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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91章 旧门后面的北风

    守仓男人把木栏靠进右仓,门口仍留着两只钉眼。

    后门一空,北风便从旧铁路堤方向灌进来。枯草、铁锈和晒干的煤灰味挤进仓里,桥下水腥与空仓回震都被甩在门后。

    季岑用白布重新包住缺扣铁壳。

    “旧铁检,北一七。”他念了一遍。

    守仓男人点头:“只能认到北堤。以前的检修道从后门出去,沿草沟走到第一座检修桩,再往北是旧涵洞。铁路停用以后,桩还在,号码有的已经掉了。”

    “第一座多远?”

    “慢走一刻多钟。伤腿得久一点。”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周砺跪过旧梁的右膝,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砺把刀上的兽血擦干,左手收刀。右手试着压了一下卡扣,中指仍旧慢,刀鞘只扣上一半。

    秦昭伸手想接,停在半途。

    “要帮你扣吗?”

    周砺又按了一次。卡扣这回合上了,掌根也跟着麻了一阵。

    “扣上了。”

    “我问的是要不要。”

    他看了看她停在半空的手:“现在不用。”

    秦昭收回手,将自己的刀带往上提了一格:“行。需要的时候说。”

    季岑没有立刻往后门走。

    小冯的伤脚还要重新固定,老孟的裤腿被架脚撕开,先出来的工人手掌也被短绳勒出两道血口。季岑将药袋放在破门上,让三个人自己报哪里疼。守仓男人去仓内取了三块没霉的夹板,又把靠墙那一块扔了回去。

    “这块吃过潮,不能夹腿。”

    小冯坐在拆下的木栏旁,把伤脚抬高:“脚背能动,脚踝不敢转。”

    “别转。”季岑说,“你自己指疼的位置。”

    小冯用手指按了两处。老孟扶住他的脚跟,另一个工人将夹板贴上去。季岑只收外面的布结,没有把人抬走。

    守仓男人看着他们包扎,腰间那串旧锁片碰了碰门柱。

    “北堤那边很久没人走了。你们要找盒,就多带几个人。”

    季岑仍低着头:“不多带。”

    “三个人也少。”

    “我只去第一座检修桩。”

    守仓男人愣了一下:“到了就回?”

    “先看编号能不能接上。接不上,今天也停在那里。”

    他说完,将小冯脚上的结压平,确认两根手指还能插进布下,才站起来。

    周砺靠着旧梁,肩背一动就有一块钝痛跟着。

    “我陪你到第一桩。”

    季岑抬眼:“到了以后呢?”

    “你看你的编号。我停在那儿。”

    “要是桩后还有痕?”

    “你自己决定追不追。”

    季岑看着他。白布包握在手里,缺扣处隔着布顶出一个小角。

    “你不替我继续?”

    “我答应的是这一段。”

    风从后门穿过,吹动破门边的一截短绳。季岑用鞋尖压住绳头,过了片刻才点头。

    “就到第一桩。”

    秦昭一直站在右仓门外看高堤。

    旧铁路堤比两排空仓高出一层屋顶,堤脚有一条废弃草沟,坡面满是碎石。低处能走,视线却会被枯草和断墙挡住。高坡没有完整路,只剩几段露出土面的旧枕木。

    “我走上面。”她说。

    季岑问:“也到第一桩?”

    “高坡能先看见桩顶。你走检修道,周砺走中间草沟。谁看不清,谁先停。”

    周砺看向她:“高线你先挑了。”

    “所以别跟我抢。”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断瓦,朝堤坡抛去。瓦片落在第一段旧枕木旁,碎石只向下滚了两三颗,坡面没有塌。

    “那边能上。”

    守仓男人从右仓取出一盏旧检修灯。灯罩蒙着灰,里面还有半截干灯芯。他擦亮后递向季岑。

    “检修道里有凹坑。拿着。”

    季岑没立刻接。秦昭先摇头:高处还有天光,我不用。

    周砺也抬了抬空手:你拿。编号在你手上。

    季岑接过灯,将灯口压低,只照脚下两步和白布包的边角。

    守仓男人又翻出一个破灯罩,周砺看了一眼:漏风,留着。

    老杜从巷口赶来时,手里提着周砺先前用过的干布和半壶温水。他听说三人要去北堤,先看了看躺在麻袋上的蹭墙兽,又看后门外的天色。

    “伤员我送回粥棚。你们什么时候回?”

    季岑说:“到第一桩,能回来就回来。来不及,守仓后门还开着。”

    老杜没有问有没有找到人。他把温水递给周砺:“先喝。别又走到半道说有力气。”

    周砺用左手接壶,喝了几口。水不热,进胃以后,那股空得发紧的感觉才压下去。

    “你这话跟秦昭学的?”

    “她说得对,我就用。”

    秦昭已经走到堤坡下,闻言回头:“学得还不全。再加一句,右腿疼就停。”

    周砺抬了抬右脚:“现在能走。”

    “我也没说现在停。”

    老杜接回水壶,将剩下的干布塞给季岑。他没追着三人往北,只和老孟一起抬起木栏,让小冯能靠在上面挪回巷口。

    守仓男人站在后门旁。木栏已经撤掉,他仍习惯性伸手摸门柱,摸到那两只空钉眼才停。

    “第一桩下边有一段旧排梁。”他说,“以前检修工从梁侧进涵口。风大时会响,别把铁响听成人声。”

    季岑将这句话听完:“什么样的响?”

    “轻的是铁皮拍桩。梁吃力时,声音闷,脚下会麻。”

    “你多久没去?”

