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01章 把真话说给他们听
“先把人再数一遍。”
季岑说完，季衡真的从门边重新数了三次。
第三次，他的指尖停在空石上。塔里的人没有催他报数，路婶仍在给伤员换湿布，韩重仍蹲在箱板旁教人摸短枪的保险。刚回来的两个人坐在门槛内，一个裹脚，一个把窄板上的绳结拆开。
少掉的三个人没因为季衡数了三次便回来。
季岑将半枚铁扣放进他掌心。
“把你看见的都说了。”
楼上的老人扶着栏杆喊：“要说就让我下来。隔着板听不清。”
路婶抬头。
“你刚才还说坐起来就喘。”
“我在上面听半句，再让你们替我挑一条路？”
老人将卷好的毯子往楼梯口推。包脸年轻人立刻去接，季衡也走到梯下，抬手想托老人的腰。
老人看见他，先将手伸给包脸年轻人。
“你扶左边。季衡扶右边，别背我。”
季衡停了一下，改为扶住老人右肘。三个人沿楼梯慢慢往下，老人每走两阶便要歇一会儿。季衡几次想把他抱起来，手刚到腰后，老人就用胳膊肘顶开。
“我说了，扶。”
“你喘得厉害。”
“喘是我的。腿还会走。”
季衡只能放慢。
老人下到最后一级时，膝盖软了一下。包脸年轻人向前托住，季衡从另一边稳住手肘，三个人一起将他挪到炉边矮凳上。老人坐稳后先把毯子盖住腿，随后抬手叫路婶把楼上的枕头也拿下来。
“我听完还要躺，别让我再爬一次。”
路婶嘴里骂他事多，转身便上去拿枕头。
其他人也挪了位置。胸伤者的箱板被拖到火边，刚背回来的伤员仍靠门躺着，韩重将短枪放到自己腿上。两个回来的人各占一块干地，谁也没围成整齐一圈，塔屋中间只给季衡留了一条能站的空处。
路婶拿下枕头，又将锅里剩下的热水分到三个碗里。一个给老人，一个给胸伤者，最后一个放在季衡脚边。
“水凉到能一口喝完，大概两刻。”她说，“你说的半个时辰，够这锅凉两次。别拿‘快了’糊弄人。”
季衡弯腰摸了一下碗壁，烫得立刻收手。
“最坏，第二锅还没凉，灰背就能到断脊口。”
老人抱着碗，低头吹了两下。
“好。现在说。”
季衡抬头看北坡。
“先把楼上的人抬下来。北面会往这边压，留在塔里走不快。”
“先说。”季岑没有让开，“他们听完自己会抬。”
季衡看向楼梯，嘴已经张开，路婶从水盆边站了起来。
“你又要先替我们收东西？”
“路婶，时间不多。”
“那你把还有多少时间说出来。”
季衡被这一句挡在原地。
周砺靠着门柱，右腿没有完全伸直。刚才送南沟女人过碎石时，膝外那块青紫又胀了一层。左前臂的新药布压着牙印，手臂垂久了发麻，他便托到腰侧，避开门板的木棱。
“先说最坏的。”周砺道。
季衡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周砺。北坡那只盯人线的小兽是我杀的。”
“外面沟里那只？”
“嗯。”
季衡的视线落到他左臂的药布上，随后看向高坡。秦昭还站在碎石脊上，刀背压着枯木，没因为塔里开始说话便撤掉高线。
“最坏的话，半个时辰。”季衡说。
路婶问：“到哪儿？”
“到断脊口高路。再往低路压，要看那三个人能不能把后车送过去。”
“你亲眼看见它们往断脊口走？”季岑问。
“我亲眼看见一头背脊开裂的大家伙停在北梁，前面有七八只小的。小兽往东散，它就咬回去。另有两道灰背从北梁下了高坡，方向对着断脊口。”
“七八只，你数清了？”
“露出来的有七八只。梁后还有多少，我看不清。”
季衡说到这里，低头从地上捡了三块炭。第一块放在门槛，第二块放在北侧墙根，第三块放得更远。
“这里是塔。第二块是断脊口，第三块是北梁。我从北梁下到断脊口时，老人和伤员的两辆车还没过。老冯他们拆值房门垫低坡，阿顺和石头在后面扶车。”
