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36章 下回别只留一条退路
柳镇将回来时，周砺正在解衣扣。
衣服被汗浸过，紧贴在胸侧，他抬起胳膊就疼，只能一点一点往外剥。门外有人叫柳镇将，他下意识扭头，医护的手便在他背上一按，叫他别动。
隔着敞开的门，周砺看见江岚从车上下来，扶了一把车门，另一辆车紧跟着停住。人陆续往下走，有的自己跳下来，有的得靠人托着。柳镇将最后下车，长刀被车里一个炮手递出，他接过来，先让出门口。
那处炮位的人撤回了。
周砺把憋在胸口的一点气吐出去，疼得皱眉。医护用手指按过他右侧肋下，又问了几句撞上的位置，他照实说了，没把伤归到旧肩和旧膝上。
像是挫伤，先去拍片。胸闷、喘不上来，立即叫人，别自己等。
医护将衣服从他背后拉开，露出一片已经开始发青的皮肤。周砺看不见，只能从秦昭脸上看出那片颜色恐怕不小。她没有问疼不疼，出去叫车，左手还替他拿着刀。
到能拍片的地方又坐了一程车，回来的路上已经过午。肋骨没断，胸侧软组织撞得不轻，右掌腕也肿了，医嘱是休息观察，暂时别再受撞。肩膝的旧伤另有人看过，没有被这次撞出新的裂口，却也禁不起立即重来。
周砺坐到后院阴处，看着手掌上的固定，终于没再问今天能不能出门。
秦昭把刀放在他旁边。
刀仍是那把刀，鞘外的血已经擦掉，卷起的刃口藏在里面，看不见。周砺伸手去摸，秦昭没有拦，等他拿起来才说，医护也叫她去看右肩，下午她得过去。
我自己去。你别跟着。
我现在跟着也帮不上。
秦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你才知道，最后只把留在凳上的空杯拿走。
后院里很安静，炮响隔着楼传来，沉闷许多。周砺靠了一会儿，才把刀推出来。卷口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他用拇指隔着布擦过旁边完好的刀面，想起那次被夹住的短短一瞬。
昨天他还在东街让人换着吃饭，今天就已经知道，自己以为能再送深一点的距离，隔着怎样一副身体。
脚步声从门边过来。
柳镇将换了外衣，右侧没再扣护具，走到院内先看了一眼周砺手里的刀。他没问片子，说江岚已经告诉他了，随后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长刀靠着墙。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今天取到了血。
是周砺先开口。
我没挡住。
柳镇将看着院墙，过了一息才答：我也没有。
他说完将衣襟扯松，呼吸里还有些哑。周砺以为他会接着说下一次怎么打，等了一会儿，他却问起老曹。
周砺说去后面找弟弟了。
柳镇将点头，低下头按住右侧衣服，没有再问炮。那门炮已经留在街上，问谁最后离开的，或者谁再多坚持一会儿，都不会把它重新开回来。
小孙呢？周砺问。
腿得送后方治。人醒着，刚才还问炮能不能拖。
周砺把刀推回鞘里，手掌碰到护手，疼得停了一下。
他醒着就好。
柳镇将朝他看过来，忽然问：你明早是不是还想去？
周砺没有立刻点头。他能感觉到更强的力量，端起东西时已不似受撞后那样吃力，握刀也稳，可深吸一口气，挫伤便会把他重新拉回凳子上。
想。但不能去。
他自己听着这句话都别扭。柳镇将却往后靠了靠，像终于肯把腰松下来。
那就先养这几天。它没停，外面的人也没停，不是非得你明早再撞一次。
周砺望着他，问他自己的伤怎么办。
柳镇将不说话了。
院门外江岚正进来，听见后半句，伸手把柳镇将靠在墙上的刀提走。柳镇将抬头叫她，她只朝屋里指，说换药的人等了半天，刀她放门边，不会拿去开车。
周砺没忍住笑了一下，胸侧立即一疼，笑声变成了短促的吸气。
柳镇将看了他一眼，起身进屋。
他没有说自己跟年轻人不一样，也没让江岚把刀还来。到门口时，他伸手接过门框，让急着出来的一副担架先过，才侧身走进去。
