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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95章 天亮先把伤说清

    检修棚的旧门板只剩下半扇。

    北风每从门洞里挤进来一次,门板便在石槛上蹭一下。段队用废铁轨顶住板脚,又把两件湿工衣塞进门缝,那点风才从人脸上挪到了脚边。

    老郭和小马躺在背风的石墙下。两块短木夹住老郭的腿,小马左手裹着布,五根手指隔一会儿就动一遍。他的工具袋放在头边,油尺、小锤和断了齿的扳手都在,一件没落。

    季岑把旧检修灯放在他们中间。灯芯压得低,光只够看清伤员的脸和药布颜色。他自己坐在灯外,怀里的白布包已经重新系好。半枚断扣留在里面,另半只看见过“旧铁检,北一七”的铁壳,顺水进了涵洞。

    追不回来了。

    周砺靠在另一面石墙下,刀横在左腿上。秦昭给他的旧工衣盖住腰腹,挡不住后肩往外渗的血。布料每沾紧一点,那道被石棱划开的口子就跳着疼。

    他想把工衣往上拉,右手中指却没能勾住衣角。

    指尖碰了两次,布边还在原处。

    周砺用左手扯好,低头看了看那根中指。肿得不厉害,弯也能弯,要它跟食指一起捏住东西,总要慢上半拍。

    秦昭坐在门板内侧,正用碎砖磨掉鞋底卡着的一枚弯钉。她没抬头。

    “右手还是不行?”

    “能用。”

    秦昭将弯钉从鞋底挑出来,丢进墙角的废铁盒。

    “能捏住刀扣吗?”

    周砺伸手去试刀鞘上的铜扣。拇指和食指先合上,中指在外面悬了一下,铜扣便从指腹间滑了出去。

    他用左手将扣子压紧。

    “捏不紧。”

    秦昭这才看他。

    “说这句比你刚才杀那只东西难?”

    “差不多。”

    “它比你那根手指好对付。”

    周砺想骂她,后肩先被自己的笑扯了一下。他脸上刚松,立刻又皱起来。

    “你就笑吧。”

    “我留着力气爬坡。”

    棚外的北路还在响。段队和小程拖来新枕木,每放下一根,石地便闷着震一下。他们只清人要走的中间两尺,剩下的碎石推到两边,没为了好看把整条旧铁路重铺一遍。

    季岑从灯外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碗温水和一卷干药布。

    “肩上的布要换。”

    周砺接过水,刚想说自己来,右手指尖便在碗沿上滑了一下。水晃到左手虎口,溅在工衣上。

    他把碗放到石头上。

    “我压着,你缠。”

    季岑蹲到他身后。“你左前臂也有口子。”

    “能压。”

    “压不住就说。”

    周砺将左手绕到肩后。掌根压住旧布边缘时,前臂上被兽齿擦开的伤也跟着收紧。第一圈旧布被拆开,冷风灌到伤口里,他的手当即一抖。

    “慢点。”

    季岑的动作停了。

    周砺的耳根有些热,没往回收那句话。

    “黏住了,疼。”

    “那就用水湿开。”

    季岑把碗拿过来,沿布边淋了一圈。布和血痂分开以后,他才继续往下揭。后肩的口子比衣料上看得更长,还好没有翻开太深。季岑用净布清掉里面的细沙,重新压上药布。

    第二圈绕过肩头时,周砺左手的力慢慢松了。

    “压不住了。”他说。

    季岑没往他手里塞别的东西,只让他把左臂放回腿上。最后两圈布由季岑自己绕紧,结留在周砺左手能够到的位置。

    “天亮以后,你还走中间?”季岑问。

    “走。”

    “这条腿能上到风塔?”

    周砺曲了曲右膝。不压重时能弯,一旦把脚底踩实,膝后就有根绳往上拽。

    “平地能走。连着跨高石,右腿会软。”

    季岑又问:“要是遇见东西?”

    “能打。右手换不了刀,后肩挡不了撞。”周砺看向他怀里的白布包,“你呢?”