他用指尖从第三块炭划到第二块。
“我看见灰背下坡，回去叫他们把门板再垫牢。那时老冯问我，高处有没有东西。我说有两只。”
板上的伤员睁开眼。
“你没说北梁后面是大群。”
季衡停了一下。
“没说。”
“为什么？”包脸年轻人问。
“后车刚上软坡。三个人只要一撤，车轮会陷回去。”季衡把第二块炭压进灰里，“我想让他们先把车送过。”
“你想。”路婶说。
季衡没有避开。
“我想。后来那辆前车翻了，他被板角划开腰。”
他指向躺着的伤员。
“我背他回来，另外两个人拖东西跟着。离开断脊口前，我看见北梁那头大的又咬回去一只小兽。它们若沿高路直下，我们回来用了多久，它们也用不了更久。半个时辰是我往坏处算的。”
“要是它们停了呢？”炉边老人问。
“可能更久。”
“要是高路塌得更快？”
“可能更短。”
老人咳了两声，将毯子拉到膝上。
“这才是人话。”
季衡把三块炭留在地上，没有用它们排路线。他的手指沾黑，半枚铁扣也染上一层灰。
季岑问：“三个人知道你回来吗？”
“知道我要送伤员回塔，再带能走的人去接后车。”
“他们知道你会带谁回去？”
“不知道。我当时说塔里有人能走。”
“塔里谁能走，谁愿意跟你，都没问。”
季衡看向路婶，又看向韩重。
“是。”
韩重正在把短枪的保险推回原位。他听见这句，将枪从伤员手边拿起来，枪口仍朝地。
“弹还剩六发。”他说，“我能去断脊口。能不能把兽打死，我没试过。近处打肩甲，只能逼偏一下。”
季衡立刻道：“你走高路，枪在上面更有用。”
韩重没接这个安排。
“我说我能去，还没说走哪边。”
季衡的嘴闭上了。
路婶蹲回伤员身边。她将木片外的布重新绕紧，先问伤员压得疼不疼。伤员说能忍，她才打结。
“还有呢？”路婶问。
季衡没有听懂。
“什么？”
“你看见的都说了？别等我们出门，再从你嘴里掉出一头大的。”
季衡回想了片刻。
“北梁下面有一条旧水沟。小兽会沿沟走，额头蹭过的地方有腥味。大的会不会顺味追，我没看见。断脊口右边高坡有碎裂声，可能还会塌。我只听见，没上去看。”
周砺这时开口：“小兽蹭地，我看见了。”
屋里的人都转向他。
“它沿拆门人的鞋印，把每个转弯都蹭过。颈后有更大的牙印，旧伤。高线还露过一道灰背，秦昭封住窄缝后，它退了。”
路婶问：“大的在赶小的？”
“牙印在颈后，灰背也在后面。看起来像赶。”周砺说，“我没看见它咬那一下，这一段只能猜。”
季衡抬眼看他。
“你杀小兽时，大的就在高线？”
“露了一会儿。”
“它为什么退？”
“秦昭堵着窄缝，沟里见了血。它退的理由，我不知道。”
秦昭在高处听见自己的名字，隔着门缝说：“我只看见它停在枯木后，闻到血以后往北走。再往北有几只，我看不见。”
塔里又静下来。
这次没人等周砺或季衡把几段话拼成一个准答案。路婶用手背试伤员额头，韩重数了一遍子弹，包脸年轻人将旧门板拖到更平的地面。各人只拿自己要用的那一段。
季衡脚边那碗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他蹲下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碗沿的缺口，停了停。
“这碗还在。”
路婶正在拧布。
“季岑给你留的。你少拿一碗水当我们都原谅你。”
季衡看向弟弟。
季岑没说自己为什么留，只将白布包往腰后挪了挪，给将要走的人空出通道。
季衡把剩下半碗水喝完，起身去拿门边的锤子。老人刚才提过门板欠一根铁钉，他便从旧木箱里翻出短钉，准备补到门槽里。
路婶用脚将锤子踩住。
“话还没听完。”
“我能边钉边说。”
“你一敲，楼上楼下都听不清。”
