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31章 让它过来
赤脊兽落地时，先朝抱锅老人偏了偏头。
老人站在火线前段，怀里的铁锅还冒着白气。他身后挤着三个孩子，季岑一手牵红布，一手拦着想回去找父亲的小禾。梁岳和阮青困在另一头，中间只有赤脊兽，半扇着火的门板，还有周砺。
周砺把刀往下收。
刀没有出鞘，鞘尖贴着泥，右手也从刀柄上松开。中指扣不住东西，他索性让那只手垂在腿边，左手握住粗根，拖着右脚走进湿灰空地。
那地方没有人，连一袋粮都没有。
烧红的车轮歪在空地西沿，轮辐上的油垢还往下滴火。周砺站到车轮与人路之间，身后没有门框可以躲，脚边也没有能绊住兽爪的杂物。梁岳拆下来的厚门板斜压在东边，门上的泥手印被烟熏黑了一半。再往后才是季岑手里的红布和那锅热水。
只要赤脊兽肯冲他，前段的人就能沿石基再挪几步。它若从他身边穿过去，老人手里的锅、孩子攥着的布、梁岳舍不得丢的冷粮都会堵在同一处。
赤脊兽看见了他。
它背上的红鳞被火照得发亮，前爪落地后没有立刻扑。鼻端先朝老人那边嗅，肩骨跟着转了半寸。它离小禾他们更近，只要从门板旁一窜，季岑手里那条红布拦不住它。
周砺把粗根丢开，又往空地中央挪了一步。
右膝不肯承重，他只能让右脚拖过去。鞋底刮着黍粒和碎瓦，声音难听，人也站得歪。赤脊兽盯着那条拖腿，耳朵朝前立起来。
秦昭已从石基翻上半截断墙。她右臂仍贴在身侧，左手抄起一根烧掉半头的门闩，脚下正好压着人路和空地的夹角。
周砺抬眼看她。
秦昭先开口：我守侧边。第一下归你。
它要转人。
我就把它转回来。
她说完便往高处多迈了半步，真没往兽头上抢。门闩横在腿前，烧焦的一端朝外。她的右手几次想抬，最后只用肘压住墙沿。
周砺重新看向赤脊兽。
他要拿回来的，是这头兽眼里的第一条路。
刚才火一塌，老人、孩子、粮车全成了会动的东西。赤脊兽只需挑一个最软的冲过去，人路就会自己乱。周砺若在这里拔刀，左手能把刀送出去，伤腿却接不上第二步。第一刀只要没穿进要害，它从刀旁一窜，最近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刀还在鞘里。
他让自己站得比别人更近，也更好撞。
赤脊兽的鼻翼收了两下，前爪往前探。它没有吼，肚腹压得很低，爪尖只刮起薄薄一层湿灰。周砺看着它的肩头，左脚朝外拧了半掌，给右膝留出能倒下去的位置。
阮青隔着兽低声骂：你连站都站不直，还嫌自己不显眼？
周砺没回头。
火边的热气往他脸上撞。右后肩的衣料黏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扯一下。他把刀鞘压得更低，空着的右手在裤边擦去掌心的汗。
让它过来。
赤脊兽扑了。
它前半程冲得不快，快撞上时才把头一低，赤红脊背整片拱起。周砺看见它颈下的暗肉，也看见刀能进去的位置。他的左手已经贴住刀柄，拇指却没有顶开护口。
这一刀不能贪。
兽头撞上他的左胯，紧接着是肩。
周砺脚下那点湿灰全被推开。他用左脚蹬地，身子仍被撞得往后滑。右脚刚一沾地，膝里便像塞进一块烧热的碎石，腿当场折下去。他没有硬顶，顺着撞势侧倒，刀鞘横在兽颈和自己胸口之间。
