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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68章 它从人线里长出来

    第三声短撞顶过石板,周砺脚下的干砖跟着抖了一下。

    红布已经在他身后,错灯还压在裂口左侧。灯罩合死,底缝漏出的黄光只够照亮半圈水皮。原来干燥的石板正从边缘往中间发黑,水从下面冒上来,贴着鞋底缓慢铺开。

    刚退到两侧的工人没往灯边挤。

    左边那名小腿缠布的工人先蹲下,把垂在脚边的绳圈推到台阶上。他站不稳,索性用两只手撑住高一级的砖沿,给后面的人让出腰侧。另一名工人把器材箱拖横,箱角卡进湿缝,腾出一块能踩实的窄面。

    拖箱的人又摘下腰间的扳手袋,沿干砖推过红布。外线伸来一只手,接住袋子后立即缩回去。几件铁器隔着厚布碰在一起,闷响很轻。撤路上少了一个会挂腿的东西。

    脚下在涨。小腿受伤的工人说,我能自己上,别拽我伤腿。

    季岑伸到一半的手停住,改去压住器材箱。

    红布外有人问:先接谁?

    先空出中间。那名工人撑着砖沿回答,我腿慢,最后一阶给我留右脚。

    他说完便把自己的腰带松开半扣,让外线能直接抓到带尾。季岑没替他改办法,只把箱盖往高处推了一掌,试过不会打滑才松手。

    右侧,沈烈已经把支杆换到红布里侧。湿布从杆头挤出水,他用鞋跟抵住杆尾,没再把人往自己身后拨。

    秦昭站在左侧高台沿,左手扣着灯绳。她看一眼石板下冒出的水,又看一眼错灯,灯罩仍压到底。

    周砺把右臂贴在肋侧。肩窝里的伤随地面震动一跳一跳,右手连握紧都费劲。他用左手把刀从鞘里送出半尺,刀身没有朝灯,斜压在两名工人与水边之间。

    石板下面安静了两息。

    水还在涨。

    第一股黑水绕过器材箱,碰上那名工人的鞋尖。他没有等人提醒,抬脚踩上箱盖,俯身去拉受伤同伴肩后的衣料。小腿缠布的工人反手拍开他。

    拉腰带,衣服要裂。

    那人立刻改手。两个人一个撑砖,一个拽腰带,先把受伤的左腿送离水面。动作慢,通往台阶的中间空隙也因此收窄。

    周砺盯着那道空隙,往左挪了半步。

    错灯在左,石板下的三次短撞也从中线逼来。水下那东西若仍跟着光走,最容易顶开的该是器材箱左角。秦昭守的高台沿还空着,他只要把人往右推,左边就能留出一条刀线。

    他抬起食指,朝右侧压下。

    沈烈看见后,先把支杆尾端往右移。靠墙的工人也跟着换脚,给台阶口腾位置。没人开口复述周砺的手势。

    周砺试着把右脚转向左侧。旧伤深处立刻牵出一股钝痛,膝弯慢了半拍。真要换线,他的左脚可以先到,受伤的右腿却未必收得回来。他把刀柄在左掌里转正,身体依旧留在中间。

    秦昭却没有动。

    她仍盯着两名工人之间那片被腿脚切碎的水光。

    周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器材箱右边有一条极细的回水,贴着受伤工人的鞋跟往下抽。那道水纹刚才还朝外,此刻已经掉头,没去错灯底下,径直钻回两人的影子里。

    分开。秦昭说。

    两名工人同时松手。

    受伤的那个抱住高一级砖沿,另一个往器材箱外侧跨。两人都在动,腰间却还连着一段临时牵带。牵带原本防人滑进水里,此时绷成一条斜线,把刚让出的空隙又拦住了。

    第二下震动从箱底传来。

    器材箱向上跳了半掌,箱盖上的工人脚下一滑。他没往周砺身上扑,双膝一收,整个人趴下去,右肘死死扣住台阶边。受伤的工人也松开砖沿,用腰带在自己腕上绕了一圈,抬手就去解两人中间的牵带。

