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86章 编队那天
编队那天早上，墙头的灯还没有全灭。
周砺扶着灰墙往上走，右脚每落一级，膝下都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他没有把重量压上去，只用左腿撑着身体，右脚擦过石阶边缘，再把自己往上拖。
墙顶的风比墙脚硬。
游栎已经在那里等着，长矛横在身前，矛尾的旧布被风吹得贴住木柄。他看见周砺上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寇昶在上面。
哪边？
游栎抬了抬下巴。
灰墙最高处有一块向外伸的石台，石台旁立着一根没有挂灯的木柱。一个人背对他们站着，手里拿着一块长木板，板沿钉着十几枚黑铁钉。钉子之间用炭笔写了名字，字迹被风刮得发浅。
那人听到脚步，转过身来。
他比邵允高不了多少，头发已经花白，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裂口，裂口没有缝，平时握东西时会往外翻。他先看游栎，再看周砺的腿。
墙脚那一段是你守的？
周砺说：我和他。
谁先到？
游栎没抢话，只把矛尾往石面上轻轻一顿。
那人把木板翻过来，板背没有字，只有一条被刀砍出的旧痕。
我叫寇昶。他说，墙头让你明早来，不是让你站在墙头看风。
我知道。
寇昶的视线落到周砺的右肩。衣口的血迹已经发暗，布边还粘着一小片没有洗掉的灰壳。
膝盖？
不能承重。
右手？
能握刀。
能握多久？
周砺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
看要握什么。
寇昶没有笑。他把木板夹到腋下，往石台外沿走了两步。
墙外是北要塞的坡地。
灰墙下面没有铺位的浅口已经被两具兽尸压住，游栎留下的长矛横在断桩旁。墙门右侧的灯还照着那一段，光线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再往外，是一片没有收干的荒草地，草梢贴着地面，倒向东北。
寇昶朝墙下看了一会儿。
昨夜两头。
两头。游栎说。
一头你杀，一头周砺杀。
游栎点头。
寇昶这才重新看周砺：第二头是谁压石？
周砺说。
刀是谁的？
我的。
面板涨了吗？
周砺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没有。
寇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面板上是什么数字。
墙门内传来木板相撞的声音。
邵允从门洞里走出来。他手里也拿着一块板，板边比寇昶的短，正面钉着三根细铜条。秦昭跟在他身后，左手提刀，右臂仍贴在身侧。她一夜没有换药，右袖从肩下往外鼓了一块，像是里面垫着折过的布。
人齐了。邵允说。
寇昶转身往墙门走。
下去。
游栎看向周砺：我扶你？
不用。
周砺先把左手按在墙垛上，再将右腿顺下第一级石阶。膝盖没有落力，他的身体却因为石阶太窄往右偏了一寸。游栎手臂动了一下，最后只把矛尖朝外转开，给他留出落脚的地方。
墙门内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他们没有围成一圈，地面上有一条从门洞延伸出去的灰线。灰线旁插着短木桩，桩上挂着小牌，牌面写的是公开等级。最高的牌在最外面，向里逐级降低，最后一块牌没有数字，只留了一道空白。
寇昶把长木板立在灰线旁。
今天走一趟。
没有人问走到哪里。
前列的人已经把武器收在顺手的位置。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站在最高牌后，他的牌上没有写等级，只写着两个字，镇将。后面的人看着他，彼此之间隔着半步，谁也没有把脚越过灰线。
周砺走到最后那块空牌后。
空牌没有名字。
寇昶用炭笔在牌背上写了三个字。
周砺。
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把木面刮出一道白痕。
秦昭的名字在第三块牌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砺站在队尾，游栎站在他前面两格。
我和他一组。游栎说。
寇昶低头看板。
你在第二列。
我可以往后。
你昨夜让过一次位，今天按板走。
游栎握住矛柄，手背上的青筋起了一下。
周砺说：你站你的。
游栎转头：我想让你进我这组。
你做不了这个决定。
我能说。
