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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128章 守溪

    黎明把雪线染成青灰的时候,莫凡还蹲在溪边的石头后面。

    一夜没动。雪落进衣领,化了,又冻成冰碴贴着脊背。他没觉得冷——胸口那团东西暖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山那头拿指节敲他的骨头。隔着几百里,敲得他心口发麻。

    那是白凝雪。是厄。

    营里终于安静了。后半夜的骚动平息后,莫河没再派人出来。莫凡把耳朵贴着雪地,听见帐里有人压着嗓子争论,大意是家主说过留活口,可没说让那小子跑了。和昨夜差不多的话。

    他站起来,腿麻了一瞬,扶着石头等血回流。

    该让莫河看清楚了。

    莫凡绕到营侧,没藏。他踩着及踝的雪,从西边慢悠悠走过去,故意让巡夜的火把照见他的影子。一个刑堂子弟举着火把转过来,火光里撞上那张脸——黑发,脖颈一道墨线似的黑纹,眼睛里浮着一点不祥的红。

    子弟的火把抖了,光晃了一晃。

    莫凡没停。他走过营前,走进东边那片枯林,又绕回来,从莫河帐后的缝隙往里看。莫河正对着地图发狠,左脸的旧疤在油灯下抽抽,手指敲着雪山那头的图。

    探子呢?莫河问。

    “回左判,黑红之气就在山脚溪边,一个人,蹲着不动。看着像个人,不像鬼。”

    莫河的手按在地图上,按了很久。一个人。他重复,声音低下去,“家主流放的那个小子,一个人守在山脚。”

    帐里没人敢接话。莫凡认得那种沉默——不是怕,是不知该怎么处置。一个被家主亲手流放的儿子,如今挡在家主要抓的人前面,这账谁也算不清。

    莫凡退开。他蹲回溪边,把冻麻的手伸进水流。水刺骨,他握了握,指节发白,又松开。

    莫河认出来了。认出他是莫元明流放的儿子,却认不出他是灾厄归一。这不要紧。要紧的是莫河现在不敢动:一个人守溪,却让二十三顶帐一夜不安,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你动我,我先动了你。

    莫凡等到了晌午。

    一支三人小队从营里溜出来,贴着山脊往南,是回本部报信的路。莫凡没拦。他甚至站起身,让领头的人看清他的脸,黑发,墨纹,眉心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痕——蚩小玖的种子。然后他隔空送了一句话进营,声音不高,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根:

    “告诉莫元明,他儿子在这。雪山,我守。”

    营里静了三息。然后莫河暴喝一声,帐帘掀飞,人冲出来,溪边早空了,只有雪地上几行浅印,风一吹就淡了。

    莫凡回到石头后,盘腿坐下。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得比平日急。不是慌。是山那头那团厄之力,又涨了一线——雪儿在练功,离她的礼成近了一天。

    他想起鬼狱里过第十五层,黑意贯胸,他吞下去,纹路清晰一倍。雪儿的成人礼也是这样的关:灵力暴涨,驯服则成,失控自焚。他越濒死越纯,她也是。两个灾厄之子,一条命格的两种写法。

    风把雪沫子吹上他眉心。种子安静得很,像也在听山那头的动静。

    黄昏压下来时,莫凡抬头看雪线。暮色里那道冷蓝的光,比昨日近了些。他不知道礼成那天自己能不能上去。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蹲在这条溪边,刑堂就别想从这条路上山。

    他想起娘。想起莫清梦这一年以为他死了,咳血伤身,又想起她如今就在这座山的某一个洞里,等他。他脑子里闪过崖洞里她苍老的侧脸——七年,她等了七年。

    他想起了鬼狱里的时间。人界一年,鬼狱百年。他在底下过了不知多少层,出来时人界已走完一整年。雪儿也是在这一年里,独自在雪山熬成了如今的模样。他错过她的两年,一天补不回来——可至少,他现在挡在她前面。

    后半夜,风转了向。

    莫凡忽然侧耳。不是营里的动静——是东边新路的方向,极远,极轻,像有人踩着雪往山里走,又故意放轻了脚步。白砚。他想起莫河说的。那人在摸新路,想从背后捅进山洞。

    莫凡没动。他的位置是溪,是正面。白砚从新路来,自有山上的人挡。他信主母,信莫青。

    再等等。他对着雪线说,声音散在风里。

    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像在数日子。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得清醒。胸口那叩击一下比一下稳,像雪儿也在隔着山,一下一下,回敲他。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