    铁扣进了泥,按片压不下去。

    卡住了。

    季岑伏低身体,抓住牵带靠外的一端。

    别解扣,抽整条。

    受伤的工人听懂了。他转腕,把绕在腕上的腰带当成握手,和季岑同时往两边抽。湿透的牵带从扣环里退出半尺,勒住两人的斜线终于垮了下去。

    中间空了。

    周砺却看见错灯底下的水纹散开了。

    灯还在原处,黑水已经不再往那边聚。先前几次碰撞让他盯住了灯和石板左角,眼下真正抽紧的水全藏在两名工人的腿影里。那东西会不会等人靠拢,他无法确认。可水纹已经从灯边移到人最难分开的地方。

    他把食指从右侧收回,改为掌心朝上,催台阶上的人继续抬。

    上台阶。

    受伤的工人刚把胸口抬起来,干石板中间便裂开一条黑缝。

    那块石板向下陷了半边。积在表面的水一口灌进缝里,两名工人的身影跟着向内倾斜。

    灰白额骨从他们之间顶了出来。

    距离太近,周砺先看见一段被水磨亮的斜沟,随后才看清额骨两侧压得极低。主兽借着两个人的腿和垂落牵带遮住前身,直到撞开器材箱,周砺才看见它冲来的方向。

    器材箱横着飞出去,箱角擦过墙面。扣住台阶的工人被撞得手肘脱开,身体朝黑缝里滑。小腿受伤的工人没有喊,他用完好的右脚蹬住同伴腰侧,自己却被反力推回水边。

    周砺的左手已经压下。

    刀锋贴过灰白额骨,刮开一条浅口。那段骨沟从刃下滑出,主兽的头向左偏了半寸,颅侧露在黄光够不到的暗处。

    刀程够。

    他只要顺着这半寸往前,左脚踏进两人中间,刀就能从颅侧压下去。那段位置看着比额骨正面薄,主兽前身又卡在塌下的石板边,眼前确实像一个能杀的窗口。

    受伤工人的腰先撞上了周砺右腿。

    主兽的肩骨也从水下擦过来。

    周砺右腿外侧被硬生生刮开,旧伤附近先是一麻,紧接着热痛从大腿一直撕到膝后。他的脚没能踏出去,膝盖朝内折了一下,刀锋也停在颅侧上方。

    那半寸颅侧仍在。

    刀往下,人也会往下。两名工人的腰带和手臂全压在他的刀路前,受伤那人的右脚还卡在石板边。周砺看了一眼刃下的灰白骨面,把刀向外送去。刀尖磕进石缝,左手随即松开刀柄。

    他没再找第二个落点。

    左手五指抓住受伤工人的腰带,向台阶上推。右肩抬不起来,他便用胸口顶住另一个工人的后背,左腿撑地,把两个人一起往高处送。

    自己爬。

    扣台阶的工人先恢复了手。他没有回头找周砺,双肘压上砖沿,借周砺顶来的那股力把上身翻过去。膝盖落地后,他马上转身,抓的仍是同伴腰带。

    小腿受伤的工人疼得脸发白,右脚还在石板边。他把自己的左膝收紧,用右脚蹬了两次墙根。第一次打滑,第二次踩中器材箱留下的凹角,整个人终于越过周砺胸前。

    周砺把他向上推完,右腿再也撑不住,膝侧撞上石沿。

    主兽颅侧已经退开。

    那段灰白骨面从石缝旁滑回两人的腿影,黑水立刻漫过它露出的浅口。周砺还能拔刀追进半步,前面却只剩半塌石板。受伤工人的右脚尚未完全离开,另一人正伏在台阶上拽他,任何一步往前都会把三个人重新压回同一条窄线。

    周砺探回左手,拔出卡在石缝里的刀,横在石板边,没有刺下去。

    主兽的头往后一缩,撞碎的砖块跟着掉进黑缝。水里露出半截深色肩背,紧接着沉没。它退出去时刮过石板断面,沉闷摩擦传到周砺膝骨上。

    黑水合拢。

    从灰白额骨出现到退回去,只有几次呼吸。错灯还亮着,黄光留在左侧水口,连主兽刚才的前身都没照全。

    秦昭先横移到台阶口。

    她没有追那道退水。短刀仍压在身侧,空出的左手抓住受伤工人的腰带末端,帮上面的人把最后半条腿拖离石沿。人一上去,她立刻放手,退回高台沿,灯罩仍旧合着。

    左边不下。她说。

    水里那段肩背已经消失。周砺听见这句话,才把悬在石板边的刀收回来。左手腕被反力震得发麻,刀口上沾着很薄的暗红,水一冲便只剩一道脏痕。

    我盯的是灯。周砺说。

    秦昭看向两名工人刚刚挤在一起的位置。

    它这次从人中间出来。

    看见了。

    先记住这一次。

    秦昭把脚边一块松砖踢下高台。砖落在塌缝外,黑水推着它转了小半圈。她的刀尖始终留在水面之外,也没有抬起错灯去照退走的方向。

    季岑接住小腿受伤的工人,没有把人往自己肩上扛。

    外面能接吗?