赤脊兽把他推出三步，鞘身压进肋下。周砺喉咙里泛起腥甜，左前臂擦过粗糙的红鳞，旧伤外的布立刻裂开。那头兽没有继续压，后爪一收，先从他身前跳开。
它落回空地北沿，爪下只有湿灰。离人最近的那条直路已经让周砺的身体横着占住。方才这一下若撞实胸口，他未必还能起来，可兽也被带离了抱锅老人两步。老人趁这两步把锅放低，先让最小的孩子贴着自己过去。季岑没有催第二个，只把红布缩短，免得孩子慌起来互相扯倒。
它在试他会不会倒，也在试这块空地有没有别的东西扑出来。
周砺单膝跪在灰里，脸几乎贴到兽爪留下的泥印。他咳了一声，把那口血咽回去，先去找老人和孩子。
季岑已经把红布绕过断墙根，让三个孩子贴墙蹲下。抱锅老人背靠石基，锅落到了地上，两只手仍扣着锅耳。小禾从季岑臂弯下看过来，手捂着嘴，没有叫父亲。
人还在。
周砺用刀鞘撑地，左脚先立住，右腿拖在后面。起身时裤膝粘住伤口，他顿了一下才把身体抬起来。这个动作慢得赤脊兽足够再扑一次，可它没有动，只绕着湿灰空地走了小半圈。
它的眼睛仍跟着周砺。
秦昭在断墙上咧了下嘴，门闩却压得更稳。
这一下算你的。站不站得起来也算你的。
周砺把刀鞘从泥里拔出，低低横回身前。
还没完。
赤脊兽绕到空地北侧，身后已经露出一条窄缝。那里穿过两间烧空的屋，接着北面的旧果树。周砺要的就是它往那边退。兽只要离开人路，老人能走，梁岳也能去接女儿。再往北一步，它从哪里听命、往哪里回，都会落在活人的眼前。
一截门板在火里炸开，赤脊兽的耳朵转向小禾。
孩子身边有人吸了口凉气。
那头兽立刻转肩。
秦昭没有扑下来。她左脚挑起墙头一块松砖，朝兽与断墙之间踢落。砖砸进火灰，碎成三块，最响的一块正滚到兽鼻前。赤脊兽收爪偏头，门闩随即从高处压下，烧黑的木头横在它要走的线上。
秦昭的右臂被牵得晃了一下，疼得她嘴角发紧。
看这边。她冲兽说，我还没抢呢。
赤脊兽抬头看她，周砺已经用刀鞘敲了一下地。
它的目光又落回来。
梁岳就在这时点了火。
他看见兽头朝女儿偏过，先前握着的断车轴便松了手。路边有一团烧剩的草，旁边压着拆门时扯下来的旧芦席。梁岳用鞋把草团踢上芦席，又把半袋撒漏的黍壳倒过去。
火一下伏着窜开。
阮青伸手去抓粮袋，只扯住一角。腰伤把他拽得弯下去，他跪在泥里喊：还没到地方，别点！
梁岳没停。小禾就在兽的另一边，他眼里已经装不下等一等。他抡起断车轴，把燃着的芦席推向路中，想先在女儿和兽之间起一道火。
跟在他身后的守豆男人也动了。那人把一支引火柴扔向门板，抱被女人随手掀过一块旧窗布。几个人怕一处火不够，眨眼又添了两处。
他们保住了孩子眼前这几步，也把周砺和赤脊兽隔在火线两边。
赤脊兽被火逼得往北一跃。周砺仍在南侧空地，离它只差两丈，中间的芦席已经烧到齐膝高。风从拆空的门里灌过，火头往周砺这边倒，他连兽脚落在哪里都看不清了。
秦昭在墙上骂了一句。她能沿墙追，断墙尽头却悬着一根烧裂的横梁。右臂撑不住，她若现在跳下去，兽就会从侧边重新贴回住户。
她脚下没动，只把门闩换了个方向，封住赤脊兽回扑人路的口子。
周砺，火后面往北了！
秦昭报完自己亲眼看见的位置，脚下仍钉在侧高，没有追下来。
周砺听见兽爪踩碎瓦片。一下在正北，第二下偏西。它正借火换方向，再慢一点，等他从旁边绕过两间屋，果树里只会剩几排乱脚印。