周砺把刀放平，慢慢呼完那口气。
之后三天，他没有再进南面的街。
第一夜翻身会醒，第二天右腕的肿才开始退。胸侧的青紫向下漫开，走路可以，跑起来仍疼。他按医护的话歇着，偶尔到院外走一段，回来便坐下，不拿伤口有没有裂开当成能不能打的凭据。
秦昭的肩也看过了。右手抬高仍会痛，不能重劈和承受拖拽，日常活动却不必再僵着一整条胳膊。她没急着把刀换回右边，白天常跟江岚出去，回来时左袖带着灰。有一次周砺问去哪里，她说送人，另一次说看西边的楼。
她说得短，他也没追着要一张路线。
东街传来的消息没有变坏。郑越接通电话，先问他撞成什么样，又说常原还在，邵允替两个守夜的人补了觉，桥边送来的车如今能直接开到横街。周砺听完，让他把手机给常原，话到嘴边却只问了一声吃了没有。
常原在那头笑，笑完说母亲今天打过电话，骂他不肯出来。声音远处有人叫换岗，他匆匆应了一句，便把电话还给郑越。
周砺没有叫他们全往南来。
东街是他们守住的地方，有人可以轮换，有人可以睡一阵，不必为了他已经站到更前面，就将所有人都从原处拉走。
第二天晚些时候，老曹带着弟弟来了一趟。
弟弟比他高，头上还缠着一圈布，两人站在院门口，一个说进去，一个说别扰人。周砺在里面听见，叫他们进来，老曹才跨过门槛，将一小袋橘子放到凳上。
袋子很旧，结打得死紧。他坐下解了半天，弟弟要接，被他拍开手，只得站在旁边看着。
后头有人送的，我俩吃不完。他说。
周砺看着那袋最多不过几只的橘子，没拆穿他。老曹终于解开结，拣出一个稍软的，想了想，又换了只好的放到周砺手里。
小孙走了，车送后方。临走还要我替他把东西拿来。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枚沾灰的铜壳，放到凳边，说是在车旁捡的，小孙舍不得扔，带走又怕被人说，便叫他收着。话说到一半，他低头盯了一会儿，自己将铜壳重新装回衣兜。
我收就我收吧。等他腿好了，回来再给他。
周砺握着橘子，问后方能不能治好。老曹没有点头，弟弟在旁边接话，说得先把人送到，再看伤，运人的车上有医护，不会叫他一个人扛着。
老曹皱眉，嫌他说得太晦气，弟弟便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老曹却朝周砺说：你也是，别忙着起来。你那刀捅进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了。
周砺抬起眼。
不是说你不该去。那头追来，小孙还躺着，总不能让他再给拖回去。老曹搓了搓手，我是说，你得回来。回来才有人给你剥这玩意儿。
他说完便伸手拿走周砺握着的橘子，指甲在皮上掐了一道，干脆利落地剥开。周砺一时没找到能答的话，等橘子递回来，才低声说好。
弟弟站在旁边笑了一下，老曹又瞪过去，他便假装往院外看。
两人没坐多久。走时老曹穿着那双大鞋，后跟总有些拖，他弟弟在门口等他，这一回谁也没有先走。周砺看着两道影子并到一起，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得舌尖发麻，过后才有一点甜。
第三天下午，江岚来院里找他。
她站在门边没进来，先问能不能走。周砺起身给她看了几步，没有跑，手掌的固定也还没全拆。江岚望着他的胸侧，说不是带他去打，要去看西边留下的炮位。
周砺拿起刀，秦昭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的动作，先去把一件外衣拿给他。
别贴着车壁坐。那边颠。
她自己走在前面，没等他答。
他们到水塔下时，柳镇将已经在那里。高高的塔腿上布着锈，几名炮手正往车上抬一截烧弯的车轴。江岚下车帮着推了一把，让车轮顺过泥坑，才带周砺走向塔旁。
