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50章 回城的人不替他命名
刀身完全滑进鞘口，护手在鞘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乌脊兽倒在南坡上端的窄口，两间烧屋就在下方半坡。住户方才带着伤员避在更低处，等搏杀停了，才抬着人上坡，回屋边找还能用的东西，再穿过坡口。脚步先踩塌烧焦的草根，木轮随后压过碎石，走走停停，夹着压不住的咳嗽和一句低低的把他肩抬高点。
周砺用左脚撑住沟底，想从乌脊兽旁边站起来。
方才停在视野里的等级32和经验50%已经淡了。新添的力量仍顶在腰背里，他一收腹，压在兽肩旁的身体便轻了许多。可右脚刚往黑石上踩，膝后那道伤立刻向里一抽，整条腿空得接不住人。右肩的血也顺着肘尖落下来，在刀鞘上砸开一滴。
他又坐回了半跪的位置。
秦昭还站在南侧。她的右臂贴着胸口，左手刀没有收，只将刀背往周砺脚边一横，挡住一块被来人踩落的石头。
刚才那股劲也没把腿换给你？
没有。周砺按住右膝，还是踩不了。
那就别堵在沟里。能挪多少挪多少。
她说完先转向南坡，没有伸手拉他。周砺把刀鞘底端抵进石缝，靠左腿和腰把自己挪到兽尸外侧。右膝只在地上擦过一小段，裤管里已经重新湿了。
最先上来的不是看兽的人。
一个头发被烟燎卷的女人背着伤员，走到烧屋残墙旁便停下。她先摸了摸背上人的鼻息，又朝后喊药包。跟在她后面的两个人抬着半扇焦黑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小腿缠布的老人。老人睁着眼，视线从自家只剩墙框的屋子扫过，最后才落到沟里的乌脊兽身上。
没人叫好。
有人盯着那截断开的兽喉，有人去看南口还能不能过，更多的人蹲在伤员旁边，把被烟熏硬的衣领剪开。兽尸横在那里，比人高出一大截，却没能把两间烧黑的屋子遮住。
靠东那间屋只剩一面矮墙，墙里压着一张被烧穿的竹席。一个抱孩子的男人从旁边经过，孩子一直盯着乌脊兽，他却把孩子的脸按回自己肩上，弯腰捡起灰里的半只布鞋。鞋面烧没了，只剩一根还打着结的带子。他把带子塞进怀里，先问门板上的老人能不能喝水。
另一间屋前还埋着火。两名住户用断瓦把红炭拨开，下面露出一截焦黑门槛。他们没有抬头看谁赢了，只争那块门槛还能不能垫在伤员脚下。最后年长的那个把木头踢开，说太烫，换块冷石。
梁岳从抬门板的人后面上来。他半边脸都是灰，手里拎着一捆从火里抢出的湿布。看见乌脊兽时，他脚下停了一步，看见尸体另一边的谢回时，停得更久。
谢回没有躲。
他伤腿拖在身后，仍站在兽尸另一边。断哨骨压在掌心，骨茬已经陷进皮肉。他先看那个躺在门板上的老人，又看向烧掉屋顶的墙框，嘴角绷得发白。
老人撑着门板坐起一点。
前年北口那一声，也是你吹的？
谢回抬起眼。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把哨骨藏起来。
我儿子的腿就是那年断的。
谢回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骨茬又压深了。他隔着兽尸站着，声音仍硬。
哪一声是我吹的，我回去站你门前说。你要我现在认没吹过的，我不认。
背伤员的女人从老人身后抬起头。她左腕缠着一块被烟熏黄的布，指尖还在抖。