说完也还是我在末位。
寇昶抬起炭笔，在板面上敲了一下。
周砺，末位补位。游栎，第二列。秦昭，第三列外侧。
秦昭看向邵允：我去第三列？
你的右臂不能抬高。邵允说，第三列换身少，刀在左边。
他呢？
邵允看向周砺：末位不用换身。
秦昭的眼睛在周砺腿上停了一下。
那他要是掉了呢？
后面有人接。
谁接？
邵允用手指点了点空牌后的灰线。
后面的人。
秦昭没有再问。她把刀鞘压回腰侧，走到自己的位置。
周砺低头看脚下。
灰线由墙门一路往外，穿过两块被车轮压出的硬地。最外面有一道旧土坡，坡后露着半截黑色石梁。石梁旁立着一块剥了漆的木牌，上面没有字，只有三道被爪子挠出的深痕。
走到旧梁。寇昶说。
他把木板递给邵允。
板边第一道，前列走。第二道，第二列跟。第三道，末位补空。没有人出刀，回来再排。
有兽呢？有人问。
看见再说。
若是冲阵？
按板。
寇昶说完，提起墙门边的一盏小灯，走到灰线最外侧。
邵允用指节敲了敲木板。
第一声很轻。
镇将牌后的人先迈步。
第二声落下，第二列跟上。脚步压过砂砾，整条灰线上的人同时向外移动。第三声时，末位的人才跟上，周砺右脚擦过地面，左腿将身体往前送。
第一段很平。
前列走得不快，后面的人却不能超过前脚留下的灰印。每走六步，邵允就敲一次板。队伍停在同一条线，所有人把武器的柄角朝外转半寸，再继续向前。
周砺走到第三个停点时，右膝已经开始发麻。
他把重量放到左边，右脚只负责找地。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后面的人也没有催他。灰线像一根拉直的绳，把每个人的脚拴在同一段距离里。
第四声板响时，外侧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那人的牌比游栎低一格，肩背却比前面两个宽。他走完第七步后，右手在刀柄上换了位置，手指捏得发白。
邵允没有停。
第五声板响，队伍继续往外。
旧土坡已经在眼前。
坡前长着一片贴地的枯草，枯草里有新翻的土。周砺看到那块土，却没有出声。前列的人已经踩过第一道灰印，第二列在三步后跟上，末位仍按板上的第三道线走。
他看见镇将牌后的男人也在换气。
男人的肩膀压得很稳，呼吸却比刚才短了半拍。每隔一次停点，他都把左脚往外拖一寸，像是在给右腿让地方。
再往里，那名比游栎低一格的人已经把下唇咬出血。
周砺看了他们一眼。
板上写的是每个人能撑到哪里。
脚下的灰线却只让他们走到同一处。
他没有加快。
旧土坡前，邵允的板又响了一声。
前列停下。
外侧的枯草里忽然传出细响。
最前面的两个人同时抬手。
寇昶站在灰线外，灯光照着枯草上方的一层薄灰。灰没有向前散，反而贴着草根往后收。
他说。
所有人停在原地。
一根黑色的爪尖从枯草里露出来。
它没有继续往外钻。爪尖在土里抠了两下，翻出一颗被咬碎的硬骨。硬骨滚到灰线边，撞在一只鞋尖上。
第二个爪尖也露了出来。
那名牌面较低的武者向前挪了半步。
邵允的板刚抬起，周砺已经看到爪尖旁边的泥。
泥面上有三道向后的拖痕，兽在试探，不准备从正面冲出。
右边。周砺说。
声音不大，前列的人没有听见。
游栎听见了。他转过头，长矛向右侧转了一寸。
枯草后面的东西突然收爪。
下一刻，整片草地的灰被风掀起，灰里露出一段向北的黑沟。两头兽兵从沟沿一闪而过，没有冲进队伍，只在旧土坡外绕了半圈，留下两道湿亮的眼睛。
前列有人追了半步。
回线。寇昶说。
那人立刻收脚。
邵允把板面压低。
照原路回。
没有人出刀。
周砺最后一个转身。
右膝在换向时往下沉，他用左脚踏住旧灰印，身体贴着空牌边缘稳住。那两头兽在坡后没有再露头，队伍沿着灰线往墙门退。
回到墙门，镇将牌后的男人已经额头见汗。
那个牌面较低的武者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手背有一层细细的湿光。游栎将矛尾落在地上，秦昭站在第三列外侧，没有往周砺这边走。
寇昶把板接回去。
第一趟，没人出刀。
有人低声说：刚才那两头不算冲阵。
所以没人出刀。
它们绕到后面呢？
明天外线猎场会告诉你。
寇昶把木板翻过来，板背那道刀痕正对周砺。
今天先把人排明白。
邵允低头在板上写了几笔。
周砺走近两步，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多了一道短横。
末位补位。
游栎站到他旁边：我去找寇昶。
找什么？
把我调到你这边。
他不会调。
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让你按板。
游栎看着板上的短横，握矛的手松了又紧。