    红布后立刻伸来两只手。

    能。先给腰带。

    受伤的工人抬手指向自己的右侧。

    右边扶,我左腿碰不了。

    季岑照他说的位置,把腰带送到外线手里,自己只托住他右肘。外面的人先接腰,再接右臂。受伤工人用完好的腿蹬着台阶,一阶一阶往外挪,嘴里还在提醒后面。

    箱子别捡,牵带在水里。踩左边高砖。

    红布外的人接稳他后,季岑立刻松开右肘,把人交到外线。受伤工人没有躺下,先侧坐在干地上,亲手把松开的腰带从腕上解下来。他指着自己小腿原先的包布,让外线把新血压在更高处,避开已经发胀的伤口。

    先翻上台阶的工人没有跟着出去。他跪在干砖上,把散开的牵带往自己这边抽。带子另一头仍泡在黑水里,他抽到发紧便停,拿脚踩住,免得它重新横到退口中间。

    这条要不要断?他问。

    沈烈看着水面,手上仍压着支杆。

    先留。它再绷就松手,别拿胳膊跟水抢。

    工人应了一声,把缠在腕上的那一圈解开。牵带只压在鞋底下,随时能放。

    右侧水面鼓起一个小泡。

    工人的脚立刻抬开,牵带滑回水里。他没有弯腰去捞,退到红布边后才用一块碎砖压住干燥的带尾。水泡裂开,下面再无东西顶起。

    周砺试着站直。

    右腿刚一用力,外侧伤口便向两边扯开,裤管很快贴住皮肉。他用左手按住伤处上方,掌心能感觉到肌肉一阵阵抽。右肩也在刚才顶人时被挤到,疼意沿锁骨钻进颈侧,右臂垂得更低。

    他把右脚往内收了半寸,鞋底在高砖上拖出一枚断开的血印。膝弯不肯吃力,重心全落到左腿。主兽若再顶石板,他能横刀挡一次,往前追却会先跪下。周砺把刀尖压低,留在红布内侧。

    季岑送完伤员回来,第一眼落在周砺腿上。

    你先上。

    再等一息。

    等它再来?

    周砺看着塌下去的石板。黑水里已经看不见额骨,连刚才露过的肩背也找不到。那段颅侧究竟有多薄,刀锋能否穿进去,他都没得到答案。

    等水稳。他说,人还在后面。

    季岑回头看去。红布外,外线已经让受伤工人靠墙坐稳。那人自己按着小腿上的布,旁边两人正在重新扎紧。先上台阶的工人守在红布内侧,沈烈在右侧,秦昭在左侧。所有人都离开了刚才那条正中窄线。

    都过了。季岑说。

    周砺这才把左手从伤口上挪开,按住台阶边。季岑站到他的左侧,没有抓右臂,只把前臂横在他腰后。周砺借了一下力,把右脚拖上高砖。

    鞋底离开水面时,黑水轻轻往回一缩。

    秦昭蹲到石板外沿,短刀仍未探进水里。她用刀尖挑起一小片被撞碎的灰砖,放到水边。灰砖落下,朝塌缝方向滑了半寸,又停住。

    水在回。她说。

    周砺靠住墙,顺着她刀尖看过去。

    石板断面下浮出一缕暗红。

    那颜色比他腿边淌下的血更深,起点在主兽额骨退走的位置。刚才刀锋刮开的浅口,或石板断面又撕开了什么,他只能看到这一缕。暗红先在水里散成窄带,随后被回流拽住,贴着台阶根向外延伸。

    错灯仍留在左侧。

    红布撤线在右后方。

    血痕哪一边都没走。

    它绕过塌下的石板,穿过那条刚刚空出来的人线,朝第一阶外的平石缓慢回流。

    平石上,那块只剩一个字的旧门牌还压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