你没看见我们，就敢把兽往这边赶？
谢回的目光落到她腕上的布。他停了片刻，才说：我没看见你。我看见南边有屋，知道屋里可能有人，还是吹了。
这句话说完，他的背没有弯，压着哨骨的那只手却慢慢垂到腿边。骨茬划过掌心，血珠落在乌脊兽前爪旁。他没有去擦，也没说自己当时为什么非吹不可。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头转回背上的伤员。她只说：那你走回去。别死在这儿让我们找不到人。
老人没有说原谅，也没有骂。她把背靠回焦门板，示意抬她的人先放稳伤腿。
梁岳把湿布递过去，自己蹲下托住门板翘起的一角。
这两间屋外的火，是我让人点的。他说，眼睛看着门板下那块硌人的石头，回去先拆我家的梁。哪边漏风，我先补哪边。
没人接他的话。背伤员的女人只把一卷湿布塞给他，让他按住老人小腿外侧。梁岳接住了，双手都用上，没有再往兽尸那边看。
北沿的短绳还绷着。
阮青脚底压住绳尾，等抬门板的人全从斜石外侧过去，才把鞋跟松开半寸。他弯腰收第一圈时，绳皮已经在掌心勒出一条紫痕。
北沿这截是我压的。他对走过来的女人说，人没过完，我不收完。
女人点了一下头，背着伤员从他留出的半步空处过去。阮青重新踩死绳尾，手里只收松下来的那一段。
南口那扇旧门也还没倒。
罗骁的肩窝顶在裂木后面，直到最后一个抬伤员的人钻过来，他才把旧门撑往外推直。木刺扎穿了他肩头的破布，他偏过头咬住衣领，把手腾出来托了一把门板尾端。
南口刚才是我顶的。他说，回去这扇门也别扔，先抬去堵烧屋的风口。
他说的是眼前那块木头。没人替他添别的功劳，罗骁也没有再说。他把旧门撑斜靠到一边，自己仍站在南口，等人走净。
季岑从高处下来得最晚。
有人见他一直站在上面，问乌脊兽到底是谁杀的，又问谢回是不是最后帮了忙。季岑先把滚到脚边的药包捡起来，拍掉外面的碎石，才开口。
我亲眼看见刀从它下颌进去，是周砺握的。他说，我也看见谢回站在尸体另一边，断哨一直在他手里。我没听见它再响。别的地方我没看见。
有人又问谢回是不是被周砺救过。季岑看了一眼谢回的伤腿。
我在北坡时亲眼看见周砺把他从兽爪下拖开。他说，我没听周砺说那就能抵哪一笔账，也没听谢回这么说。
那人还想问谢回该算什么，季岑已经拎着药包走到周砺面前，没有接那句话。
药包一角被兽爪踩破，里面的布卷还干着。周砺用右手去扯布头，中指贴着布边，怎么也勾不住。拉了两次，布卷反而落到膝旁。
手也不行？秦昭问。
中指使不上力。
左手呢？
周砺握了一下。左前臂旧牙印下面还是麻，掌心能合上，力却传不到肘窝。
能按，打不了结。
秦昭看向阮青，刀尖朝药包点了一下。
绳会收，结也会打吧？给他捆住。快点，我不在坡上等他流完血。
你可以先走。周砺说。
我当然可以。秦昭把左手刀上的兽血在焦草上擦掉，但你要滚下来，会挡我的路。
阮青把短绳又压给罗骁一脚，蹲到周砺身侧。他没有问疼不疼，先把布压上右肩裂口，再绕过腋下收紧。布带一勒，周砺肩口像被重新撕了一遍，后槽牙当场咬住。
紧了。阮青说。
再紧一点。
阮青又收了一指。血没有立刻停，只是不再沿着整条右臂往下淌。他随后把另一截布塞进周砺膝后，没敢替他把腿掰直。
坡下的人渐渐围到烧屋和伤员旁，兽尸边反而空出一圈。
一个年轻男人从烧塌的屋檐下抽出半块木板，用袖口擦掉黑灰。他在地上捡了截木炭，先写了一个字。
立在兽旁边。他说，总得让后来的人知道是谁杀的。