季衡松开锤柄，坐回碗边。他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将沾黑的半枚铁扣搁在膝上，用衣角慢慢擦。
板上的伤员望着那半枚扣，开口时气息仍弱。
“昨夜我腰被划开，他背我走了三段坡。第一段我还能说话，第二段就只会吐，第三段是他用绳把我绑在背上。”
季衡转过去。
“你别说了。”
“我的伤，我自己说。”
伤员摸到腰侧木片，确认还压在原位。
“我活下来，欠他一条命。断脊口那三个也听过他说‘车过去就回来’。他们留下的时候，不知道高坡上有大的。以后谁问我，我两样都说。”
他说完闭眼歇气，手仍压着木片。季衡没有再拦。
炉边老人喝了半碗水，也把碗放下。
“你前天给我找过药，这件我记。昨晚你说外面只有小群，这件我也记。人老了记性差，偏偏这两件都忘不了。”
季衡低头擦扣，衣角上很快多了一道黑锈。
包脸年轻人先走到季衡面前。
“断坡那次，你拖我下来。我还记着。”
季衡看着他脸上的布。
“你的脸怎么了？”
“昨天门板崩的。死不了。”年轻人摸了一下裂开的嘴角，“你救我的事，我谢你。你瞒大群的事，我也会骂。两样都不欠。”
他从衣袋里拿出剩下半块干饼，塞回季衡手里。
“先吃。吃完挨骂。”
季衡握着那块饼，没有说自己该不该。
路婶也站了起来。
“我昨晚腿软，楼上又有人发热。你堵门、背水、把湿柴劈开，确实让我们活到早上。”
季衡看向她。
“路婶。”
“所以这句谢你，我说。”路婶把脏湿布扔进铁盆，又拿起一块干的，“你把大群藏着，让我连带谁走都没得挑。这件事我现在不原谅。”
“我没让你现在原谅。”
“你以前也没问。”
季衡被堵得低下头。他手中的干饼掉下一点碎屑，落在那三块炭旁。
他蹲下去捡碎屑，捡到一半，路婶将装脏布的铁盆推到他面前。
“掉地上的别吃。你真想做事，就把这些血布拿到门外埋了，别让兽闻着。”
季衡抱起铁盆，走到门口又停住。
“埋在哪边？”
路婶指着南侧背风的石坑。
“我说南边，是因为烟和水都往那边走，坑也现成。你要看见更危险的地方就回来告诉我，别自己换。”
“好。”
季衡端着盆出去。他走过周砺身旁时，先看一眼北坡，又看向南侧石坑，最后按路婶指出的方向下了两级台阶。
周砺没有跟。他站在门柱边，看季衡把第一块血布放进坑里，再用石片刨土。这个人终于在做一件别人当面让他做的事，没有顺手把所有人的下一步也排完。
季岑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离得不远，也没走到他身边。
“还有一件。”季岑说。
季衡回头。
“你带伤员回塔，是你自己选的。老冯他们留下，是他们在没听全的情况下选的。你回去以后，把没说的补给他们。”
“我会。”
“当着他们说。”
季衡点头。
周砺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又是去看门外，像要把各人的位置排起来。可他最后什么也没喊，只把地上的炭捡进炉灰边，给中间留出走人的空处。
路婶将伤员身上的布结系完，起身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她刚扎好的两个包，一个装药和水，一个装衣服与干柴。绳结是昨夜绑的，抽得很紧。
她拿剪刀将绳结剪断。
药、布、水袋和干柴重新散在地上。
路婶把空包推到塔屋中央，自己先坐到旁边。
剪断的绳还挂在包口，昨夜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已经全散开，谁伸手都能重新拿。
“话听完了。”
她看向楼上，又看向门边每一个能开口的人。
