名工人都隔在它与外面之间。铁皮一开，最亮的棚灯把它引了过来。
秦昭也看见了那片硬皮。她抬手遮住棚灯一角，兽影随之停住。
它追亮处。她说。
黑口里的老吴发出一声痛哼。锈架又压低了，护巢兽已经贴到梁后。周砺把直刀换到左手，刀尖垂向地面。他只要往门边再挪一步，等那东西扑灯时便能先占到侧胸角度。
护巢兽也在等。它的头朝灯，后爪却压在老吴身边的横梁上。它一起身，锈架就会松。那一刻足够周砺出刀，也足够横梁再压下去。
周砺没有挪向门边。
他把刀插进白布外的泥缝，左手抓住铁皮下沿。右肩刚被牵动，伤口就重新热起来，整条手臂垂在身侧。他只能用左肩顶墙，腰背朝外发力。
先抬架。
刚爬出来的维护工愣了愣：兽在后面。
我看见了。老吴先出来。
周砺把铁皮往上托。抱绳工人和沈烈同时收带，锈皮抬高半尺。里面的维护工趴回黑口，双手扣住弯梁，朝老吴吼：腿能动就爬，别等人背你。
老吴骂得比刚才更有力。他先把一只靴子踢出来，靴底全是血水，随后用胳膊拖着身体往外挪。锈架从他背后压下来，擦着工作服一路刮到腰侧。
沈烈的左肘在牵带上往下沉，右臂抬不动，便把带尾绕上自己腰间。他没有喊别人看他，只朝老吴说：再半步。
抱绳工人蹲在黑口旁，不抓老吴的胳膊，改把翻过来的箱板顶到他胸前。手搭板，自己推。
老吴一掌拍在板上，借着外面的硬面把上身送出黑口。维护工抓住他后腰的衣料往外拖，两人一起摔在白布边。
锈架轰然落下。
护巢兽从梁后扑了出来。
它没有去咬最近的老吴，头颈直接转向棚灯。秦昭早已退到灯边，她将灯罩整个扣死，现场顿时只剩黑口外那点灰光。
矮个工人在同一刻点燃手里的门灯。他没有举高，提着灯沿外沟往后跑，灯口离地只到膝盖。护巢兽落地便转身，后爪蹬过铁皮，朝那团更亮的火追去。
秦昭喊。
季岑已经蹲到老吴身前。老吴右腿能弯，脚却落不了地，他便转过背，把老吴的左臂拉到自己肩上。
能踩的脚用力，另一条别拖我膝弯。
老吴趴上去，仍惦记身后的维护工：小杜呢？
在你后面。维护工抓着牵带自己站起来，你先走。
他们没有挤成一团。季岑背着老吴走中间箱板，维护工扶墙跟在右侧，先前的伤员和工友已经沿两人宽撤口往棚外退。沈烈放开牵带后没有追兽，回身接过外沟撑杆，替老工人把箱板重新压稳。
周砺拔出泥里的直刀。
低灯沿外沟移动，护巢兽只追那一点亮。它第二次跃起时，腹侧被拉开，前爪离地，胸口正对周砺。没有人再挡在它与灯之间。
周砺右肩抬不起来，便让右臂贴着身体，左脚踏进它落点的内侧。刀锋从低处往上送，穿过胸侧软壳，直到刀柄撞上湿硬的腹皮。
护巢兽的重量整个砸下来。
他没有再补第二刀。左手握紧刀柄，借它前冲的力把刃口送过心口。兽爪擦过他的腰侧，落地后只蹬了一下，头便垂在低灯前。
矮个工人立即把灯往后拖，给尸体和撤口让开。秦昭没有围过去看，她先数清季岑背上的老吴、扶墙的维护工、原先的伤员和守门几个人，确认都在白布外，才把棚灯重新露出一线。
周砺眼前浮出两行字。
等级：19
经验：0%
力量从胸腹间涌开，压在左腿里的酸麻退下去一截。护巢兽还沉在刀上，他原本需要用肩背顶住的重量忽然轻了，左手一提，刀锋干脆地退出胸腔。
右肩没有跟着好。
他下意识想抬手擦脸，右臂只离开身体一点，伤口便猛地扯开。刚压住的血从纱布下漫出来，沿上臂淌到肘弯。周砺吸着气把手放回去，低声骂了一句。
秦昭把药箱推到他脚边。十九级也没多长一只手。
少说一句。
能自己按吗？
周砺用左手握着刀，右手又抬不起来。他看了一眼已经背人走到棚灯下的季岑，只得用下巴指药箱。先把刀拿走。
秦昭接刀时只捏刀背，没有替他收鞘。她将刀横放在箱盖上，把新纱布递过去。周砺咬住一头，用左手绕过肩口，缠得歪歪斜斜。刚走回来的抱绳工人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把结拉到胸前。
结放这儿，你自己够得着。下次别又让季领线给你按半天。
季岑把老吴交给两名工友，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一眼。他要肯站着不动，我能少按一块纱布。