秦昭走过去，左手一抽，便把木板从他膝前挪开。她没有抹掉那个字，只把板放到远离兽血的残墙边。
名字是他的。她说，你想写，先问他放哪。
年轻男人捏着木炭，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又没抢他的功。
你正替他选地方。
秦昭说完便退开，既没替周砺拒绝，也没把板带走。她用刀鞘碰了一下周砺撑地的刀鞘。
你的，自己弄。
周砺看着残墙边那个黑色的字，借刀鞘撑起身。腰背里的力量足够他一下离地，右膝却在承重前先软了。他把右脚虚搭在石面上，整个人的重量仍落在左腿和刀鞘上，一瘸一拐挪到木板旁。
年轻男人把木炭递给他。
周砺没接。他弯腰拿板时，右肩疼得抬不起来，便用左手托住板底。旧牙印一麻，木板险些从掌边滑下去。他用膝外侧抵住，缓了一口气，才把板翻到没字的那面。
哪间屋拆下来的？他问。
年轻男人指向只剩门框的那一间。
周砺把板递给梁岳。
钉回去。我的名字不立兽边。
梁岳看了看板上的半个名字，没有说要替他留着。他把湿布交给旁边的人，接过木板，走到烧屋那一侧，亲手把它压在缺了一角的窗洞下。
年轻男人跟过去，手里的木炭还没放。他蹲在窗洞边，想把那个字擦掉，梁岳拦住了他的手。
先别蹭一手黑。梁岳说，回去找钉子，把板钉牢。字在墙里还是墙外，让屋主自己翻。
年轻男人这次没争。他把木炭塞回灰堆，转身去抬窗下那块冷石。那块木板也没有再被送回兽尸旁。
谢回一直隔着兽尸看。
周砺转向他，先看了眼他掌心里的断哨骨。
给我。
谢回没有立刻动。
没了它，也有人会赶兽。
我知道。周砺说，我只问它现在去哪。
谢回盯了他一会儿，手指终于张开。他绕过乌脊兽的头，把断哨骨放进周砺左掌。骨头上还沾着他掌心的血，落下时很轻。
周砺没给哨骨添名字，也没让人把它钉在木牌上。他转手递向阮青。
放你猎袋里，带回去。
阮青接过哨骨，用刚才收绳时垫手的旧布裹了两圈。他拉开猎袋内层，把东西压到底，再将袋口的结重新系死。
在我袋里。他说，不会落在这儿。
谢回看着那个结收紧，下颌跟着绷了一下。他空下来的右手垂在腿边，掌心只有两个被骨茬硌出的血点。
周砺把刀鞘重新撑在地上。
回去。他说。
谢回冷着脸问：你押我？
周砺低头试了试右脚。膝后只要多压一点，疼就直冲到腰侧。他抬起头，没有装作自己还能追人。
我走不快，也押不动你。他说，你走在烧屋的人和伤员前面。谁家的事，回去让谁当面问。你跟不跟，自己选。
谢回看向坡口。
老人躺在焦门板上，断腿的旧伤和新擦伤绑在一起。背人的女人站在她后面，衣襟上都是烧屋的灰。梁岳抱着那块写过半个名字的木板，已经从兽尸旁退到了他们那一边。
没有人给谢回让出一条单独的路。
谢回也没有求。他拖着伤腿绕过兽尸，走到老人门板前面两步的位置。老人抬眼看他，他只把身体转向下坡。
我走前面。他说，哪一声是我吹的，我当面说。你们不必现在信。
老人把手放回门板边沿，没有应他。抬门板的人等谢回先迈出一步，才把老人重新抬起来。
谢回第一步踩得不稳，伤腿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浅痕。他没有回头借谁的肩，只把脚重新摆正。背伤员的女人原本站在他侧面，看见他真往坡口走，便退到老人门板后方，把前面的位置完整留给他。她仍没说信，也没催他快。
