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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88章 别把害怕写成没看见

    赵同躲在后门上方的矮屋脊后。

    他没有往更高处跑。

    粮仓北侧屋顶铺着旧灰瓦,靠檐口的三排刚换过。赵同坐在新瓦和旧瓦之间,两只脚踩着横梁,怀里抱着一捆剩下的麻绳。墙倒时震下来的灰落了他满头,他也没舍得松开绳子。

    季岑站在短梯顶端,离他还有三步。

    我想问一只铁盒。

    赵同低头看见他胸前的小盒,抱绳的手立刻收紧。

    我没拿。

    我没问你拿没拿。

    孙嫂让你来的?她就会把话往我这儿推。后门那道缝是运瓦留的,收工前我插回去了。粮仓进水也跟我没关系。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视线却始终不落在季岑脸上。每说一句,鞋底便在横梁上蹭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仍有路能退。

    季岑没有爬上去。

    缺扣的铁盒,你在哪见过?

    赵同把麻绳往膝上压:我记不清。

    孙嫂说你提过。

    随口说的。那天雨大,后门又黑,我能看清什么?你们现在打死了兽,墙也倒了,总不能再抓一个修瓦的赔墙。

    季岑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我弟叫季衡。有人说他从旧站走过这条线,也有人说他把水口改错了。我只问你看见的,没看见的别给我。

    赵同的鞋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仍没开口。

    周砺走到梯下时,正听见瓦面上的沉默。

    左前臂已经换过干布,刀重新挂在腰侧。坐过那一阵以后,右腿能弯了,右手也能勉强扣住梯边,但三根手指仍隔着麻意。他仰头看了一眼短梯,先用左手扶稳,再将右脚踩上第一格。

    秦昭站在旁边,没有托他上去。

    第三格松。踩左沿。

    周砺照她说的位置落脚。上到檐口,他没有跨上屋脊,只在后门外侧的砖台坐下,受伤的右腿伸在梯边。

    这个位置比季岑还低。

    赵同看见他腰间的刀,脸色更白了。

    兽是你杀的?

    那片铁壳也是从兽身上找的?

    从肩泥里掉出来。

    赵同立刻摇头:我没碰那只兽。

    周砺将右手放在腿上,慢慢弯了弯中指。

    旧坝里有两边回声,我听见熟悉的敲门节拍,先认错了方向。

    赵同愣了一下。

    季岑也回头看他。

    周砺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拦住季岑,自己选了左边。兽从右边出来,肩上挨了一下。后来才看清,声音能沿墙和水走。

    赵同盯着他左臂的新布:你也听错?

    听错了。

    他们都说你从桥上杀回来,什么都看得准。

    桥上也得等钩挂实。早一步,刀会落空。

    赵同抱着绳的肩膀低了一点。他仍没松手,只将一段散开的绳头重新绕回掌心。

    你们要是把我名字记下,北巷的人先问的肯定是后门为什么没关。

    那就先问这个。周砺说,你为什么留缝?

    瓦在仓里。赵同用下巴点了点后门,我换北檐三排瓦,要从后门搬。门轴重,一个人每趟都插门,得来回抬。我拿半片旧瓦卡住门底,想着收完一起关。

    后来关了吗?季岑问。

    赵同没有立刻回答。

    屋檐下,秦昭走到后门边,用刀鞘拨了拨门槛。门槛内侧还卡着半片灰瓦,边缘磨得发白,墙倒后才被碎砖压住。

    瓦还在。她说。

    赵同脸上的灰更显眼了。

    我忘了。

    这句话出口,他抱绳的手反而松开一圈。

    天黑前水声大起来,我从屋顶往下撤,听见后门碰了一下。我以为风把门吹回去了,没下去看。第二天孙嫂问,我才说后门有人动过。

    季岑问: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看见个背影。

    多高?穿什么?往哪走?

    赵同又开始摇头:雨帘挡着,檐下也黑。个头我说不准,衣服全是灰的。往北走了一段,进干巷。

    脸呢?