“现在一个个说。你们自己想走哪条路？”
季岑说完，季衡真的从门边重新数了三次。
第三次，他的指尖停在空石上。塔里的人没有催他报数，路婶仍在给伤员换湿布，韩重仍蹲在箱板旁教人摸短枪的保险。刚回来的两个人坐在门槛内，一个裹脚，一个把窄板上的绳结拆开。
少掉的三个人没因为季衡数了三次便回来。
季岑将半枚铁扣放进他掌心。
“把你看见的都说了。”
楼上的老人扶着栏杆喊：“要说就让我下来。隔着板听不清。”
路婶抬头。
“你刚才还说坐起来就喘。”
“我在上面听半句，再让你们替我挑一条路？”
老人将卷好的毯子往楼梯口推。包脸年轻人立刻去接，季衡也走到梯下，抬手想托老人的腰。
老人看见他，先将手伸给包脸年轻人。
“你扶左边。季衡扶右边，别背我。”
季衡停了一下，改为扶住老人右肘。三个人沿楼梯慢慢往下，老人每走两阶便要歇一会儿。季衡几次想把他抱起来，手刚到腰后，老人就用胳膊肘顶开。
“我说了，扶。”
“你喘得厉害。”
“喘是我的。腿还会走。”
季衡只能放慢。
老人下到最后一级时，膝盖软了一下。包脸年轻人向前托住，季衡从另一边稳住手肘，三个人一起将他挪到炉边矮凳上。老人坐稳后先把毯子盖住腿，随后抬手叫路婶把楼上的枕头也拿下来。
“我听完还要躺，别让我再爬一次。”
路婶嘴里骂他事多，转身便上去拿枕头。
其他人也挪了位置。胸伤者的箱板被拖到火边，刚背回来的伤员仍靠门躺着，韩重将短枪放到自己腿上。两个回来的人各占一块干地，谁也没围成整齐一圈，塔屋中间只给季衡留了一条能站的空处。
路婶拿下枕头，又将锅里剩下的热水分到三个碗里。一个给老人，一个给胸伤者，最后一个放在季衡脚边。
“水凉到能一口喝完，大概两刻。”她说，“你说的半个时辰，够这锅凉两次。别拿‘快了’糊弄人。”
季衡弯腰摸了一下碗壁，烫得立刻收手。
“最坏，第二锅还没凉，灰背就能到断脊口。”
老人抱着碗，低头吹了两下。
“好。现在说。”
季衡抬头看北坡。
“先把楼上的人抬下来。北面会往这边压，留在塔里走不快。”
“先说。”季岑没有让开，“他们听完自己会抬。”
季衡看向楼梯，嘴已经张开，路婶从水盆边站了起来。
“你又要先替我们收东西？”
“路婶，时间不多。”
“那你把还有多少时间说出来。”
季衡被这一句挡在原地。
周砺靠着门柱，右腿没有完全伸直。刚才送南沟女人过碎石时，膝外那块青紫又胀了一层。左前臂的新药布压着牙印，手臂垂久了发麻，他便托到腰侧，避开门板的木棱。
“先说最坏的。”周砺道。
季衡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周砺。北坡那只盯人线的小兽是我杀的。”
“外面沟里那只？”
“嗯。”
季衡的视线落到他左臂的药布上，随后看向高坡。秦昭还站在碎石脊上，刀背压着枯木，没因为塔里开始说话便撤掉高线。
“最坏的话，半个时辰。”季衡说。
路婶问：“到哪儿？”
“到断脊口高路。再往低路压，要看那三个人能不能把后车送过去。”
“你亲眼看见它们往断脊口走？”季岑问。
“我亲眼看见一头背脊开裂的大家伙停在北梁，前面有七八只小的。小兽往东散，它就咬回去。另有两道灰背从北梁下了高坡，方向对着断脊口。”
“七八只，你数清了？”
“露出来的有七八只。梁后还有多少，我看不清。”
季衡说到这里，低头从地上捡了三块炭。第一块放在门槛，第二块放在北侧墙根，第三块放得更远。
“这里是塔。第二块是断脊口，第三块是北梁。我从北梁下到断脊口时，老人和伤员的两辆车还没过。老冯他们拆值房门垫低坡，阿顺和石头在后面扶车。”
他用指尖从第三块炭划到第二块。
“我看见灰背下坡，回去叫他们把门板再垫牢。那时老冯问我，高处有没有东西。我说有两只。”