秦昭从第三列走过来。她没有问周砺膝盖，只把一块折过的干布放到他手里。
肩口又裂了。
周砺低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了？
你走第三步时，衣服颜色变深。
他把布压到衣领里面。
你站第三列，换身少？
那就站好。
秦昭没有立即走。
明天我和你不在一组。
我知道。
你知道得很快。
板上写了。
秦昭看向邵允手里的木板。那块板的边角已经磨白，名字之间没有空隙，像所有人都只能被塞进写好的格子。
你今天为什么不出刀？她问。
他说不出刀。
你看见那两头会绕。
看见了。
你也没说第二遍。
周砺将干布往肩口按紧。
第二遍说给谁听？
秦昭盯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第三列。
午前，旧坝的信到了。
送信的人从南侧门进来，靴面全是湿泥，怀里抱着一个油布筒。这个人没有穿北要塞的灰衣，只在腰上系着一根省域的红绳。寇昶正在门楼下和邵允说话，见到那根红绳，伸手接过油布筒。
白河来的？
省域东堤。送信的人说，虞岭让先给你。
寇昶把油布筒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边角被水泡皱，墨色却没有散。纸上没有长篇，只写了时间、位置和两个名字。
周砺站在墙门下，离寇昶不到三步。
寇昶看完没有立刻收起。
旧坝侧龛。他说，昨夜救出一人。
邵允走近：
寇昶把纸面转向光处。
陈守义。左腿骨裂，能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另一个，唐述，没上来。
墙门里的风停了片刻。
周砺看着那两个名字。陈守义三个字被墨水压得很深，唐述的最后一笔却拖出一条细线，像写字的人到那里手滑了一下。
找到尸体了吗？他问。
送信的人摇头：没有。
那就写没上来。寇昶说。
虞岭也是这么写的。送信的人把另一张薄纸递过来，他在下面添了一句。
寇昶展开薄纸。
薄纸上只有一行字。
活结照周砺所交的顺序收过，陈守义上来，唐述没上来。未见尸，不把没上来写成已死。也不把救出一个写成救援完成。
邵允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寇昶把薄纸递给周砺。
周砺接过来，纸边有一股湿石头的味道。他认出虞岭的字，最后那个被划掉重写，墨痕叠了两层。
你要回信吗？寇昶问。
不用。
不问陈守义怎么上来的？
你们会记。
不问唐述落在哪一段？
周砺抬头：我不在下面。
寇昶看着他。
那你问什么？
唐述的名字。
纸上有。
我记住了。
他说完，把薄纸折回两次，递给寇昶。
寇昶没有接。
你拿着。
周砺把纸塞进衣襟。
那一小块湿纸贴在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到硬边。
秦昭站在门洞另一侧，听到了后半段。她没有走过来，只把灯芯往下压了一点，火光落在地面上的灰线上。
虞岭有没有替你说话？游栎问。
他站在周砺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他也没说是你的错。
他只写没上来。
游栎看了一眼周砺胸口。
唐述是谁？
井下的人。
你见过？
没有。
游栎没有再问。
邵允把木板夹回腋下。
明早外线猎场，三组出墙。
寇昶点了点板面。
镇将级前列，邵允押中，游栎第二列，秦昭第三列，周砺末位。
秦昭抬眼：还是分开？
按你们各自的伤。
我的伤和他的伤不是一回事。
所以不在一组。
邵允看向周砺：末位补位只听板，不抢前线。
周砺说：先走一趟。
明天会有兽。
我知道。
有兽时板不替你选。
周砺把手按在胸口那张湿纸上。
我自己选。
邵允没有接话。
寇昶转身走向墙门外沿。他把那盏没有熄灭的小灯提起来，灯光沿着灰线向北移，照出一排被砂埋住的旧脚印。
明早天亮前到这里。他说，迟一步，站最后。
我已经站最后。周砺说。
寇昶回头。
那就别让最后一格空着。
他提灯离开。
墙门外的风又起来了。
周砺站在空牌后，低头看那条刚写上的末位补位。字迹还没有干，板面上却已经多了一道被指腹擦过的黑印。
游栎的手停在自己的矛上。
明天我会看你。
看你的线。
我两边都看。
秦昭从门洞里走过去，经过周砺时停了半步。
唐述。她说。
周砺抬眼。
我记住了。
秦昭点了一下头，回到第三列的灰石旁。
远处旧土坡上的枯草被风压倒，草根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刮响。
周砺看着那片草，没有拔刀。
