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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312章 醒了,

    清梦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帐篷里的光,是外面真正的光。太阳的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透到她的脸上,透得她的眼睛有点酸。

    她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主母的脸。

    主母蹲在榻边,正看着她。主母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过。她的脸很近,近得清梦能看见她眼角的那些皱纹。

    那些皱纹比她上次见她的时候更深了。

    你醒了。主母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她吹跑了。

    我醒了。清梦说。

    她的声音很干。干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一个月没喝过水的那种干。可她还是说出了声。

    “多久了?”

    “七天。”

    清梦的眉头动了一下。

    “七天?”

    从你进碑里那天开始算,七天。主母说,“今天是第七天。”

    “外面过了七天?”

    “嗯。”

    清梦慢慢地把头转过来。

    帐子里很暗,可她能看见灯。桌上那盏灯,亮得很稳。不是之前那种快要灭掉的亮,是那种重新燃起来的亮。

    她的灯。

    她伸手去够那盏灯,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手指很凉。可她在动。

    雪儿呢?她问。

    “在这儿。”

    帐帘动了。

    雪儿从外面钻进来,脸上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两盏灯在里面烧。

    她看见清梦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你醒了?”

    “我醒了。”

    “真的醒了?”

    “真的醒了。”

    雪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你吓死我了。她说。

    她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把清梦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等了你多久?”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清梦说,“我都感觉到了。”

    她的手指在雪儿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感觉到你一直在往里面送东西。她说,“送厄火,送根意,送你心口的那股热度。你一直在往里面补。”

    雪儿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

    清梦说,“我在碑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可我能感觉到你。你一直在那儿。你没有走。”

    雪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清梦的手握紧了。

    握得青筋都出来了。

    白凝雪呢?清梦问。

    帐帘又动了。

    白凝雪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她手里抱着那盏灯,灯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灰白头发照得发亮。

    她看见清梦的时候,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帐帘边。隔了大概三步远。

    你醒了。白凝雪说。

    “我醒了。”

    “真的醒了?”

    “真的醒了。”

    清梦慢慢地把身体撑起来。

    她撑得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人在学走路。主母伸手要扶她,她摆了摆手。

    “我自己来。”

    她坐起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白凝雪手里的那盏灯。

    那盏灯很亮,亮得很温。不是厄火的那种亮,是抱着熟人的那种亮。灯芯在跳,跳得很稳,像是有人在里面睡着,又有人在外面守着。

    这是我的灯。清梦说。

    是你的。白凝雪说,“我用它温了七天。”

    清梦看着她。

    白凝雪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叫白凝雪。清梦说。

    “嗯。”

    “你是白家的孩子。”

    “嗯。”

    “你是我的——”

    清梦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是她的曾孙女。她是白家第七代守厄人的孩子。她是那个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她身上掉下的那块骨血长成的人。

    她该怎么叫她?

    你不记得我了。白凝雪说。

    “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我像一个人。白凝雪说,“你说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清梦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说过这句话?”

    说过。白凝雪说,“在你进碑之前,在营地边上,你第一次看见我。你说我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清梦慢慢地把眼睛闭上。

    她在想。

    在很深的记忆里,有一块模糊的东西在动。那块东西很旧,旧得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可它还在那儿。在她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块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角落里。

    我想起来了。她说。

    “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像谁。”

    她睁开眼睛,看着白凝雪。

    “你像我。”

    “像你?”

    像年轻时候的我。清梦说,“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眼神,一样的那股劲。你看着我的时候,和我年轻时候看我娘的眼神一模一样。”

    白凝雪的手指在灯上停了一下。

    “我娘死了。”

    “我知道。”

    “我爹也死了。”

    “我知道。”

    我在白家待了十五年,白凝雪说,“没有人告诉我我是谁。没有人告诉我我从哪儿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爹娘是怎么死的。”

    清梦没有说话。

    你进碑之前,白凝雪说,“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会回来。”

    清梦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过这句话?”