板上的伤员睁开眼。
“你没说北梁后面是大群。”
季衡停了一下。
“没说。”
“为什么？”包脸年轻人问。
“后车刚上软坡。三个人只要一撤，车轮会陷回去。”季衡把第二块炭压进灰里，“我想让他们先把车送过。”
“你想。”路婶说。
季衡没有避开。
“我想。后来那辆前车翻了，他被板角划开腰。”
他指向躺着的伤员。
“我背他回来，另外两个人拖东西跟着。离开断脊口前，我看见北梁那头大的又咬回去一只小兽。它们若沿高路直下，我们回来用了多久，它们也用不了更久。半个时辰是我往坏处算的。”
“要是它们停了呢？”炉边老人问。
“可能更久。”
“要是高路塌得更快？”
“可能更短。”
老人咳了两声，将毯子拉到膝上。
“这才是人话。”
季衡把三块炭留在地上，没有用它们排路线。他的手指沾黑，半枚铁扣也染上一层灰。
季岑问：“三个人知道你回来吗？”
“知道我要送伤员回塔，再带能走的人去接后车。”
“他们知道你会带谁回去？”
“不知道。我当时说塔里有人能走。”
“塔里谁能走，谁愿意跟你，都没问。”
季衡看向路婶，又看向韩重。
“是。”
韩重正在把短枪的保险推回原位。他听见这句，将枪从伤员手边拿起来，枪口仍朝地。
“弹还剩六发。”他说，“我能去断脊口。能不能把兽打死，我没试过。近处打肩甲，只能逼偏一下。”
季衡立刻道：“你走高路，枪在上面更有用。”
韩重没接这个安排。
“我说我能去，还没说走哪边。”
季衡的嘴闭上了。
路婶蹲回伤员身边。她将木片外的布重新绕紧，先问伤员压得疼不疼。伤员说能忍，她才打结。
“还有呢？”路婶问。
季衡没有听懂。
“什么？”
“你看见的都说了？别等我们出门，再从你嘴里掉出一头大的。”
季衡回想了片刻。
“北梁下面有一条旧水沟。小兽会沿沟走，额头蹭过的地方有腥味。大的会不会顺味追，我没看见。断脊口右边高坡有碎裂声，可能还会塌。我只听见，没上去看。”
周砺这时开口：“小兽蹭地，我看见了。”
屋里的人都转向他。
“它沿拆门人的鞋印，把每个转弯都蹭过。颈后有更大的牙印，旧伤。高线还露过一道灰背，秦昭封住窄缝后，它退了。”
路婶问：“大的在赶小的？”
“牙印在颈后，灰背也在后面。看起来像赶。”周砺说，“我没看见它咬那一下，这一段只能猜。”
季衡抬眼看他。
“你杀小兽时，大的就在高线？”
“露了一会儿。”
“它为什么退？”
“秦昭堵着窄缝，沟里见了血。它退的理由，我不知道。”
秦昭在高处听见自己的名字，隔着门缝说：“我只看见它停在枯木后，闻到血以后往北走。再往北有几只，我看不见。”
塔里又静下来。
这次没人等周砺或季衡把几段话拼成一个准答案。路婶用手背试伤员额头，韩重数了一遍子弹，包脸年轻人将旧门板拖到更平的地面。各人只拿自己要用的那一段。
季衡脚边那碗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他蹲下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碗沿的缺口，停了停。
“这碗还在。”
路婶正在拧布。
“季岑给你留的。你少拿一碗水当我们都原谅你。”
季衡看向弟弟。
季岑没说自己为什么留，只将白布包往腰后挪了挪，给将要走的人空出通道。
季衡把剩下半碗水喝完，起身去拿门边的锤子。老人刚才提过门板欠一根铁钉，他便从旧木箱里翻出短钉，准备补到门槽里。
路婶用脚将锤子踩住。
“话还没听完。”
“我能边钉边说。”
“你一敲，楼上楼下都听不清。”
季衡松开锤柄，坐回碗边。他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将沾黑的半枚铁扣搁在膝上，用衣角慢慢擦。