老吴坐上干箱板，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抬手拍了拍背他的季岑。小伙子，背得行。就是骨头硌。
季岑把他那只手拨开：能嫌硌就自己坐稳。
维护工蹲在老吴脚边，用木片和布带固定他的伤腿。他先确认脚趾还能动，又把自己的破掌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问墙边：录音盒呢？
没人回答。
锈架落下后堵住了大半黑口，录音盒仍在夹层里。
维护工不等盒子再响，低头继续固定老吴的腿。抱绳工人把牵带盘回箱角，矮个工人已经去扶先前的伤员。季岑弯腰捡起红布结，血已经浸进布纹，擦不掉了。
周砺走到黑口外停下，右腿能站得更稳，右肩依旧只能垂着。护巢兽的尸体留在低灯旁，腹下几片白壳沾着夹层里的黑泥。更深处没有第二只兽，也没有人的声音。
沈烈压着外沟撑杆问：还开吗？
周砺看向老吴和那名维护工。
维护工摇头。锈架后面还有一段塌口。今天别开。先送伤员。
老吴靠在箱板上，闭着眼补了一句：盒子能放。人先走。
季岑站在他旁边，红布结上沾着周砺的血。他望了黑口一会儿，转身弯腰去抬箱板另一头。
先走。
几个工人一同抬起老吴，维护工扶着箱板边自己跟上。沈烈等他们越过外沟，才把撑杆往后撤。秦昭提着低灯走在伤员前面，灯口压得很低，只照脚下两步。
众人离开墙边后，夹层里响起一阵空转。
录音盒这次转过了起带处。薄铁壳里先传出几声杂乱水响，随后是一句被磨掉半截的人声。
别跟最亮的灯。
声音到这里便断了。
纱布已经吃透一半血。周砺稍微动了动右手，指头能屈，肩膀却抬不起来。墙脚那条旧铁边藏在昏光下，水从下面往里吸，一阵快，一阵慢。刚才那声起带摩擦再没响过。
季岑盯着铁边，喉咙发紧。
录音盒在后面。
只听见起带。周砺说。
季岑没有反驳。他掌心下的纱布又洇出血，便把红布结从手腕上解下来，垫在纱布外沿，免得自己的手碰到伤口。
门内两条水道还会偶尔响起三短一长。灯熄掉两盏以后，那声音轻了许多，仍旧分不出从哪边传来。周砺听了两轮，没有再选方向。
墙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这回没有敲门的节拍。铁壳撞在硬物上，接着有人咳了一声，咳到一半又被水呛住。声音压得很低，离录音盒起带的位置不远。
季岑的手一下加重。
周砺疼得肩背一缩，先骂了句：轻点。
里面有人。
有人咳，不等于是季衡。
这句话落下，季岑的手松了些。他朝墙脚喊：能听见就再咳一声。别敲门。
墙后静了几息，果然又响起两声咳嗽。一声近，一声更闷。随后有鞋跟在薄铁壳上磕了两下，节拍乱，第二下明显没力。
抱绳的工人蹲到墙边，把指头探进旧铁边下方，很快缩回来。后面是检修夹层。铁皮锈穿了，里面有架子顶着。
他没有等周砺指挥，转身从器材箱里翻出一把起钉钳，又叫另一个工友把短牵带拿来。两个人一个摸铁皮松口，一个把牵带绕过墙边旧环。先前守着伤员的矮个工人也走过来，把自己的外衣卷成一团，塞到铁皮下方。
撬开会响。矮个工人说，先垫着，别让整片砸进去。
沈烈仍在外沟口。他右前臂的布已经湿红，撑杆下的箱板不再起伏，只剩回水一下下顶着边角。他把撑杆交给旁边的老工人，让对方双手压住，自己走到门外，先拽了拽墙边旧环。
旧环掉下一层锈粉。
这个吃不住两个人。沈烈说。
抱绳工人抬头：那就别挂环。牵带过门框。
沈烈没有争。他把牵带从旧环上解下，绕过半扇门外侧的粗立柱，自己退到白布后压住带尾。右臂用不上，他便用左肘和腰背抵住。门绳仍在另一个工人手里，两条线分得很开，谁也没去抢谁的位置。
秦昭将最后一盏棚灯往后挪。灯光只擦到墙脚，不再照进两条水道。她又拿起已经熄灭的门灯，罩好灯口，递给矮个工人。
先别点。里面的人出来再用。
矮个工人接过灯，顺手把碎玻璃扫出撤口。他没有站着等，回到伤员身边检查了一遍铺地箱板，把翘起的那块翻了个面。
周砺想蹲下看铁皮背后，右腿刚弯，季岑便把他肩上的纱布往下一按。
你还想把另一边也擦开？
我看一眼。
站着看。
周砺转头瞪他。季岑也看着他，手没有挪。两人僵了片刻，周砺先把右腿收回来，用左手撑住门框。
行。站着。