梁岳还站在自己点起的火后。他把小禾推给抱被女人，又捡起空粮袋去拍芦席。火已经钻进黍壳，拍一下便溅起一片火星。他的旧伤腿不敢踩，手上也不敢慢，几次都险些把火拍回自己裤子。
自家门拆了，粮撒了一地，女儿才刚到手边。梁岳没有哪个东西真舍得丢。他用身体挡着小禾，又探出半边去压火，断车轴就横在脚旁。小禾抓住他的后衣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再往火里添东西。
阮青爬过去扯住粮袋另一头。
压地上，别往上兜。
两人把袋子贴着泥拖，勉强压低了最右边一截火。抱锅老人看懂了，端起锅朝那处走。热水是留给伤口的，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孩子，最后把半锅水泼在门板根上。
水撞上火，白汽猛地鼓起来。门板上的明火矮了，底下的芦席还红着，湿灰和炭块混成半步宽的黑口。
季岑把孩子交给抱被女人，自己沿石基退到热汽边。他没朝周砺喊能过，只脱下外衣，卷住手掌，把一块烧松的门板角往外拖。
我只看见这里火低。下面还红。
阮青腰直不起来，仍用粮袋死死压住右侧。他朝周砺抬了抬下巴。
你要过就现在。我压不了多久。
周砺看了一眼南边。
老人手里只剩半锅热水，季岑的外衣烧出两个小洞，阮青的腰隔着衣服也渗出血。梁岳站在女儿前面，手里只剩半根断车轴，眼睛没有再往周砺这边抬。
那道火是他们点早的，眼下也是他们拿自己的东西压出来的。
周砺把刀换到右手。中指合不上，他便用无名指和虎口卡住鞘身，左手腾出来护住脸。右膝过不了高火，他只能从那半步黑口里斜穿。
秦昭在高处看见他的动作，牙关紧了一下。
过去以后别倒。我要守兽，腾不出手扶你。
本来也没让你扶。
还能顶嘴，快点。
周砺左脚先踩进湿灰。鞋底下还有红炭，热意立刻透进来。他把右脚往前拖，裤脚扫过没熄的芦席，布边腾起一小簇火。
季岑伸手想压，周砺已经挤进白汽。他不敢在火口停，停下就会把右膝留在炭上，只能用左腿把整个人往前拽。
裤脚烧出焦洞，热炭贴上小腿。周砺脚下一乱，右肩撞中斜翘的门板角。粘住伤口的衣料被木刺扯开，先是一凉，血随即沿着背脊往下淌。
他疼得眼前发白，出口就在前面，却怎么也迈不出右腿。身后的火又从粮袋边钻起来，白汽变薄，炭红重新亮在脚下。
一根断车轴从侧面伸来，顶开了他裤脚旁的芦席。
梁岳只把火拨开，没有碰周砺。拨完便退回女儿身前，双手握着车轴，脸被烟熏得看不清。
车轴另一头已经烫黑，梁岳的掌心很快冒出焦皮味。他换了一次手，仍没有松，也没朝周砺开口。空门框在他背后烧，窗下剩的那袋粮还在漏，他的眼睛只盯着周砺裤脚旁重新抬起的火。
周砺借那半步空处把右脚拖出来，整个人扑进火北面的泥地。他先用左掌压灭裤脚，掌下的破布已经烫卷，露出一块发红的小腿。右肩的血滴到泥里，连成三点。
赤脊兽正在烧黑的果树前看他。
人路已经被甩在它身后。秦昭守着东侧断墙，门闩封住回头的窄口。季岑把三个孩子压在石基后，红布绕在自己腕上。阮青和梁岳还在压火，谁都没有追进来。
抱锅老人把还剩半锅水的铁锅搁回路边，用鞋底碾灭一团火星。小禾在父亲身后探出脸，又被梁岳用肘挡回去。阮青拖着那只湿粮袋往路中央多盖了一尺，腰弯得快贴到膝盖。周砺每往北带走兽一步，他们才敢把人路往回拿一步。