    季岑的手掌按在白布结上。

    “我走低处的旧检修道。铁壳是从那里冲走的,尽头能接风塔下面。”

    “水没过鞋帮就回。”

    季岑盯着他。

    周砺也觉出这句话说得太快。他们刚说好各走各的路,他的嘴却先替人定了回头的地方。

    “你自己看。”他改口,“但别追那只壳子。它已经进水了。”

    季岑把药布剩下的一端折好,收进药袋。

    “我到风塔底下就停。看不清的水不下。天亮后还没到,你们别顺低线找我。”

    说完,他将白布包往怀里按了一寸。

    秦昭已经把鞋穿好。

    “我走高线。”她说,“旧铁路北面有一条碎石脊,从上面看得见塔叶。有东西绕坡,我先看见。”

    周砺看她的右腰。那里受过撞,从窄岸走回来时就不能急转。

    秦昭看出他在想什么。

    “上坡不用抢右转。我自己选落脚处。”

    “什么时候回?”

    “看得见风塔,也看得见回路的地方。两头断一头,我就下来。”

    她把刀带收紧,又补了一句:“别看塔叶一动,你就上坡找我。我要是能看,就继续看。”

    周砺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三个人最后只把一件事放在一起。

    天光越过东边那根断柱时,都到第一座风塔下。看得见旧塔却到不了,便各自退回检修棚。谁先到,谁就在塔下留一处清楚的新痕,别往别人的路上追。

    不需要再分谁听谁的。

    事情说定以后,秦昭立刻拆了自己的鞋带。

    她高处要走的是碎石脊,鞋口松半寸,下坡时脚跟就会在鞋里滑。她从废工衣上剪下两条窄布,一条穿过鞋后跟,另一条绕到脚踝外侧。右腰不能长时弯着,系到一半,她就直起身等那阵疼过去。

    周砺坐在她对面,看了两次,还是开了口。

    “要帮你按鞋吗?”

    秦昭将鞋底对着他。

    “用哪只手?”

    周砺低头看右手的厚布。

    “当我没问。”

    “左手可以。”秦昭说。

    她把鞋伸过来。周砺用左手压住鞋面,秦昭自己绕布。她打好结后在地上踩了几下,鞋跟不再松动。

    “够了。”她说。

    周砺把手收回来,左前臂因为刚才往下压,又多了点麻意。

    季岑则在灯边收拾他的东西。旧检修灯的提柄被石头磕歪,他用短铁片一点点别回来,又从小马的工具袋里借了一截细线。小马躺在墙边,听见线头被拽走,还特意抬了抬左手。

    “不用系太漂亮。灯别掉就行。”

    季岑将线从提柄缝里穿过。

    “明天还你。”

    “我这只手明天要是不能拧扳手,你还早了也没用。”

    小马的小指动了一下,比刚才更快。他自己看见,把手放回毯子里,脸上才有了点笑。

    炉边剩下两个硬面饼。段队用刀背磕成五块,伤员各分一块,另两块放到周砺他们中间。秦昭先拿了小的那块,季岑只掀了半边,将剩下的推给周砺。

    周砺不想接,肚子先在棚里响了一声。

    小马蒙在毯子里笑。

    周砺用左手把那半块饼拿过来,沾着剩下的温水吃。饼边太硬,咬第一口时掉了满腿碎渣。他右手想去拍,中指还是慢,最后由季岑用药布外的空纸包扫进火里。

    吃完以后,周砺把那两行字叫了出来。

    【等级:Lv.24】

    【经验:70%】

    数字与他在涵洞口抽出刀时一样。力气没掉,伤口也没因为过了半夜便自己长好。

    他将工衣叠到腰下,让后肩离开发凉的石墙。右膝无法伸直,他就把断枕木的小头垫在腿弯下。

    季岑看见了,又放了一块折起的布。

    “硬木磨一夜,明天腿会更疼。”

    周砺没说自己用不着。他抬了抬腿,让季岑把布塞进去,再将脚放下来。

    “谢了。”

    季岑坐回灯边。

    “明天见。”

    “见。”

    段队拎着满手黑灰进棚,往火盆边一坐。

    “中间的硬地留出来了。只到北坡拐口,后面还是旧道。”

    周砺点头。

    “够了。”

    “真要打,我带两个人跟到拐口。”

    “你们守棚。”周砺看了一眼里面的三名伤员,“天亮以后要把人往南送。你们的枪留给这里。”

    段队摸了摸肩上的短火枪。“中路没人帮你抬梁。”

    “所以我不抓梁。”

    段队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话你记着。”

    “记着。”