    没看见。

    季岑按住胸前铁盒。他的问题还到了嘴边,周砺却先看见赵同的鞋尖重新蹭上横梁。

    再问季衡,眼前的人只会把猜测补进那道背影。

    手里拿着什么?周砺问。

    赵同转向他:我刚才说了,看不清。

    你记住了缺扣。

    那是后来想起来的。

    怎么想起来?

    赵同沉默了一阵。他把麻绳放到身旁,腾出右手,在自己腰前比了一个托东西的动作。

    那人用手抱着,贴在肚子前面。盒盖一边合不住,走过后门那块高砖时,盖子弹起来,敲了一声。

    季岑从白布包里取出那片铁壳,没有递过去,只隔着三步将缺口朝上。

    少的是这种扣?

    赵同探头看了片刻:差不多。旧站领的铁盒,前面两只铜扣。少一只,盒盖压不平,跑起来就会敲。

    你见过季衡的盒吗?

    见过他们班组的。长得都一样。谁领哪只,我认不出。

    季岑的手在白布下收紧,又慢慢松开。

    那人提灯了吗?

    赵同抬手指向后门外的砖台。

    没有光。灯走这条道,瓦面会亮。我当时还以为他抱着坏灯,后来盒盖敲起来才听清。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还不够准确,重新把那段话压短。

    有人从旧粮仓后门离开,手里是缺扣铁盒,不是灯。

    秦昭从后门边捡起那半片旧瓦,放到门槛外的高砖上。

    你当时站哪?

    赵同指向屋脊北角:那根短梁后面。

    下来前,还是下来后?

    还在屋顶。我收最后一捆麻绳。

    秦昭沿短梯上了两格,没有爬到赵同原来的位置,只抬灯贴住檐下。灯光从后门斜出去,在对面墙脚留下一个狭长亮角,干巷中段却被屋檐遮住。

    从那里能看见后门到第一道墙缝。再远,人就被檐角挡住。

    赵同点头:我只看见他走到墙缝后。说往北,是因为那边只有干巷。没看见他从另一头出去。

    季岑问:背影停过吗?

    在高砖上停了一下。盒盖就是那时候响。

    一声还是几声?

    赵同弯腰从瓦堆旁取出自己的工具盒。盒子比季岑胸前那只宽,前扣已经松了。他解开一边,单手托住盒底,跨过屋脊上的木条。

    铁盖弹起,落回去时敲出一声短响。

    这样一声。后来那人用胳膊压住,就没再响。

    那声金属碰撞又短又脆,和灯架拖地、旧站录音起带都不一样。

    当时为什么以为是坏灯?他问。

    抱法像。旧站的人护灯,都把灯架贴在身前。雨大,灯灭了也有可能。赵同将自己的盒扣好,走到高砖上,盖子抬起来,我才看见方角。灯罩是圆的。

    季岑低头看了眼白布里的铁壳:你以前跟谁说过这句?

    只跟孙嫂。她问后门有没有人动,我说见过个抱盒的人。缺扣是她追问时说的。

    孙嫂在梯下听见,抬头纠正:你当时说少了一边扣,盖子跳。我只记到这里。

    赵同看着她:你没跟别人说?

    你怕成那样,我说出去,你第二天就得跑。

    我没跑。

    你今天躲屋顶了。

    赵同张了张嘴,手里的麻绳又紧了一圈。

    周砺指向那片卡门的旧瓦:门缝是你留的。背影也是你看见的。先说这两件。

    赵同从屋脊看向塌墙。残墙已经不再受力,住户正沿门板搬出碎砖。过了片刻,他把工具盒放回瓦堆旁。

    屋顶的风从缺瓦处钻过,吹得白布一角翻起来。

    季岑用掌心压住。

    你能确认是季衡吗?

    不能。赵同这次答得很快,我只看见背影。身量看着像个男人,隔着雨也可能看错。

    什么时候?

    旧站出事后的第二天傍晚。北巷第一次涨黑水之前。

    还有别人吗?

    没看见。盒里装什么,我也不知道。

    季岑没有再追。他把铁壳包回白布,折角按原样收好。

    赵同看着他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你不问是不是你弟?