从这里能看见南边低矮的屋顶。灾王不在视野里，远处有断续炮声，柳镇将说它今早在更南面的旧货场，那里的人见它从棚顶旁边经过，炮把它赶离了堆着人的那排仓房。
赶开，不是打跑。它到另一边去了。
周砺听明白了。他们这几天在后院看着肿退，外面的炮位也一直跟着挪，守着各自背后尚未撤空的地方。灾王没有等他们准备好。
柳镇将带他走到塔西的一片空地。地上有车辙，边沿被炸掉一块，露出下面黑湿的土。江岚停在炮车曾经停过的位置，指着远处两排楼，说上一次从这里开过炮，后来王转了身，他们便只能把炮拖走。
周砺想起那只压在车尾的前掌。
他问：它转过来以后，你们往哪里走？
江岚朝后指，那里只有一条能容车过去的窄路，另一边堆着坍塌楼身。柳镇将也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沉了些。
那天就是从这儿撤到你们下楼的街。
周砺站到车辙旁，回望窄路。他在那条街上只顾着看王的伤，等到炮车翻了，才看见车底伸出的手。现在人已撤远，车辙还在，弯弯绕绕的痕迹与那辆被掀翻的车连在一起，他终于看得清楚。
下回别只留这一条。他说。
江岚望着楼后，抬手把被风吹起的头发别到耳后。
车能换方向，人也得先把那一边接住。那儿还有东西，昨天有人去，没回来。
周砺看向更西侧。通往厂区的宽路在倒墙后露出一段，看不清深处。江岚还望着那里，手指已经放下，周砺到了嘴边的话也停住了。昨天没回来的人，如今会在哪里，她恐怕比他更想知道。
我想从外侧跟过去。秦昭忽然说。
周砺转向她。
她望着厂区，左手搭住鞘口，没有看他的刀。
上次在二楼，我能看见它转身，你们在下面看不见。我喊了，你们也没听见。再贴它身边，得有个人看得到你身后。
柳镇将看着她，问从哪里过去。
秦昭没有马上指一个楼顶。她说这几天跟江岚走过西边，近处高楼有两处能上，靠南的一处楼梯塌了，另一处现在仍有人守。她可以先跟着那边的人去，不必挤到灾王脚下。
我的右肩接不了重的，我知道。可我不想每回都等车回来，才知道下面谁还在。
周砺听完，想起自己倒在灰里时看见的外廊。他那时只望了一眼，还以为她一直都在楼上好好站着。原来她喊过，喊声没有到他耳边。
他问：看见了，怎么让我听见？
先跟那边的人试通话。听不清，就不用那个位置。她看向江岚，你车上那部能借我吗？
江岚点头，说先到近楼去试，别等人进去了才发现喊不到。秦昭应下，目光又转回南边，没有等周砺替她选一条更安全的路。
柳镇将向周砺走近了一点。
下回我不先替你拉头。
周砺看着他。
它今天还护着伤侧。柳镇将说，我靠过去，它先看我手里的刀。再照那天来，你没进去，它就会收胸。你若要从旁边进，得自己看什么时候够得着。我只能让它看向我，不能叫它照着我想的转。
周砺点头，指腹擦过鞘口，右腕还有一点僵。他没有把这几句话当成下一刀必然能成的保证，更没有说自己现在比那天强，便已不一样。
我先去西边。
江岚抬眼。
不是今天进去。先把刀修了，手能握实，再去。那边打通，你们不用把炮和人往同一处挤。
柳镇将看着他的手，片刻后将自己身侧的位置让开，带他再往西望了一段。这一回没有替他把路定死，只说昨天那边听见过兽叫，哪些楼里还留着人，得到了近处才知道。
周砺记下了那排屋顶。
转回车边时，江岚问他刀准备交给谁。他说唐牧，顺便回桥边看看。江岚说傍晚有车换人，她能带他们到东街，再由那边车接过去，不必为了磨一把刀单独空跑。
唐牧要骂你了。秦昭说。
周砺低头看看刀鞘，想起前几天才修过的护手，答了一句：这回没折。
秦昭看他一眼，到底笑了。
车门拉开，风将她额前一小缕头发吹乱。周砺坐进去时，胸侧仍有钝痛，便放慢动作，没有为了那句话挺直腰硬撑。柳镇将站在车外，将长刀放到身边，抬手朝南边指了一下。
那头还在。
我知道。
周砺握住刀鞘，没再往炮声那边探身。车往东开去，厂区那排屋顶从窗边一点点退到身后，他仍能在脑中找到它的位置。
他将刀向腿边收拢，给秦昭让出座位。刃口有一处卡在鞘里，他停了停，慢慢把那一段推了回去。