板上的伤员望着那半枚扣，开口时气息仍弱。
“昨夜我腰被划开，他背我走了三段坡。第一段我还能说话，第二段就只会吐，第三段是他用绳把我绑在背上。”
季衡转过去。
“你别说了。”
“我的伤，我自己说。”
伤员摸到腰侧木片，确认还压在原位。
“我活下来，欠他一条命。断脊口那三个也听过他说‘车过去就回来’。他们留下的时候，不知道高坡上有大的。以后谁问我，我两样都说。”
他说完闭眼歇气，手仍压着木片。季衡没有再拦。
炉边老人喝了半碗水，也把碗放下。
“你前天给我找过药，这件我记。昨晚你说外面只有小群，这件我也记。人老了记性差，偏偏这两件都忘不了。”
季衡低头擦扣，衣角上很快多了一道黑锈。
包脸年轻人先走到季衡面前。
“断坡那次，你拖我下来。我还记着。”
季衡看着他脸上的布。
“你的脸怎么了？”
“昨天门板崩的。死不了。”年轻人摸了一下裂开的嘴角，“你救我的事，我谢你。你瞒大群的事，我也会骂。两样都不欠。”
他从衣袋里拿出剩下半块干饼，塞回季衡手里。
“先吃。吃完挨骂。”
季衡握着那块饼，没有说自己该不该。
路婶也站了起来。
“我昨晚腿软，楼上又有人发热。你堵门、背水、把湿柴劈开，确实让我们活到早上。”
季衡看向她。
“路婶。”
“所以这句谢你，我说。”路婶把脏湿布扔进铁盆，又拿起一块干的，“你把大群藏着，让我连带谁走都没得挑。这件事我现在不原谅。”
“我没让你现在原谅。”
“你以前也没问。”
季衡被堵得低下头。他手中的干饼掉下一点碎屑，落在那三块炭旁。
他蹲下去捡碎屑，捡到一半，路婶将装脏布的铁盆推到他面前。
“掉地上的别吃。你真想做事，就把这些血布拿到门外埋了，别让兽闻着。”
季衡抱起铁盆，走到门口又停住。
“埋在哪边？”
路婶指着南侧背风的石坑。
“我说南边，是因为烟和水都往那边走，坑也现成。你要看见更危险的地方就回来告诉我，别自己换。”
“好。”
季衡端着盆出去。他走过周砺身旁时，先看一眼北坡，又看向南侧石坑，最后按路婶指出的方向下了两级台阶。
周砺没有跟。他站在门柱边，看季衡把第一块血布放进坑里，再用石片刨土。这个人终于在做一件别人当面让他做的事，没有顺手把所有人的下一步也排完。
季岑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离得不远，也没走到他身边。
“还有一件。”季岑说。
季衡回头。
“你带伤员回塔，是你自己选的。老冯他们留下，是他们在没听全的情况下选的。你回去以后，把没说的补给他们。”
“我会。”
“当着他们说。”
季衡点头。
周砺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又是去看门外，像要把各人的位置排起来。可他最后什么也没喊，只把地上的炭捡进炉灰边，给中间留出走人的空处。
路婶将伤员身上的布结系完，起身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她刚扎好的两个包，一个装药和水，一个装衣服与干柴。绳结是昨夜绑的，抽得很紧。
她拿剪刀将绳结剪断。
药、布、水袋和干柴重新散在地上。
路婶把空包推到塔屋中央，自己先坐到旁边。
剪断的绳还挂在包口，昨夜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已经全散开，谁伸手都能重新拿。
“话听完了。”
她看向楼上，又看向门边每一个能开口的人。
“现在一个个说。你们自己想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