周砺夺回的这条路，终于只剩他和兽。
他没急着拔刀，先撑着左腿站起。右脚落地便抖，他把刀鞘顶在泥里，等那阵发软过去。赤脊兽也没扑。它见过他不躲第一下，又看着他从火里钻回来，头颈压得比先前更低。
一人一兽隔着六七步。
北面的果树全烧过。枝杈光秃，树皮裂成黑块，地上散着被烤硬的小果。更里面有一道矮石坎，坎后通向西北坡。赤脊兽先退到第一棵树旁，爪子碰掉一只焦果。焦果滚到周砺脚边，壳裂开，里面还留着酸苦的湿气。
周砺往前一步。
兽又退。它没有转身，红脊从第一棵树挪到第二棵树后，尾巴扫过石坎边的灰。那不是逃散的走法。它一直留着能回扑人路的角度，也一直等着别处给它一个方向。
秦昭在断墙上没有催。她把高处守得很死，视线越过周砺，落进更深的树间。
周砺看见第二棵树后有一小块灰被踩实，边缘朝西北塌下去。赤脊兽后爪正压在那里。它若再退一步，就会翻过矮坎，进入果树后的坡沟。
他用右手把刀鞘扶稳，左手终于扣上刀柄。
树后响了一声短哨。
短，利，刚出声便收住。
周砺在尖岩下听过这个收音。兽学人的声音总要拖出一点尾巴，这一声却在最该延长的地方咬断，像吹哨的人只肯给赤脊兽听清半个方向。
赤脊兽的耳朵转向西北，眼睛却仍盯着周砺。它没有去找哨声，后腿反倒压进泥里，脊背上的红鳞一片片立起。
谢回就在果树后，至少哨子在那里。
周砺看不见人。矮坎左边是赤脊兽蓄力回扑的口，右边那排黑树后才是哨声落下的位置。两边隔着十来步，他的右腿只够先扑一边。
树后有人吸进下一口气。
赤脊兽也在同一刻压低了头。
老人站在火线前段，怀里的铁锅还冒着白气。他身后挤着三个孩子，季岑一手牵红布，一手拦着想回去找父亲的小禾。梁岳和阮青困在另一头，中间只有赤脊兽，半扇着火的门板，还有周砺。
周砺把刀往下收。
刀没有出鞘，鞘尖贴着泥，右手也从刀柄上松开。中指扣不住东西，他索性让那只手垂在腿边，左手握住粗根，拖着右脚走进湿灰空地。
那地方没有人，连一袋粮都没有。
烧红的车轮歪在空地西沿，轮辐上的油垢还往下滴火。周砺站到车轮与人路之间，身后没有门框可以躲，脚边也没有能绊住兽爪的杂物。梁岳拆下来的厚门板斜压在东边，门上的泥手印被烟熏黑了一半。再往后才是季岑手里的红布和那锅热水。
只要赤脊兽肯冲他，前段的人就能沿石基再挪几步。它若从他身边穿过去，老人手里的锅、孩子攥着的布、梁岳舍不得丢的冷粮都会堵在同一处。
赤脊兽看见了他。
它背上的红鳞被火照得发亮，前爪落地后没有立刻扑。鼻端先朝老人那边嗅，肩骨跟着转了半寸。它离小禾他们更近，只要从门板旁一窜，季岑手里那条红布拦不住它。
周砺把粗根丢开，又往空地中央挪了一步。
右膝不肯承重，他只能让右脚拖过去。鞋底刮着黍粒和碎瓦，声音难听，人也站得歪。赤脊兽盯着那条拖腿，耳朵朝前立起来。
秦昭已从石基翻上半截断墙。她右臂仍贴在身侧，左手抄起一根烧掉半头的门闩，脚下正好压着人路和空地的夹角。
周砺抬眼看她。
秦昭先开口：我守侧边。第一下归你。
它要转人。
我就把它转回来。
她说完便往高处多迈了半步，真没往兽头上抢。门闩横在腿前，烧焦的一端朝外。她的右手几次想抬，最后只用肘压住墙沿。