衣服被汗浸过，紧贴在胸侧，他抬起胳膊就疼，只能一点一点往外剥。门外有人叫柳镇将，他下意识扭头，医护的手便在他背上一按，叫他别动。
隔着敞开的门，周砺看见江岚从车上下来，扶了一把车门，另一辆车紧跟着停住。人陆续往下走，有的自己跳下来，有的得靠人托着。柳镇将最后下车，长刀被车里一个炮手递出，他接过来，先让出门口。
那处炮位的人撤回了。
周砺把憋在胸口的一点气吐出去，疼得皱眉。医护用手指按过他右侧肋下，又问了几句撞上的位置，他照实说了，没把伤归到旧肩和旧膝上。
像是挫伤，先去拍片。胸闷、喘不上来，立即叫人，别自己等。
医护将衣服从他背后拉开，露出一片已经开始发青的皮肤。周砺看不见，只能从秦昭脸上看出那片颜色恐怕不小。她没有问疼不疼，出去叫车，左手还替他拿着刀。
到能拍片的地方又坐了一程车，回来的路上已经过午。肋骨没断，胸侧软组织撞得不轻，右掌腕也肿了，医嘱是休息观察，暂时别再受撞。肩膝的旧伤另有人看过，没有被这次撞出新的裂口，却也禁不起立即重来。
周砺坐到后院阴处，看着手掌上的固定，终于没再问今天能不能出门。
秦昭把刀放在他旁边。
刀仍是那把刀，鞘外的血已经擦掉，卷起的刃口藏在里面，看不见。周砺伸手去摸，秦昭没有拦，等他拿起来才说，医护也叫她去看右肩，下午她得过去。
我自己去。你别跟着。
我现在跟着也帮不上。
秦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你才知道，最后只把留在凳上的空杯拿走。
后院里很安静，炮响隔着楼传来，沉闷许多。周砺靠了一会儿，才把刀推出来。卷口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他用拇指隔着布擦过旁边完好的刀面，想起那次被夹住的短短一瞬。
昨天他还在东街让人换着吃饭，今天就已经知道，自己以为能再送深一点的距离，隔着怎样一副身体。
脚步声从门边过来。
柳镇将换了外衣，右侧没再扣护具，走到院内先看了一眼周砺手里的刀。他没问片子，说江岚已经告诉他了，随后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长刀靠着墙。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今天取到了血。
是周砺先开口。
我没挡住。
柳镇将看着院墙，过了一息才答：我也没有。
他说完将衣襟扯松，呼吸里还有些哑。周砺以为他会接着说下一次怎么打，等了一会儿，他却问起老曹。
周砺说去后面找弟弟了。
柳镇将点头，低下头按住右侧衣服，没有再问炮。那门炮已经留在街上，问谁最后离开的，或者谁再多坚持一会儿，都不会把它重新开回来。
小孙呢？周砺问。
腿得送后方治。人醒着，刚才还问炮能不能拖。
周砺把刀推回鞘里，手掌碰到护手，疼得停了一下。
他醒着就好。
柳镇将朝他看过来，忽然问：你明早是不是还想去？
周砺没有立刻点头。他能感觉到更强的力量，端起东西时已不似受撞后那样吃力，握刀也稳，可深吸一口气，挫伤便会把他重新拉回凳子上。
想。但不能去。
他自己听着这句话都别扭。柳镇将却往后靠了靠，像终于肯把腰松下来。
那就先养这几天。它没停，外面的人也没停，不是非得你明早再撞一次。
周砺望着他，问他自己的伤怎么办。
柳镇将不说话了。
院门外江岚正进来，听见后半句，伸手把柳镇将靠在墙上的刀提走。柳镇将抬头叫她，她只朝屋里指，说换药的人等了半天，刀她放门边，不会拿去开车。
周砺没忍住笑了一下，胸侧立即一疼，笑声变成了短促的吸气。
柳镇将看了他一眼，起身进屋。
他没有说自己跟年轻人不一样，也没让江岚把刀还来。到门口时，他伸手接过门框，让急着出来的一副担架先过，才侧身走进去。
周砺把刀放平，慢慢呼完那口气。
之后三天，他没有再进南面的街。