季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笑。他朝墙后再喊：里面几个人？
薄铁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回答：两个。老吴腿压着，我能爬。灯别往里照。
叫什么？
里面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了老吴。没有季衡。
周砺本想追问他们进夹层前还见过谁。话到了嘴边，他先听见墙内一阵铁架摩擦，第二个咳嗽的人气息已经散了。此刻多问一句，里面的人就得多分一口气来答。
他把问题压短：还有活人吗？
没看见。里面的人说，塌口那边响过录音，我们跟着声走，架子就倒了。
季岑盯着黑口：只算你们两个。别把录音里的声音算成人。
我们也没看见别人。
周砺仍想确认那个名字。他看见季岑按着纱布的手指又收紧，最终只朝里面说：先把你们两个送出来。其余等能看见再问。
季岑听完，低头把红布结往纱布边缘塞稳。他停了两息，才问：架子压在哪儿？
肩下面，横梁卡着。外面一拉就会往下扣。先让老吴把脚抽出来。
抱绳工人听见这句，立刻停了起钉钳。他趴在泥水边，从铁皮裂口往里看。我看不见脚。
不用看。里面那人喘着说，我给他抬梁。他自己挪。你们只托住铁皮。
外面几个人把牵带收紧，锈铁皮被托住，底下露出半臂宽的黑口。潮气夹着铁锈味涌出来，里面没有灯，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周砺在棚灯的余光里看见一只沾水的手从黑口伸出，掌根磨破了，五根指头仍牢牢扣着一截弯梁。
老吴，脚往我这边蹬。里面的人喊，你刚才还能动，别装死。
更深处传来一句骂声。锈架跟着晃了一下，压在铁皮上的重量明显变了。
再来。抱绳工人说。
里面两个人一起用力。弯梁抬起不到一掌，先前那只手忽然松开，一个肩膀从黑口里挤出来。爬在前面的维护工没有朝外伸手求拉，他把膝盖顶上铁皮边，自己翻过来，落地时右脚一软，马上用手撑住了箱板。
矮个工人上前扶他，他只借了一下力，转身就去抓牵带。
老吴还在里面。
墙后响起一阵短促的刮擦。
周砺的视线越过维护工肩头，看见黑口深处有一块湿亮的硬皮贴地掠过。那东西没有扑人，先绕过锈架，追着铁皮边缘漏进去的棚灯亮处横移。它的前肢很短，后背拱得很高，腹下垂着几片被水泡白的碎壳。
护巢兽。
它守在夹层里，录音盒、锈架和两名工人都隔在它与外面之间。铁皮一开，最亮的棚灯把它引了过来。
秦昭也看见了那片硬皮。她抬手遮住棚灯一角，兽影随之停住。
它追亮处。她说。
黑口里的老吴发出一声痛哼。锈架又压低了，护巢兽已经贴到梁后。周砺把直刀换到左手，刀尖垂向地面。他只要往门边再挪一步，等那东西扑灯时便能先占到侧胸角度。
护巢兽也在等。它的头朝灯，后爪却压在老吴身边的横梁上。它一起身，锈架就会松。那一刻足够周砺出刀，也足够横梁再压下去。
周砺没有挪向门边。
他把刀插进白布外的泥缝，左手抓住铁皮下沿。右肩刚被牵动，伤口就重新热起来，整条手臂垂在身侧。他只能用左肩顶墙，腰背朝外发力。
先抬架。
刚爬出来的维护工愣了愣：兽在后面。
我看见了。老吴先出来。
周砺把铁皮往上托。抱绳工人和沈烈同时收带，锈皮抬高半尺。里面的维护工趴回黑口，双手扣住弯梁，朝老吴吼：腿能动就爬，别等人背你。
老吴骂得比刚才更有力。他先把一只靴子踢出来，靴底全是血水，随后用胳膊拖着身体往外挪。锈架从他背后压下来，擦着工作服一路刮到腰侧。
沈烈的左肘在牵带上往下沉，右臂抬不动，便把带尾绕上自己腰间。他没有喊别人看他，只朝老吴说：再半步。
抱绳工人蹲在黑口旁，不抓老吴的胳膊，改把翻过来的箱板顶到他胸前。手搭板，自己推。
老吴一掌拍在板上，借着外面的硬面把上身送出黑口。维护工抓住他后腰的衣料往外拖，两人一起摔在白布边。
锈架轰然落下。
护巢兽从梁后扑了出来。
它没有去咬最近的老吴，头颈直接转向棚灯。秦昭早已退到灯边，她将灯罩整个扣死，现场顿时只剩黑口外那点灰光。