周砺重新看向赤脊兽。
他要拿回来的，是这头兽眼里的第一条路。
刚才火一塌，老人、孩子、粮车全成了会动的东西。赤脊兽只需挑一个最软的冲过去，人路就会自己乱。周砺若在这里拔刀，左手能把刀送出去，伤腿却接不上第二步。第一刀只要没穿进要害，它从刀旁一窜，最近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刀还在鞘里。
他让自己站得比别人更近，也更好撞。
赤脊兽的鼻翼收了两下，前爪往前探。它没有吼，肚腹压得很低，爪尖只刮起薄薄一层湿灰。周砺看着它的肩头，左脚朝外拧了半掌，给右膝留出能倒下去的位置。
阮青隔着兽低声骂：你连站都站不直，还嫌自己不显眼？
周砺没回头。
火边的热气往他脸上撞。右后肩的衣料黏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扯一下。他把刀鞘压得更低，空着的右手在裤边擦去掌心的汗。
让它过来。
赤脊兽扑了。
它前半程冲得不快，快撞上时才把头一低，赤红脊背整片拱起。周砺看见它颈下的暗肉，也看见刀能进去的位置。他的左手已经贴住刀柄，拇指却没有顶开护口。
这一刀不能贪。
兽头撞上他的左胯，紧接着是肩。
周砺脚下那点湿灰全被推开。他用左脚蹬地，身子仍被撞得往后滑。右脚刚一沾地，膝里便像塞进一块烧热的碎石，腿当场折下去。他没有硬顶，顺着撞势侧倒，刀鞘横在兽颈和自己胸口之间。
赤脊兽把他推出三步，鞘身压进肋下。周砺喉咙里泛起腥甜，左前臂擦过粗糙的红鳞，旧伤外的布立刻裂开。那头兽没有继续压，后爪一收，先从他身前跳开。
它落回空地北沿，爪下只有湿灰。离人最近的那条直路已经让周砺的身体横着占住。方才这一下若撞实胸口，他未必还能起来，可兽也被带离了抱锅老人两步。老人趁这两步把锅放低，先让最小的孩子贴着自己过去。季岑没有催第二个，只把红布缩短，免得孩子慌起来互相扯倒。
它在试他会不会倒，也在试这块空地有没有别的东西扑出来。
周砺单膝跪在灰里，脸几乎贴到兽爪留下的泥印。他咳了一声，把那口血咽回去，先去找老人和孩子。
季岑已经把红布绕过断墙根，让三个孩子贴墙蹲下。抱锅老人背靠石基，锅落到了地上，两只手仍扣着锅耳。小禾从季岑臂弯下看过来，手捂着嘴，没有叫父亲。
人还在。
周砺用刀鞘撑地，左脚先立住，右腿拖在后面。起身时裤膝粘住伤口，他顿了一下才把身体抬起来。这个动作慢得赤脊兽足够再扑一次，可它没有动，只绕着湿灰空地走了小半圈。
它的眼睛仍跟着周砺。
秦昭在断墙上咧了下嘴，门闩却压得更稳。
这一下算你的。站不站得起来也算你的。
周砺把刀鞘从泥里拔出，低低横回身前。
还没完。
赤脊兽绕到空地北侧，身后已经露出一条窄缝。那里穿过两间烧空的屋，接着北面的旧果树。周砺要的就是它往那边退。兽只要离开人路，老人能走，梁岳也能去接女儿。再往北一步，它从哪里听命、往哪里回，都会落在活人的眼前。
一截门板在火里炸开，赤脊兽的耳朵转向小禾。
孩子身边有人吸了口凉气。
那头兽立刻转肩。
秦昭没有扑下来。她左脚挑起墙头一块松砖，朝兽与断墙之间踢落。砖砸进火灰，碎成三块，最响的一块正滚到兽鼻前。赤脊兽收爪偏头，门闩随即从高处压下，烧黑的木头横在它要走的线上。