第一夜翻身会醒，第二天右腕的肿才开始退。胸侧的青紫向下漫开，走路可以，跑起来仍疼。他按医护的话歇着，偶尔到院外走一段，回来便坐下，不拿伤口有没有裂开当成能不能打的凭据。
秦昭的肩也看过了。右手抬高仍会痛，不能重劈和承受拖拽，日常活动却不必再僵着一整条胳膊。她没急着把刀换回右边，白天常跟江岚出去，回来时左袖带着灰。有一次周砺问去哪里，她说送人，另一次说看西边的楼。
她说得短，他也没追着要一张路线。
东街传来的消息没有变坏。郑越接通电话，先问他撞成什么样，又说常原还在，邵允替两个守夜的人补了觉，桥边送来的车如今能直接开到横街。周砺听完，让他把手机给常原，话到嘴边却只问了一声吃了没有。
常原在那头笑，笑完说母亲今天打过电话，骂他不肯出来。声音远处有人叫换岗，他匆匆应了一句，便把电话还给郑越。
周砺没有叫他们全往南来。
东街是他们守住的地方，有人可以轮换，有人可以睡一阵，不必为了他已经站到更前面，就将所有人都从原处拉走。
第二天晚些时候，老曹带着弟弟来了一趟。
弟弟比他高，头上还缠着一圈布，两人站在院门口，一个说进去，一个说别扰人。周砺在里面听见，叫他们进来，老曹才跨过门槛，将一小袋橘子放到凳上。
袋子很旧，结打得死紧。他坐下解了半天，弟弟要接，被他拍开手，只得站在旁边看着。
后头有人送的，我俩吃不完。他说。
周砺看着那袋最多不过几只的橘子，没拆穿他。老曹终于解开结，拣出一个稍软的，想了想，又换了只好的放到周砺手里。
小孙走了，车送后方。临走还要我替他把东西拿来。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枚沾灰的铜壳，放到凳边，说是在车旁捡的，小孙舍不得扔，带走又怕被人说，便叫他收着。话说到一半，他低头盯了一会儿，自己将铜壳重新装回衣兜。
我收就我收吧。等他腿好了，回来再给他。
周砺握着橘子，问后方能不能治好。老曹没有点头，弟弟在旁边接话，说得先把人送到，再看伤，运人的车上有医护，不会叫他一个人扛着。
老曹皱眉，嫌他说得太晦气，弟弟便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老曹却朝周砺说：你也是，别忙着起来。你那刀捅进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了。
周砺抬起眼。
不是说你不该去。那头追来，小孙还躺着，总不能让他再给拖回去。老曹搓了搓手，我是说，你得回来。回来才有人给你剥这玩意儿。
他说完便伸手拿走周砺握着的橘子，指甲在皮上掐了一道，干脆利落地剥开。周砺一时没找到能答的话，等橘子递回来，才低声说好。
弟弟站在旁边笑了一下，老曹又瞪过去，他便假装往院外看。
两人没坐多久。走时老曹穿着那双大鞋，后跟总有些拖，他弟弟在门口等他，这一回谁也没有先走。周砺看着两道影子并到一起，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得舌尖发麻，过后才有一点甜。
第三天下午，江岚来院里找他。
她站在门边没进来，先问能不能走。周砺起身给她看了几步，没有跑，手掌的固定也还没全拆。江岚望着他的胸侧，说不是带他去打，要去看西边留下的炮位。
周砺拿起刀，秦昭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的动作，先去把一件外衣拿给他。
别贴着车壁坐。那边颠。
她自己走在前面，没等他答。
他们到水塔下时，柳镇将已经在那里。高高的塔腿上布着锈，几名炮手正往车上抬一截烧弯的车轴。江岚下车帮着推了一把，让车轮顺过泥坑，才带周砺走向塔旁。
从这里能看见南边低矮的屋顶。灾王不在视野里，远处有断续炮声，柳镇将说它今早在更南面的旧货场，那里的人见它从棚顶旁边经过，炮把它赶离了堆着人的那排仓房。
赶开，不是打跑。它到另一边去了。