明早，队伍要从那里出去。
周砺扶着灰墙往上走，右脚每落一级，膝下都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他没有把重量压上去，只用左腿撑着身体，右脚擦过石阶边缘，再把自己往上拖。
墙顶的风比墙脚硬。
游栎已经在那里等着，长矛横在身前，矛尾的旧布被风吹得贴住木柄。他看见周砺上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寇昶在上面。
哪边？
游栎抬了抬下巴。
灰墙最高处有一块向外伸的石台，石台旁立着一根没有挂灯的木柱。一个人背对他们站着，手里拿着一块长木板，板沿钉着十几枚黑铁钉。钉子之间用炭笔写了名字，字迹被风刮得发浅。
那人听到脚步，转过身来。
他比邵允高不了多少，头发已经花白，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裂口，裂口没有缝，平时握东西时会往外翻。他先看游栎，再看周砺的腿。
墙脚那一段是你守的？
周砺说：我和他。
谁先到？
游栎没抢话，只把矛尾往石面上轻轻一顿。
那人把木板翻过来，板背没有字，只有一条被刀砍出的旧痕。
我叫寇昶。他说，墙头让你明早来，不是让你站在墙头看风。
我知道。
寇昶的视线落到周砺的右肩。衣口的血迹已经发暗，布边还粘着一小片没有洗掉的灰壳。
膝盖？
不能承重。
右手？
能握刀。
能握多久？
周砺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
看要握什么。
寇昶没有笑。他把木板夹到腋下，往石台外沿走了两步。
墙外是北要塞的坡地。
灰墙下面没有铺位的浅口已经被两具兽尸压住，游栎留下的长矛横在断桩旁。墙门右侧的灯还照着那一段，光线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再往外，是一片没有收干的荒草地，草梢贴着地面，倒向东北。
寇昶朝墙下看了一会儿。
昨夜两头。
两头。游栎说。
一头你杀，一头周砺杀。
游栎点头。
寇昶这才重新看周砺：第二头是谁压石？
周砺说。
刀是谁的？
我的。
面板涨了吗？
周砺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没有。
寇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面板上是什么数字。
墙门内传来木板相撞的声音。
邵允从门洞里走出来。他手里也拿着一块板，板边比寇昶的短，正面钉着三根细铜条。秦昭跟在他身后，左手提刀，右臂仍贴在身侧。她一夜没有换药，右袖从肩下往外鼓了一块，像是里面垫着折过的布。
人齐了。邵允说。
寇昶转身往墙门走。
下去。
游栎看向周砺：我扶你？
不用。
周砺先把左手按在墙垛上，再将右腿顺下第一级石阶。膝盖没有落力，他的身体却因为石阶太窄往右偏了一寸。游栎手臂动了一下，最后只把矛尖朝外转开，给他留出落脚的地方。
墙门内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他们没有围成一圈，地面上有一条从门洞延伸出去的灰线。灰线旁插着短木桩，桩上挂着小牌，牌面写的是公开等级。最高的牌在最外面，向里逐级降低，最后一块牌没有数字，只留了一道空白。
寇昶把长木板立在灰线旁。
今天走一趟。
没有人问走到哪里。
前列的人已经把武器收在顺手的位置。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站在最高牌后，他的牌上没有写等级，只写着两个字，镇将。后面的人看着他，彼此之间隔着半步，谁也没有把脚越过灰线。
周砺走到最后那块空牌后。
空牌没有名字。
寇昶用炭笔在牌背上写了三个字。
周砺。
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把木面刮出一道白痕。
秦昭的名字在第三块牌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砺站在队尾，游栎站在他前面两格。
我和他一组。游栎说。
寇昶低头看板。
你在第二列。
我可以往后。
你昨夜让过一次位，今天按板走。
游栎握住矛柄，手背上的青筋起了一下。
周砺说：你站你的。
游栎转头：我想让你进我这组。
你做不了这个决定。
我能说。
说完也还是我在末位。
寇昶抬起炭笔，在板面上敲了一下。
周砺，末位补位。游栎，第二列。秦昭，第三列外侧。
秦昭看向邵允：我去第三列？