矮个工人在同一刻点燃手里的门灯。他没有举高，提着灯沿外沟往后跑，灯口离地只到膝盖。护巢兽落地便转身，后爪蹬过铁皮，朝那团更亮的火追去。
秦昭喊。
季岑已经蹲到老吴身前。老吴右腿能弯，脚却落不了地，他便转过背，把老吴的左臂拉到自己肩上。
能踩的脚用力，另一条别拖我膝弯。
老吴趴上去，仍惦记身后的维护工：小杜呢？
在你后面。维护工抓着牵带自己站起来，你先走。
他们没有挤成一团。季岑背着老吴走中间箱板，维护工扶墙跟在右侧，先前的伤员和工友已经沿两人宽撤口往棚外退。沈烈放开牵带后没有追兽，回身接过外沟撑杆，替老工人把箱板重新压稳。
周砺拔出泥里的直刀。
低灯沿外沟移动，护巢兽只追那一点亮。它第二次跃起时，腹侧被拉开，前爪离地，胸口正对周砺。没有人再挡在它与灯之间。
周砺右肩抬不起来，便让右臂贴着身体，左脚踏进它落点的内侧。刀锋从低处往上送，穿过胸侧软壳，直到刀柄撞上湿硬的腹皮。
护巢兽的重量整个砸下来。
他没有再补第二刀。左手握紧刀柄，借它前冲的力把刃口送过心口。兽爪擦过他的腰侧，落地后只蹬了一下，头便垂在低灯前。
矮个工人立即把灯往后拖，给尸体和撤口让开。秦昭没有围过去看，她先数清季岑背上的老吴、扶墙的维护工、原先的伤员和守门几个人，确认都在白布外，才把棚灯重新露出一线。
周砺眼前浮出两行字。
等级：19
经验：0%
力量从胸腹间涌开，压在左腿里的酸麻退下去一截。护巢兽还沉在刀上，他原本需要用肩背顶住的重量忽然轻了，左手一提，刀锋干脆地退出胸腔。
右肩没有跟着好。
他下意识想抬手擦脸，右臂只离开身体一点，伤口便猛地扯开。刚压住的血从纱布下漫出来，沿上臂淌到肘弯。周砺吸着气把手放回去，低声骂了一句。
秦昭把药箱推到他脚边。十九级也没多长一只手。
少说一句。
能自己按吗？
周砺用左手握着刀，右手又抬不起来。他看了一眼已经背人走到棚灯下的季岑，只得用下巴指药箱。先把刀拿走。
秦昭接刀时只捏刀背，没有替他收鞘。她将刀横放在箱盖上，把新纱布递过去。周砺咬住一头，用左手绕过肩口，缠得歪歪斜斜。刚走回来的抱绳工人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把结拉到胸前。
结放这儿，你自己够得着。下次别又让季领线给你按半天。
季岑把老吴交给两名工友，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一眼。他要肯站着不动，我能少按一块纱布。
老吴坐上干箱板，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抬手拍了拍背他的季岑。小伙子，背得行。就是骨头硌。
季岑把他那只手拨开：能嫌硌就自己坐稳。
维护工蹲在老吴脚边，用木片和布带固定他的伤腿。他先确认脚趾还能动，又把自己的破掌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问墙边：录音盒呢？
没人回答。
锈架落下后堵住了大半黑口，录音盒仍在夹层里。
维护工不等盒子再响，低头继续固定老吴的腿。抱绳工人把牵带盘回箱角，矮个工人已经去扶先前的伤员。季岑弯腰捡起红布结，血已经浸进布纹，擦不掉了。
周砺走到黑口外停下，右腿能站得更稳，右肩依旧只能垂着。护巢兽的尸体留在低灯旁，腹下几片白壳沾着夹层里的黑泥。更深处没有第二只兽，也没有人的声音。
沈烈压着外沟撑杆问：还开吗？
周砺看向老吴和那名维护工。
维护工摇头。锈架后面还有一段塌口。今天别开。先送伤员。
老吴靠在箱板上，闭着眼补了一句：盒子能放。人先走。
季岑站在他旁边，红布结上沾着周砺的血。他望了黑口一会儿，转身弯腰去抬箱板另一头。
先走。
几个工人一同抬起老吴，维护工扶着箱板边自己跟上。沈烈等他们越过外沟，才把撑杆往后撤。秦昭提着低灯走在伤员前面，灯口压得很低，只照脚下两步。
众人离开墙边后，夹层里响起一阵空转。
录音盒这次转过了起带处。薄铁壳里先传出几声杂乱水响，随后是一句被磨掉半截的人声。
别跟最亮的灯。
声音到这里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