    问了你也没看见脸。

    可那只盒。

    这种盒很多人有。季岑说,你看见的是后门、缺扣和背影。名字还空着。

    赵同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眉毛上的灰。擦完后,脸上多了一道黑印。

    我不说,是怕他们把水、墙和兽都算到那道门缝上。门是我留的,这件事躲不掉。人走过去以后发生什么,我真没看见。

    周砺问:你愿不愿意把名字留下?

    赵同望向后门下方。

    孙嫂、高瘦男人和老杜都在更远的硬路上。秦昭站在半片旧瓦旁,只看门槛。

    留了会怎么样?

    以后再问,能找到你。季岑说。

    后门没插也得写?

    你自己说。

    赵同把麻绳推到一边,开始往梯口挪。他下第一步时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瓦上,骂了一句,又自己撑住檐梁。

    梯子第三格松。

    秦昭在下面说。

    我修屋顶的,知道哪格松。

    你刚才差点踩。

    赵同没再回嘴。他绕过第三格,从短梯下来,站到后门旁时,先弯腰将那半片旧瓦从门槛底抽出。

    瓦片被卡得太久,边缘已经崩了一角。

    门缝是我留的。他说,看见人从这里走,也是真的。

    孙嫂递来一截烧黑的细木炭和一块包瓦用的旧纸。赵同没让她代写,自己把纸压在后门板上。

    他的手常年搬瓦,指腹裂得很深,捏细炭时有些笨。第一笔写重了,炭头断掉一截。他捡起剩下的,先写下后门未插、傍晚见人,再写缺扣铁盒和往北干巷。

    写到姓名时,他停了很久。

    季岑站在旁边,没有报季衡的名字,也没去看那片白布里的铁壳。

    赵同最后写下两个字。

    赵同。

    孙嫂把纸拿到后门外的光里,逐行读出声。读到往北干巷时,她停下来问:你只看见走进,没看见走出,要不要添上?

    赵同接回木炭,在那行后补了未见出巷。

    还有呢?季岑问。

    赵同重新看了一遍:没有了。

    以前为什么只说一半,也写上。季岑说。

    赵同捏着炭头,脸色一阵难看。他最后在纸角添了一行,字比前面小许多,写的是当时怕挨追问,未说门未插。

    炭头在最后一笔又断了。

    这样行不行?

    季岑看了片刻:

    赵同将断炭放到门槛上,黑灰沾满了裂开的指腹。

    赵同指了指旧纸:我只能认这几件。下雨,看不清脸。

    季岑接过旧纸,从头读了一遍。

    够了。

    赵同抬起头:这就够?

    够我们去看干巷。

    要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回来。

    季岑将纸折好,放进另一只空布袋,没跟自己的小铁盒收在一起。

    周砺扶着短梯站起来。坐在屋檐砖台的时间不长,右腿落地仍有些僵。他先试了试后门外的高砖,再走到干巷入口。

    秦昭从高处看过,巷里没有水。两面旧仓墙并排向北,墙脚积着干灰,地上只散着几片碎瓦。若有人从这里走过,昨夜的雨也没能把脚印带进来。

    赵同留在后门收梯。孙嫂叫他先去给老石头看一眼,他应了一声,没再往屋顶躲。

    季岑走到周砺左侧,手按着那袋单独收好的证词。

    我还想往前。

    走到看得见的地方。周砺说。

    你手呢?

    周砺弯了弯右手。麻意还在,至少能扣住刀鞘。

    能走。打不打,到了再看。

    秦昭沿右侧仓墙抬头看屋檐:高处没有新脚印。我走墙边。

    三人没有重新挤回一条线。

    季岑走中间,周砺贴左墙,秦昭沿右侧檐下。干灰在鞋底只起了薄薄一层,前方也没有水声。

    走到两座空仓之间时,周砺听见了一步。

    鞋底落在硬地上,很轻。

    他停下,季岑和秦昭也各自停住。

    第二步随即落下。

    脚步没有从巷口过来,也没踩在屋顶。声音贴着左墙进去,又从右墙内侧落回,正夹在两面干墙之间。

    周砺的手扣住刀鞘。

    第三步往北挪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