秦昭的右臂被牵得晃了一下，疼得她嘴角发紧。
看这边。她冲兽说，我还没抢呢。
赤脊兽抬头看她，周砺已经用刀鞘敲了一下地。
它的目光又落回来。
梁岳就在这时点了火。
他看见兽头朝女儿偏过，先前握着的断车轴便松了手。路边有一团烧剩的草，旁边压着拆门时扯下来的旧芦席。梁岳用鞋把草团踢上芦席，又把半袋撒漏的黍壳倒过去。
火一下伏着窜开。
阮青伸手去抓粮袋，只扯住一角。腰伤把他拽得弯下去，他跪在泥里喊：还没到地方，别点！
梁岳没停。小禾就在兽的另一边，他眼里已经装不下等一等。他抡起断车轴，把燃着的芦席推向路中，想先在女儿和兽之间起一道火。
跟在他身后的守豆男人也动了。那人把一支引火柴扔向门板，抱被女人随手掀过一块旧窗布。几个人怕一处火不够，眨眼又添了两处。
他们保住了孩子眼前这几步，也把周砺和赤脊兽隔在火线两边。
赤脊兽被火逼得往北一跃。周砺仍在南侧空地，离它只差两丈，中间的芦席已经烧到齐膝高。风从拆空的门里灌过，火头往周砺这边倒，他连兽脚落在哪里都看不清了。
秦昭在墙上骂了一句。她能沿墙追，断墙尽头却悬着一根烧裂的横梁。右臂撑不住，她若现在跳下去，兽就会从侧边重新贴回住户。
她脚下没动，只把门闩换了个方向，封住赤脊兽回扑人路的口子。
周砺，火后面往北了！
秦昭报完自己亲眼看见的位置，脚下仍钉在侧高，没有追下来。
周砺听见兽爪踩碎瓦片。一下在正北，第二下偏西。它正借火换方向，再慢一点，等他从旁边绕过两间屋，果树里只会剩几排乱脚印。
梁岳还站在自己点起的火后。他把小禾推给抱被女人，又捡起空粮袋去拍芦席。火已经钻进黍壳，拍一下便溅起一片火星。他的旧伤腿不敢踩，手上也不敢慢，几次都险些把火拍回自己裤子。
自家门拆了，粮撒了一地，女儿才刚到手边。梁岳没有哪个东西真舍得丢。他用身体挡着小禾，又探出半边去压火，断车轴就横在脚旁。小禾抓住他的后衣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再往火里添东西。
阮青爬过去扯住粮袋另一头。
压地上，别往上兜。
两人把袋子贴着泥拖，勉强压低了最右边一截火。抱锅老人看懂了，端起锅朝那处走。热水是留给伤口的，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孩子，最后把半锅水泼在门板根上。
水撞上火，白汽猛地鼓起来。门板上的明火矮了，底下的芦席还红着，湿灰和炭块混成半步宽的黑口。
季岑把孩子交给抱被女人，自己沿石基退到热汽边。他没朝周砺喊能过，只脱下外衣，卷住手掌，把一块烧松的门板角往外拖。
我只看见这里火低。下面还红。
阮青腰直不起来，仍用粮袋死死压住右侧。他朝周砺抬了抬下巴。
你要过就现在。我压不了多久。
周砺看了一眼南边。
老人手里只剩半锅热水，季岑的外衣烧出两个小洞，阮青的腰隔着衣服也渗出血。梁岳站在女儿前面，手里只剩半根断车轴，眼睛没有再往周砺这边抬。
那道火是他们点早的，眼下也是他们拿自己的东西压出来的。
周砺把刀换到右手。中指合不上，他便用无名指和虎口卡住鞘身，左手腾出来护住脸。右膝过不了高火，他只能从那半步黑口里斜穿。
秦昭在高处看见他的动作，牙关紧了一下。
过去以后别倒。我要守兽，腾不出手扶你。