你的右臂不能抬高。邵允说，第三列换身少，刀在左边。
他呢？
邵允看向周砺：末位不用换身。
秦昭的眼睛在周砺腿上停了一下。
那他要是掉了呢？
后面有人接。
谁接？
邵允用手指点了点空牌后的灰线。
后面的人。
秦昭没有再问。她把刀鞘压回腰侧，走到自己的位置。
周砺低头看脚下。
灰线由墙门一路往外，穿过两块被车轮压出的硬地。最外面有一道旧土坡，坡后露着半截黑色石梁。石梁旁立着一块剥了漆的木牌，上面没有字，只有三道被爪子挠出的深痕。
走到旧梁。寇昶说。
他把木板递给邵允。
板边第一道，前列走。第二道，第二列跟。第三道，末位补空。没有人出刀，回来再排。
有兽呢？有人问。
看见再说。
若是冲阵？
按板。
寇昶说完，提起墙门边的一盏小灯，走到灰线最外侧。
邵允用指节敲了敲木板。
第一声很轻。
镇将牌后的人先迈步。
第二声落下，第二列跟上。脚步压过砂砾，整条灰线上的人同时向外移动。第三声时，末位的人才跟上，周砺右脚擦过地面，左腿将身体往前送。
第一段很平。
前列走得不快，后面的人却不能超过前脚留下的灰印。每走六步，邵允就敲一次板。队伍停在同一条线，所有人把武器的柄角朝外转半寸，再继续向前。
周砺走到第三个停点时，右膝已经开始发麻。
他把重量放到左边，右脚只负责找地。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后面的人也没有催他。灰线像一根拉直的绳，把每个人的脚拴在同一段距离里。
第四声板响时，外侧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那人的牌比游栎低一格，肩背却比前面两个宽。他走完第七步后，右手在刀柄上换了位置，手指捏得发白。
邵允没有停。
第五声板响，队伍继续往外。
旧土坡已经在眼前。
坡前长着一片贴地的枯草，枯草里有新翻的土。周砺看到那块土，却没有出声。前列的人已经踩过第一道灰印，第二列在三步后跟上，末位仍按板上的第三道线走。
他看见镇将牌后的男人也在换气。
男人的肩膀压得很稳，呼吸却比刚才短了半拍。每隔一次停点，他都把左脚往外拖一寸，像是在给右腿让地方。
再往里，那名比游栎低一格的人已经把下唇咬出血。
周砺看了他们一眼。
板上写的是每个人能撑到哪里。
脚下的灰线却只让他们走到同一处。
他没有加快。
旧土坡前，邵允的板又响了一声。
前列停下。
外侧的枯草里忽然传出细响。
最前面的两个人同时抬手。
寇昶站在灰线外，灯光照着枯草上方的一层薄灰。灰没有向前散，反而贴着草根往后收。
他说。
所有人停在原地。
一根黑色的爪尖从枯草里露出来。
它没有继续往外钻。爪尖在土里抠了两下，翻出一颗被咬碎的硬骨。硬骨滚到灰线边，撞在一只鞋尖上。
第二个爪尖也露了出来。
那名牌面较低的武者向前挪了半步。
邵允的板刚抬起，周砺已经看到爪尖旁边的泥。
泥面上有三道向后的拖痕，兽在试探，不准备从正面冲出。
右边。周砺说。
声音不大，前列的人没有听见。
游栎听见了。他转过头，长矛向右侧转了一寸。
枯草后面的东西突然收爪。
下一刻，整片草地的灰被风掀起，灰里露出一段向北的黑沟。两头兽兵从沟沿一闪而过，没有冲进队伍，只在旧土坡外绕了半圈，留下两道湿亮的眼睛。
前列有人追了半步。
回线。寇昶说。
那人立刻收脚。
邵允把板面压低。
照原路回。
没有人出刀。
周砺最后一个转身。
右膝在换向时往下沉，他用左脚踏住旧灰印，身体贴着空牌边缘稳住。那两头兽在坡后没有再露头，队伍沿着灰线往墙门退。
回到墙门，镇将牌后的男人已经额头见汗。
那个牌面较低的武者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手背有一层细细的湿光。游栎将矛尾落在地上，秦昭站在第三列外侧，没有往周砺这边走。
寇昶把板接回去。
第一趟，没人出刀。
有人低声说：刚才那两头不算冲阵。
所以没人出刀。
它们绕到后面呢？
明天外线猎场会告诉你。
寇昶把木板翻过来，板背那道刀痕正对周砺。
今天先把人排明白。
邵允低头在板上写了几笔。
周砺走近两步，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多了一道短横。
末位补位。
游栎站到他旁边：我去找寇昶。
找什么？
把我调到你这边。
他不会调。
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让你按板。
游栎看着板上的短横，握矛的手松了又紧。
秦昭从第三列走过来。她没有问周砺膝盖，只把一块折过的干布放到他手里。
肩口又裂了。