    “两年多。”

    季岑点头:“那就只当旧说法。到了看。”

    他提灯跨过后门。

    北风先吹起他的衣角,又将灯焰压向罩内。灯口朝下,光只落在检修道最前面的两块碎石上。

    周砺沿中间草沟迈步,和季岑隔着一排半人高的枯草。秦昭则踩上高坡,先用刀鞘试过旧枕木,再将身体送上去。三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的脚步,落点却不在同一条线上。

    空仓很快被甩在身后。

    北堤下的检修道只有一人多宽。靠仓的一段还铺着旧砖,走出百来步后,砖面便被碎石和杂草盖住。季岑每走几步,都会将灯向前送一点,看清脚下再收回。

    周砺走在草沟里,右腿比左腿慢。他没有追季岑的灯,只按自己的步幅走。肩背被风一吹,撞伤的位置很快僵硬起来,左前臂的布也贴着伤口发紧。

    高坡上传来一声石子滚落。

    秦昭停了。

    “前面有断枕木。右边别走。”

    她说完便换到坡内侧,没有等周砺和季岑抬头看她。季岑将灯往左移,照见检修道右缘果然有一道被草遮住的空缝。

    “看见了。”他说。

    周砺隔着枯草问:“你那边能过?”

    “能。灯不往你那边送。”

    “我看得见草沟。”

    三个人各走各的。

    三道脚步各自落在高坡、草沟和检修道上。离开季岑的灯影以后,另外两道也照常往前。

    转过第一片枯草时,周砺右脚鞋底被碎石勾开了一角。

    那只鞋在窄岸上缝过,后来又泡过桥水,外侧线头早已磨白。鞋底一翘,右腿每次抬起都会多拖一下。他走了两步便停住,左脚踩住鞋尖,想用右手把线头扯紧。

    中指扣了两次,没能捏住。

    季岑隔着枯草听见石子不再响,将灯放到自己脚边:“要绳吗?”

    “要一小截。”

    他没有把灯送来,只从药袋侧袋抽出一段细布绳,越过枯草抛到周砺脚边。周砺用左手捡起,绕过鞋底打结,最后那圈却收不紧。

    “帮一下。”他说。

    季岑提灯绕到草沟边,仍把光留在自己脚下。他蹲在灯外,用两根手指压住绳结,让周砺左手将线尾拉实。

    “这样?”

    周砺踩了踩平石:“行。”

    季岑起身回到检修道,周砺踩了踩鞋底,结已经收住。

    走到堤脚转弯处,季岑忽然慢下来。

    检修道旁立着一块矮石,石面上残留半个白漆圆圈。白布里的铁壳轻轻碰到灯架,发出一声短响。

    “是桩?”周砺问。

    季岑蹲下擦了擦石面:“旧界石。没有检修槽。”

    他没有因为上面有白漆便把它认成目的地,站起后继续往前。周砺也没越过草沟替他查。

    秦昭从高坡看得更远:“第一桩还在前面。桩顶有铁帽,斜了。”

    “多远?”

    “四十步左右。”

    季岑应了一声,灯仍只照自己的脚下。

    四十步走得比先前慢。

    北风正面压过来,灯罩不时撞上季岑腿侧。周砺右膝的疼也从一阵变成连续的钝麻。他在第二十多步时停下,将右脚踩到一块平石上,等膝后的筋重新松开。

    季岑察觉旁边草声没跟上,自己也停了。

    “要回?”

    “缓一下。”

    “我等你。”

    “你可以先到桩下。”

    季岑没有动:“我们说的是陪到第一桩,不是你看着我先到。”

    周砺靠住堤脚,忍不住笑了一下:“行。等我。”

    高坡上的秦昭已经走到前面。她没有退回来,只在桩顶侧方找了一块能站稳的旧枕木,停在那里看北侧坡面。

    她先挑了高线,也把高线走完了自己那一段。

    周砺等右腿能重新抬起,才离开平石。季岑与他隔着枯草同时往前。

    第一座检修桩终于从草后露出来。

    桩身只到胸口高,外面包着锈蚀铁皮,顶部铁帽向北歪斜。靠检修道的一面有一条竖槽,槽底还能摸到压号留下的凹痕。

    季岑将灯放到桩脚。

    他取出缺扣铁壳,没有把它往槽里塞,只将内侧那行“旧铁检,北一七”靠近桩面。桩上的大号只剩“北一”,后面的数字被锈皮遮住。

    “能接到北堤。”他说,“接不到人。”

    周砺停在草沟尽头:“你还往后看吗?”

    季岑抬头望向检修桩北侧。

    那里还有一条更窄的道,沿堤脚钻进旧涵洞方向。天光已经压低,碎石里看不见完整脚印,只能看见一段被风吹倒的枯草。

    他看了很久,最后将铁壳重新包好。

    “今天到这里。”

    “好。”

    周砺把“下次替你来”留在嘴里,也不问他怕不怕。季岑自己提起灯,仍站在检修桩旁,脚尖停在那道被锈遮住的编号以内。

    秦昭在高坡上换了个站位。

    她的身影离灯很远,只剩天光勾着刀鞘。周砺在草沟,季岑在桩脚,三个人之间隔着枯草、碎石和一段高差。

    第一声闷响从堤下传来。

    很低,先压过桩脚,再沿周砺踩着的平石送进右腿。

    季岑立刻抬灯。

    灯光越过检修桩,落到北侧一段塌下去的碎石坡。几根旧木梁横在坡底,上面压着弯折铁皮和半截枕木。

    铁皮拍桩没这么闷。秦昭从高处说。

    第二声闷响紧接着压上来。

    梁体正在受力。

    周砺沿草沟向前挪了一步,先看见碎石里露出一只沾满煤灰的工靴。

    靴面被断梁压住,鞋口里还有裤脚。

    闷响停下时,那只脚在碎石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