罗骁一直守到这时，才从南口拔出旧门撑。他把裂木扛上没受伤的肩，跟在最后一名住户旁边。阮青收完短绳，猎袋贴在腰后，走到门板另一侧替人托住下坠的角。梁岳抱着木板，没有回到队伍前头，只挨着烧屋住户往下走。
南坡的木轮重新转起来。
周砺没有马上跟。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坡。乌脊兽后爪刨出的深沟外，还有几道浅兽迹从白脊上斜过去，到了背风草根后便看不清了。草叶被风压下又弹起，那几道痕没有发出声音。
他收回视线，没有往北挪脚。
秦昭已经走到坡口，左手刀入了鞘，右臂仍贴在胸前。她回头看周砺一眼，又看了看他拿来撑地的刀鞘。
下坡还要我让位置？
不用。周砺说，我慢，你走你的。
正好。今天这段坡，我不让。
她先下了两步，没有放慢。周砺用左腿跟上，刀鞘每次先落在下一块硬石上，右脚再拖过去。新添的力量能让他把身体稳住，却不能替右膝踩实。第三步落下时，他肩上的布又洇出一小片红。
坡面最窄的地方铺着一块刚才抬伤员用过的旧门板。周砺本可以踩板中间省一步，右膝抬到一半，又看见后面的老人还要从这里过。他把脚收回来，贴着门板外沿挪下去，刀鞘在土里扎出一个深孔。右肩被这一拧扯得发热，他停住，把下巴抵在肩前的布结上压了压，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走。
石脊下的坡道陡然折窄，门板刚转过来，便和拖着伤腿的谢回堵在弯口。秦昭抬手止队，阮青拦住门板：“谢回先过，等弯里空了再抬。”
弯心只有一块平石。周砺本已踩住，见前头抬门板的人脚下一滑，便侧身让开：“踩这儿。”他右膝受不得硬折，只能把重心压向左腿，贴着外沿横挪。
碎石从靴底滚落。周砺左手抠住岩缝，先送左脚，再拖动发颤的右膝。秦昭守在下一处落脚点：“别跨，脚尖踩实再挪。”
乌脊兽倒在南坡上端的窄口，两间烧屋就在下方半坡。住户方才带着伤员避在更低处，等搏杀停了，才抬着人上坡，回屋边找还能用的东西，再穿过坡口。脚步先踩塌烧焦的草根，木轮随后压过碎石，走走停停，夹着压不住的咳嗽和一句低低的把他肩抬高点。
周砺用左脚撑住沟底，想从乌脊兽旁边站起来。
方才停在视野里的等级32和经验50%已经淡了。新添的力量仍顶在腰背里，他一收腹，压在兽肩旁的身体便轻了许多。可右脚刚往黑石上踩，膝后那道伤立刻向里一抽，整条腿空得接不住人。右肩的血也顺着肘尖落下来，在刀鞘上砸开一滴。
他又坐回了半跪的位置。
秦昭还站在南侧。她的右臂贴着胸口，左手刀没有收，只将刀背往周砺脚边一横，挡住一块被来人踩落的石头。
刚才那股劲也没把腿换给你？
没有。周砺按住右膝，还是踩不了。
那就别堵在沟里。能挪多少挪多少。
她说完先转向南坡，没有伸手拉他。周砺把刀鞘底端抵进石缝，靠左腿和腰把自己挪到兽尸外侧。右膝只在地上擦过一小段，裤管里已经重新湿了。
最先上来的不是看兽的人。
一个头发被烟燎卷的女人背着伤员，走到烧屋残墙旁便停下。她先摸了摸背上人的鼻息，又朝后喊药包。跟在她后面的两个人抬着半扇焦黑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小腿缠布的老人。老人睁着眼，视线从自家只剩墙框的屋子扫过，最后才落到沟里的乌脊兽身上。
没人叫好。
有人盯着那截断开的兽喉，有人去看南口还能不能过，更多的人蹲在伤员旁边，把被烟熏硬的衣领剪开。兽尸横在那里，比人高出一大截，却没能把两间烧黑的屋子遮住。