    说过。白凝雪说,“你说,你会回来。然后你进了碑里。然后你躺了七天。然后你醒了。”

    她把灯放在桌上,放在清梦那盏灯的旁边。

    两盏灯并排着。

    一盏是清梦的,一盏是白凝雪在温的。

    你回来了。白凝雪说。

    清梦看着她。

    她看见白凝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是忍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你叫我什么?白凝雪问。

    清梦的手指在被子外面停了一下。

    她该怎么答?

    这是她的曾孙女。是她身上掉下的那块骨血长成的人。是她守了一辈子、守到把自己守进了碑里的那条血脉。

    你想叫我什么?清梦反问。

    白凝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在榻边蹲下来,和主母并排着蹲着。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清梦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是从碑里出来的。你在里面待了三百多年。你是为了白家才进去的。”

    清梦的手在她手底下动了一下。

    所以我不叫你名字。白凝雪说,“我叫你’那个在里面待了三百多年的人’。我叫你’那个为了白家把自己守进碑里的人’。”

    “你可以叫我清梦。”

    “清梦是你吗?”

    清梦愣了一下。

    她是谁?

    她是清梦。可清梦这个名字是她进碑之前就有的。在那之前,她是白家第六代守厄人。在那之前,她是白家的大小姐。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在雪山脚下长大的孩子。

    清梦是我。她说,“可清梦也是你。”

    “什么意思?”

    清梦这个名字,是我娘给我的。清梦说,“我娘在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清梦,是清清白白的梦。她说希望我这一辈子能做一个清清白白的梦,不要被那些脏东西沾了。”

    白凝雪的眼睛动了一下。

    可我没有做到。清梦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不干净的事。我守碑,我进碑,我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黑很暗的地方。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我。”

    白凝雪愣了一下。

    “等你?”

    等一个能把我从碑里拉出来的人。清梦说,“我进碑之前就知道,我会等很久很久。可能是一百年,可能是一千年,可能是一万年。可我愿意等。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

    “谁?”

    我不知道是谁。清梦说,“可能是我的孩子,可能是我的孩子的孩子,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才出生的某个白家人。可我知道他会来。因为白家的人都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不到黄河不死心。”

    白凝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很复杂很复杂的东西在脸上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你等到了。白凝雪说。

    “嗯。”

    “等到了吗?”

    等到了。清梦说,“不只是等到了他。也等到了你。”

    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白凝雪的手。

    你不是我生的。她说,“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你是我的骨血,是我的命,是我这辈子守的东西。你不是我女儿,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白凝雪的手指在清梦的手里抖了一下。

    所以我不叫你外曾孙女。清梦说,“我不叫你白凝雪。我叫你——”

    她停了一下。

    帐子里很安静。

    我叫你雪儿。她说,“我叫你雪儿。因为你是我在碑里的时候,唯一一个一直在往里面送东西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你在那儿。你没有走。”

    白凝雪低下头。

    她的肩膀在动。

    不是哭,是比哭更重的东西。

    主母在旁边伸出手,拍了拍白凝雪的肩膀。

    让她说完。主母说。

    白凝雪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清梦的手握紧了。

    握得像是在抓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东西。

    你想叫我什么?清梦又问了一遍。

    “我想叫你——”

    白凝雪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可里面没有泪。是那种干到极致反而没有东西了的那种红。

    “我想叫你奶奶。”

    清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奶奶。

    这个称呼她没有听过。三百多年里,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她守碑,她进碑,她把自己埋在了那个很黑很暗的地方。三百年,没有人来看过她。

    三百年。

    清梦说。

    一个字。

    很轻,很短,可它砸在帐子里,砸出了回声。

    她又重复了一遍。

    白凝雪的肩膀动了。

    这一次不是抖。

    是弯下去。

    她把头埋在了清梦的手背上。

    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帐子里很安静。

    清梦的手在她的头顶上停着,停了很久。

    太阳的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透到两个人身上。

    一老一少。

    一个在碑里等了三百年。

    一个在碑外守了七天。

    现在她们都醒了。

    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