本来也没让你扶。
还能顶嘴，快点。
周砺左脚先踩进湿灰。鞋底下还有红炭，热意立刻透进来。他把右脚往前拖，裤脚扫过没熄的芦席，布边腾起一小簇火。
季岑伸手想压，周砺已经挤进白汽。他不敢在火口停，停下就会把右膝留在炭上，只能用左腿把整个人往前拽。
裤脚烧出焦洞，热炭贴上小腿。周砺脚下一乱，右肩撞中斜翘的门板角。粘住伤口的衣料被木刺扯开，先是一凉，血随即沿着背脊往下淌。
他疼得眼前发白，出口就在前面，却怎么也迈不出右腿。身后的火又从粮袋边钻起来，白汽变薄，炭红重新亮在脚下。
一根断车轴从侧面伸来，顶开了他裤脚旁的芦席。
梁岳只把火拨开，没有碰周砺。拨完便退回女儿身前，双手握着车轴，脸被烟熏得看不清。
车轴另一头已经烫黑，梁岳的掌心很快冒出焦皮味。他换了一次手，仍没有松，也没朝周砺开口。空门框在他背后烧，窗下剩的那袋粮还在漏，他的眼睛只盯着周砺裤脚旁重新抬起的火。
周砺借那半步空处把右脚拖出来，整个人扑进火北面的泥地。他先用左掌压灭裤脚，掌下的破布已经烫卷，露出一块发红的小腿。右肩的血滴到泥里，连成三点。
赤脊兽正在烧黑的果树前看他。
人路已经被甩在它身后。秦昭守着东侧断墙，门闩封住回头的窄口。季岑把三个孩子压在石基后，红布绕在自己腕上。阮青和梁岳还在压火，谁都没有追进来。
抱锅老人把还剩半锅水的铁锅搁回路边，用鞋底碾灭一团火星。小禾在父亲身后探出脸，又被梁岳用肘挡回去。阮青拖着那只湿粮袋往路中央多盖了一尺，腰弯得快贴到膝盖。周砺每往北带走兽一步，他们才敢把人路往回拿一步。
周砺夺回的这条路，终于只剩他和兽。
他没急着拔刀，先撑着左腿站起。右脚落地便抖，他把刀鞘顶在泥里，等那阵发软过去。赤脊兽也没扑。它见过他不躲第一下，又看着他从火里钻回来，头颈压得比先前更低。
一人一兽隔着六七步。
北面的果树全烧过。枝杈光秃，树皮裂成黑块，地上散着被烤硬的小果。更里面有一道矮石坎，坎后通向西北坡。赤脊兽先退到第一棵树旁，爪子碰掉一只焦果。焦果滚到周砺脚边，壳裂开，里面还留着酸苦的湿气。
周砺往前一步。
兽又退。它没有转身，红脊从第一棵树挪到第二棵树后，尾巴扫过石坎边的灰。那不是逃散的走法。它一直留着能回扑人路的角度，也一直等着别处给它一个方向。
秦昭在断墙上没有催。她把高处守得很死，视线越过周砺，落进更深的树间。
周砺看见第二棵树后有一小块灰被踩实，边缘朝西北塌下去。赤脊兽后爪正压在那里。它若再退一步，就会翻过矮坎，进入果树后的坡沟。
他用右手把刀鞘扶稳，左手终于扣上刀柄。
树后响了一声短哨。
短，利，刚出声便收住。
周砺在尖岩下听过这个收音。兽学人的声音总要拖出一点尾巴，这一声却在最该延长的地方咬断，像吹哨的人只肯给赤脊兽听清半个方向。
赤脊兽的耳朵转向西北，眼睛却仍盯着周砺。它没有去找哨声，后腿反倒压进泥里，脊背上的红鳞一片片立起。
谢回就在果树后，至少哨子在那里。
周砺看不见人。矮坎左边是赤脊兽蓄力回扑的口，右边那排黑树后才是哨声落下的位置。两边隔着十来步，他的右腿只够先扑一边。
树后有人吸进下一口气。
赤脊兽也在同一刻压低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