靠东那间屋只剩一面矮墙，墙里压着一张被烧穿的竹席。一个抱孩子的男人从旁边经过，孩子一直盯着乌脊兽，他却把孩子的脸按回自己肩上，弯腰捡起灰里的半只布鞋。鞋面烧没了，只剩一根还打着结的带子。他把带子塞进怀里，先问门板上的老人能不能喝水。
另一间屋前还埋着火。两名住户用断瓦把红炭拨开，下面露出一截焦黑门槛。他们没有抬头看谁赢了，只争那块门槛还能不能垫在伤员脚下。最后年长的那个把木头踢开，说太烫，换块冷石。
梁岳从抬门板的人后面上来。他半边脸都是灰，手里拎着一捆从火里抢出的湿布。看见乌脊兽时，他脚下停了一步，看见尸体另一边的谢回时，停得更久。
谢回没有躲。
他伤腿拖在身后，仍站在兽尸另一边。断哨骨压在掌心，骨茬已经陷进皮肉。他先看那个躺在门板上的老人，又看向烧掉屋顶的墙框，嘴角绷得发白。
老人撑着门板坐起一点。
前年北口那一声，也是你吹的？
谢回抬起眼。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把哨骨藏起来。
我儿子的腿就是那年断的。
谢回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骨茬又压深了。他隔着兽尸站着，声音仍硬。
哪一声是我吹的，我回去站你门前说。你要我现在认没吹过的，我不认。
背伤员的女人从老人身后抬起头。她左腕缠着一块被烟熏黄的布，指尖还在抖。
你没看见我们，就敢把兽往这边赶？
谢回的目光落到她腕上的布。他停了片刻，才说：我没看见你。我看见南边有屋，知道屋里可能有人，还是吹了。
这句话说完，他的背没有弯，压着哨骨的那只手却慢慢垂到腿边。骨茬划过掌心，血珠落在乌脊兽前爪旁。他没有去擦，也没说自己当时为什么非吹不可。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头转回背上的伤员。她只说：那你走回去。别死在这儿让我们找不到人。
老人没有说原谅，也没有骂。她把背靠回焦门板，示意抬她的人先放稳伤腿。
梁岳把湿布递过去，自己蹲下托住门板翘起的一角。
这两间屋外的火，是我让人点的。他说，眼睛看着门板下那块硌人的石头，回去先拆我家的梁。哪边漏风，我先补哪边。
没人接他的话。背伤员的女人只把一卷湿布塞给他，让他按住老人小腿外侧。梁岳接住了，双手都用上，没有再往兽尸那边看。
北沿的短绳还绷着。
阮青脚底压住绳尾，等抬门板的人全从斜石外侧过去，才把鞋跟松开半寸。他弯腰收第一圈时，绳皮已经在掌心勒出一条紫痕。
北沿这截是我压的。他对走过来的女人说，人没过完，我不收完。
女人点了一下头，背着伤员从他留出的半步空处过去。阮青重新踩死绳尾，手里只收松下来的那一段。
南口那扇旧门也还没倒。
罗骁的肩窝顶在裂木后面，直到最后一个抬伤员的人钻过来，他才把旧门撑往外推直。木刺扎穿了他肩头的破布，他偏过头咬住衣领，把手腾出来托了一把门板尾端。
南口刚才是我顶的。他说，回去这扇门也别扔，先抬去堵烧屋的风口。
他说的是眼前那块木头。没人替他添别的功劳，罗骁也没有再说。他把旧门撑斜靠到一边，自己仍站在南口，等人走净。
季岑从高处下来得最晚。
有人见他一直站在上面，问乌脊兽到底是谁杀的，又问谢回是不是最后帮了忙。季岑先把滚到脚边的药包捡起来，拍掉外面的碎石，才开口。