周砺听明白了。他们这几天在后院看着肿退，外面的炮位也一直跟着挪，守着各自背后尚未撤空的地方。灾王没有等他们准备好。
柳镇将带他走到塔西的一片空地。地上有车辙，边沿被炸掉一块，露出下面黑湿的土。江岚停在炮车曾经停过的位置，指着远处两排楼，说上一次从这里开过炮，后来王转了身，他们便只能把炮拖走。
周砺想起那只压在车尾的前掌。
他问：它转过来以后，你们往哪里走？
江岚朝后指，那里只有一条能容车过去的窄路，另一边堆着坍塌楼身。柳镇将也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沉了些。
那天就是从这儿撤到你们下楼的街。
周砺站到车辙旁，回望窄路。他在那条街上只顾着看王的伤，等到炮车翻了，才看见车底伸出的手。现在人已撤远，车辙还在，弯弯绕绕的痕迹与那辆被掀翻的车连在一起，他终于看得清楚。
下回别只留这一条。他说。
江岚望着楼后，抬手把被风吹起的头发别到耳后。
车能换方向，人也得先把那一边接住。那儿还有东西，昨天有人去，没回来。
周砺看向更西侧。通往厂区的宽路在倒墙后露出一段，看不清深处。江岚还望着那里，手指已经放下，周砺到了嘴边的话也停住了。昨天没回来的人，如今会在哪里，她恐怕比他更想知道。
我想从外侧跟过去。秦昭忽然说。
周砺转向她。
她望着厂区，左手搭住鞘口，没有看他的刀。
上次在二楼，我能看见它转身，你们在下面看不见。我喊了，你们也没听见。再贴它身边，得有个人看得到你身后。
柳镇将看着她，问从哪里过去。
秦昭没有马上指一个楼顶。她说这几天跟江岚走过西边，近处高楼有两处能上，靠南的一处楼梯塌了，另一处现在仍有人守。她可以先跟着那边的人去，不必挤到灾王脚下。
我的右肩接不了重的，我知道。可我不想每回都等车回来，才知道下面谁还在。
周砺听完，想起自己倒在灰里时看见的外廊。他那时只望了一眼，还以为她一直都在楼上好好站着。原来她喊过，喊声没有到他耳边。
他问：看见了，怎么让我听见？
先跟那边的人试通话。听不清，就不用那个位置。她看向江岚，你车上那部能借我吗？
江岚点头，说先到近楼去试，别等人进去了才发现喊不到。秦昭应下，目光又转回南边，没有等周砺替她选一条更安全的路。
柳镇将向周砺走近了一点。
下回我不先替你拉头。
周砺看着他。
它今天还护着伤侧。柳镇将说，我靠过去，它先看我手里的刀。再照那天来，你没进去，它就会收胸。你若要从旁边进，得自己看什么时候够得着。我只能让它看向我，不能叫它照着我想的转。
周砺点头，指腹擦过鞘口，右腕还有一点僵。他没有把这几句话当成下一刀必然能成的保证，更没有说自己现在比那天强，便已不一样。
我先去西边。
江岚抬眼。
不是今天进去。先把刀修了，手能握实，再去。那边打通，你们不用把炮和人往同一处挤。
柳镇将看着他的手，片刻后将自己身侧的位置让开，带他再往西望了一段。这一回没有替他把路定死，只说昨天那边听见过兽叫，哪些楼里还留着人，得到了近处才知道。
周砺记下了那排屋顶。
转回车边时，江岚问他刀准备交给谁。他说唐牧，顺便回桥边看看。江岚说傍晚有车换人，她能带他们到东街，再由那边车接过去，不必为了磨一把刀单独空跑。
唐牧要骂你了。秦昭说。
周砺低头看看刀鞘，想起前几天才修过的护手，答了一句：这回没折。
秦昭看他一眼，到底笑了。
车门拉开，风将她额前一小缕头发吹乱。周砺坐进去时，胸侧仍有钝痛，便放慢动作，没有为了那句话挺直腰硬撑。柳镇将站在车外，将长刀放到身边，抬手朝南边指了一下。
那头还在。
我知道。
周砺握住刀鞘，没再往炮声那边探身。车往东开去，厂区那排屋顶从窗边一点点退到身后，他仍能在脑中找到它的位置。
他将刀向腿边收拢，给秦昭让出座位。刃口有一处卡在鞘里，他停了停，慢慢把那一段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