周砺低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了？
你走第三步时，衣服颜色变深。
他把布压到衣领里面。
你站第三列，换身少？
那就站好。
秦昭没有立即走。
明天我和你不在一组。
我知道。
你知道得很快。
板上写了。
秦昭看向邵允手里的木板。那块板的边角已经磨白，名字之间没有空隙，像所有人都只能被塞进写好的格子。
你今天为什么不出刀？她问。
他说不出刀。
你看见那两头会绕。
看见了。
你也没说第二遍。
周砺将干布往肩口按紧。
第二遍说给谁听？
秦昭盯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第三列。
午前，旧坝的信到了。
送信的人从南侧门进来，靴面全是湿泥，怀里抱着一个油布筒。这个人没有穿北要塞的灰衣，只在腰上系着一根省域的红绳。寇昶正在门楼下和邵允说话，见到那根红绳，伸手接过油布筒。
白河来的？
省域东堤。送信的人说，虞岭让先给你。
寇昶把油布筒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边角被水泡皱，墨色却没有散。纸上没有长篇，只写了时间、位置和两个名字。
周砺站在墙门下，离寇昶不到三步。
寇昶看完没有立刻收起。
旧坝侧龛。他说，昨夜救出一人。
邵允走近：
寇昶把纸面转向光处。
陈守义。左腿骨裂，能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另一个，唐述，没上来。
墙门里的风停了片刻。
周砺看着那两个名字。陈守义三个字被墨水压得很深，唐述的最后一笔却拖出一条细线，像写字的人到那里手滑了一下。
找到尸体了吗？他问。
送信的人摇头：没有。
那就写没上来。寇昶说。
虞岭也是这么写的。送信的人把另一张薄纸递过来，他在下面添了一句。
寇昶展开薄纸。
薄纸上只有一行字。
活结照周砺所交的顺序收过，陈守义上来，唐述没上来。未见尸，不把没上来写成已死。也不把救出一个写成救援完成。
邵允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寇昶把薄纸递给周砺。
周砺接过来，纸边有一股湿石头的味道。他认出虞岭的字，最后那个被划掉重写，墨痕叠了两层。
你要回信吗？寇昶问。
不用。
不问陈守义怎么上来的？
你们会记。
不问唐述落在哪一段？
周砺抬头：我不在下面。
寇昶看着他。
那你问什么？
唐述的名字。
纸上有。
我记住了。
他说完，把薄纸折回两次，递给寇昶。
寇昶没有接。
你拿着。
周砺把纸塞进衣襟。
那一小块湿纸贴在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到硬边。
秦昭站在门洞另一侧，听到了后半段。她没有走过来，只把灯芯往下压了一点，火光落在地面上的灰线上。
虞岭有没有替你说话？游栎问。
他站在周砺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他也没说是你的错。
他只写没上来。
游栎看了一眼周砺胸口。
唐述是谁？
井下的人。
你见过？
没有。
游栎没有再问。
邵允把木板夹回腋下。
明早外线猎场，三组出墙。
寇昶点了点板面。
镇将级前列，邵允押中，游栎第二列，秦昭第三列，周砺末位。
秦昭抬眼：还是分开？
按你们各自的伤。
我的伤和他的伤不是一回事。
所以不在一组。
邵允看向周砺：末位补位只听板，不抢前线。
周砺说：先走一趟。
明天会有兽。
我知道。
有兽时板不替你选。
周砺把手按在胸口那张湿纸上。
我自己选。
邵允没有接话。
寇昶转身走向墙门外沿。他把那盏没有熄灭的小灯提起来，灯光沿着灰线向北移，照出一排被砂埋住的旧脚印。
明早天亮前到这里。他说，迟一步，站最后。
我已经站最后。周砺说。
寇昶回头。
那就别让最后一格空着。
他提灯离开。
墙门外的风又起来了。
周砺站在空牌后，低头看那条刚写上的末位补位。字迹还没有干，板面上却已经多了一道被指腹擦过的黑印。
游栎的手停在自己的矛上。
明天我会看你。
看你的线。
我两边都看。
秦昭从门洞里走过去，经过周砺时停了半步。
唐述。她说。
周砺抬眼。
我记住了。
秦昭点了一下头，回到第三列的灰石旁。
远处旧土坡上的枯草被风压倒，草根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刮响。
周砺看着那片草，没有拔刀。
明早，队伍要从那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