我亲眼看见刀从它下颌进去，是周砺握的。他说，我也看见谢回站在尸体另一边，断哨一直在他手里。我没听见它再响。别的地方我没看见。
有人又问谢回是不是被周砺救过。季岑看了一眼谢回的伤腿。
我在北坡时亲眼看见周砺把他从兽爪下拖开。他说，我没听周砺说那就能抵哪一笔账，也没听谢回这么说。
那人还想问谢回该算什么，季岑已经拎着药包走到周砺面前，没有接那句话。
药包一角被兽爪踩破，里面的布卷还干着。周砺用右手去扯布头，中指贴着布边，怎么也勾不住。拉了两次，布卷反而落到膝旁。
手也不行？秦昭问。
中指使不上力。
左手呢？
周砺握了一下。左前臂旧牙印下面还是麻，掌心能合上，力却传不到肘窝。
能按，打不了结。
秦昭看向阮青，刀尖朝药包点了一下。
绳会收，结也会打吧？给他捆住。快点，我不在坡上等他流完血。
你可以先走。周砺说。
我当然可以。秦昭把左手刀上的兽血在焦草上擦掉，但你要滚下来，会挡我的路。
阮青把短绳又压给罗骁一脚，蹲到周砺身侧。他没有问疼不疼，先把布压上右肩裂口，再绕过腋下收紧。布带一勒，周砺肩口像被重新撕了一遍，后槽牙当场咬住。
紧了。阮青说。
再紧一点。
阮青又收了一指。血没有立刻停，只是不再沿着整条右臂往下淌。他随后把另一截布塞进周砺膝后，没敢替他把腿掰直。
坡下的人渐渐围到烧屋和伤员旁，兽尸边反而空出一圈。
一个年轻男人从烧塌的屋檐下抽出半块木板，用袖口擦掉黑灰。他在地上捡了截木炭，先写了一个字。
立在兽旁边。他说，总得让后来的人知道是谁杀的。
秦昭走过去，左手一抽，便把木板从他膝前挪开。她没有抹掉那个字，只把板放到远离兽血的残墙边。
名字是他的。她说，你想写，先问他放哪。
年轻男人捏着木炭，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又没抢他的功。
你正替他选地方。
秦昭说完便退开，既没替周砺拒绝，也没把板带走。她用刀鞘碰了一下周砺撑地的刀鞘。
你的，自己弄。
周砺看着残墙边那个黑色的字，借刀鞘撑起身。腰背里的力量足够他一下离地，右膝却在承重前先软了。他把右脚虚搭在石面上，整个人的重量仍落在左腿和刀鞘上，一瘸一拐挪到木板旁。
年轻男人把木炭递给他。
周砺没接。他弯腰拿板时，右肩疼得抬不起来，便用左手托住板底。旧牙印一麻，木板险些从掌边滑下去。他用膝外侧抵住，缓了一口气，才把板翻到没字的那面。
哪间屋拆下来的？他问。
年轻男人指向只剩门框的那一间。
周砺把板递给梁岳。
钉回去。我的名字不立兽边。
梁岳看了看板上的半个名字，没有说要替他留着。他把湿布交给旁边的人，接过木板，走到烧屋那一侧，亲手把它压在缺了一角的窗洞下。
年轻男人跟过去，手里的木炭还没放。他蹲在窗洞边，想把那个字擦掉，梁岳拦住了他的手。
先别蹭一手黑。梁岳说，回去找钉子，把板钉牢。字在墙里还是墙外，让屋主自己翻。
年轻男人这次没争。他把木炭塞回灰堆，转身去抬窗下那块冷石。那块木板也没有再被送回兽尸旁。
谢回一直隔着兽尸看。
周砺转向他，先看了眼他掌心里的断哨骨。
给我。
谢回没有立刻动。
没了它，也有人会赶兽。
我知道。周砺说，我只问它现在去哪。
谢回盯了他一会儿，手指终于张开。他绕过乌脊兽的头，把断哨骨放进周砺左掌。骨头上还沾着他掌心的血，落下时很轻。
周砺没给哨骨添名字，也没让人把它钉在木牌上。他转手递向阮青。
放你猎袋里，带回去。