    棚里安静下来后,北风又推了几次旧门板。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碰响工具袋,小马每隔一会儿还是会动一遍手指。

    周砺睡得很浅。

    快到天亮时,他听见风里多了一道摩擦声。

    先是短短一下,隔很久,又转过半圈。声音从北面高处传来,比旧门板的响动薄,里面还夹着生锈金属蹭过轴承的干涩。

    周砺睁开眼。

    灯芯快熄了,秦昭已经醒着,手按在刀带上。季岑坐起来,往北面听。

    段队从门边拾起一截铁管,穿过屋顶的破洞。

    “风是往南的。”他说。

    风塔的旧叶传来第三次摩擦声,转的方向却朝着北。

    秦昭拿刀起身。

    “有人动了它。”

    季岑已经把白布包收进衣内。他从灯外拿起旧检修灯,没往高坡走,也没等秦昭给他让路。

    “我从下面走。”

    秦昭将废铁盒踢到门板后,先踏上棚外的斜坡。

    “我上去。”

    两个人在北坡拐口分开。季岑往低处的枯草和旧水道之间走,秦昭则踩上碎石脊。两个人谁也没回头叫周砺。

    周砺没立刻跟。

    他先蹲到老郭身边,看了一遍夹板下的脚趾,又让小马动遍手指。小马的小指还是最慢,至少能抬起来。

    “南边的担架一到,你们就走。”周砺说。

    段队正用细绳系紧门板。“知道。你也别让人从北面抬回来。”

    周砺试着站起来。右膝伸到一半时软了一下,他用左手撑住墙,等脚底重新踩实。

    “要是走不到,我自己回来。”

    段队把系好的绳结拍在门板上。

    “这句也记着。”

    周砺用左手提起刀。

    新清出的中路还带着木屑和铁锈。他没追秦昭的背影,也没往季岑那盏低灯靠。第一步落在段队他们留出的硬地上,第二步绕过断枕木,右腿便开始疼。

    他没加快。

    北坡拐口后的旧铁路已经埋了一半。两条轨之间长着齐膝高的枯草,原先的枕木断断续续,有几根只剩下烧黑的木节。周砺没往轨上跳,只踩轨旁被工靴踩硬的土。

    第一段缓坡过后,路中横着一根从坡上冲下来的旧木。高度只到小腿,平时一跨就能过去。他把左脚送到木头另一边,右膝跟上时忽然失了力。

    鞋尖磕在木皮上,他的上身往前栽。

    周砺左手用刀鞘撑住地,后肩又被那一下拽得发疼。他没立刻站直,先让右脚从木头上退回来。

    木头两边的草都被压过。左边靠着坡,有一道只够侧身走的缝;右边向下方斜,旁边一块石板上留着新的泥印。有人不久前从右边拖过东西,让木头翻了半圈。

    周砺没再试第二次。

    他用左手握住木头尽头的断枝,将它往右边推。后肩用不上力,一次只能挪少许。他推了三下,断木滚进坡下的浅坑,中间露出一道没有高槛的缓口。

    他扶着刀鞘从缓口走过去,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若季岑从低线返回,会先看见那道缓口;秦昭从高处下来,也有足够的地方落脚。

    路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只清了自己碰上的那根木头。

    再往前,一根扑倒的旧信号杆指向风塔。杆底压着一段断绳,绳口没有泥,纤维还是干的。置身北风里也没被吹散,断开的时间不会太久。

    周砺只记住了它的位置,没弯腰去拾。一根绳说不出是谁拉的,也不能替风塔里的人开口。

    他越过旧信号杆时,右膝已经疼得弯不到底。他找了块向阳的石头坐下,不趁着身上还有力就一口气走完。

    他用左手松了右膝外的布带,等肿胀从紧缚里退下去一点,再收回原来的位置。中指帮不上忙,布结打得很歪,尝试屈腿时却没再往下滑。

    风塔就在下一段坡后。

    上层平台的铁栏边挂着一块湿布,温度低,还在往下滴水。塔叶轴承下方也垂着一根细绳,绳头透过平台裂缝,一直通进塔里。

    天光正沿旧铁路的铁锈往前走。第一座风塔立在北坡尽头,黑色叶片斜在灰白天空下。

    周砺走到第一段旧轨旁,那片叶子又动了。

    风仍向南吹。

    旧叶逆着风,慢慢转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