阮青接过哨骨，用刚才收绳时垫手的旧布裹了两圈。他拉开猎袋内层，把东西压到底，再将袋口的结重新系死。
在我袋里。他说，不会落在这儿。
谢回看着那个结收紧，下颌跟着绷了一下。他空下来的右手垂在腿边，掌心只有两个被骨茬硌出的血点。
周砺把刀鞘重新撑在地上。
回去。他说。
谢回冷着脸问：你押我？
周砺低头试了试右脚。膝后只要多压一点，疼就直冲到腰侧。他抬起头，没有装作自己还能追人。
我走不快，也押不动你。他说，你走在烧屋的人和伤员前面。谁家的事，回去让谁当面问。你跟不跟，自己选。
谢回看向坡口。
老人躺在焦门板上，断腿的旧伤和新擦伤绑在一起。背人的女人站在她后面，衣襟上都是烧屋的灰。梁岳抱着那块写过半个名字的木板，已经从兽尸旁退到了他们那一边。
没有人给谢回让出一条单独的路。
谢回也没有求。他拖着伤腿绕过兽尸，走到老人门板前面两步的位置。老人抬眼看他，他只把身体转向下坡。
我走前面。他说，哪一声是我吹的，我当面说。你们不必现在信。
老人把手放回门板边沿，没有应他。抬门板的人等谢回先迈出一步，才把老人重新抬起来。
谢回第一步踩得不稳，伤腿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浅痕。他没有回头借谁的肩，只把脚重新摆正。背伤员的女人原本站在他侧面，看见他真往坡口走，便退到老人门板后方，把前面的位置完整留给他。她仍没说信，也没催他快。
罗骁一直守到这时，才从南口拔出旧门撑。他把裂木扛上没受伤的肩，跟在最后一名住户旁边。阮青收完短绳，猎袋贴在腰后，走到门板另一侧替人托住下坠的角。梁岳抱着木板，没有回到队伍前头，只挨着烧屋住户往下走。
南坡的木轮重新转起来。
周砺没有马上跟。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坡。乌脊兽后爪刨出的深沟外，还有几道浅兽迹从白脊上斜过去，到了背风草根后便看不清了。草叶被风压下又弹起，那几道痕没有发出声音。
他收回视线，没有往北挪脚。
秦昭已经走到坡口，左手刀入了鞘，右臂仍贴在胸前。她回头看周砺一眼，又看了看他拿来撑地的刀鞘。
下坡还要我让位置？
不用。周砺说，我慢，你走你的。
正好。今天这段坡，我不让。
她先下了两步，没有放慢。周砺用左腿跟上，刀鞘每次先落在下一块硬石上，右脚再拖过去。新添的力量能让他把身体稳住，却不能替右膝踩实。第三步落下时，他肩上的布又洇出一小片红。
坡面最窄的地方铺着一块刚才抬伤员用过的旧门板。周砺本可以踩板中间省一步，右膝抬到一半，又看见后面的老人还要从这里过。他把脚收回来，贴着门板外沿挪下去，刀鞘在土里扎出一个深孔。右肩被这一拧扯得发热，他停住，把下巴抵在肩前的布结上压了压，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走。
石脊下的坡道陡然折窄，门板刚转过来，便和拖着伤腿的谢回堵在弯口。秦昭抬手止队，阮青拦住门板：“谢回先过，等弯里空了再抬。”
弯心只有一块平石。周砺本已踩住，见前头抬门板的人脚下一滑，便侧身让开：“踩这儿。”他右膝受不得硬折，只能把重心压向左腿，贴着外沿横挪。
碎石从靴底滚落。周砺左手抠住岩缝，先送左脚，再拖动发颤的右膝。秦昭守在下一处落脚点：“别跨，脚尖踩实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