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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409章 还有多少

    莫元明靠在墙上。

    墙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冰。冰贴着他的后背,后背上的汗在冰里结成了霜。霜很薄,薄得像一层被人用舌头舔过的糖。

    舔过了——就化了。

    化了——他的后背又湿了。

    湿了——是因为他没力气了。

    没力气是厄之力快用完了。厄之力是白的,白得像月光。可月光照不到这里,这里只有黑的,黑得像一口埋了三百年的棺材。

    棺材里躺着的是他。

    你还能敲吗?白凝雪的声音在根须那头传来。

    还能——莫元明问自己。

    他把手举起来。举起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胳膊上的骨头。骨头在咯吱作响,响得像有人在磨刀。磨出来的刀在割他的肉,割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抖了——他把手举过了头顶。

    举过了头顶——他看见了那面墙。

    墙是黑的,黑得像一块被人涂了墨汁的布。可布上有缝,缝是刚才他敲出来的。缝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头发丝里在冒气。

    冒出来的气是鬼气,鬼气在往里涌。涌进去的鬼气让莫凡能多撑一会儿。

    多撑一会儿——可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回答我。白凝雪说。

    莫元明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可那口气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样让白凝雪觉得很熟悉的东西。

    是倔。

    和莫凡一样倔。

    我信你。白凝雪说。

    信——莫元明不知道她信什么。她信他还能敲?可他还有多少力气?他还有多少厄之力?他还能敲几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敲。敲一下,莫凡就能多撑一会儿。敲十下,莫凡就能多撑一阵。敲一百下——

    他没想过一百下。

    因为他敲不了那么多。

    白凝雪。莫元明说。

    我还能敲几下?

    白凝雪没回答。

    她在根须那头数。数莫元明的厄之力还剩多少。数完了她得出的结论让她不想说。

    结论是:最多三下。

    三下之后,他的厄之力就会用完。用完了他就会被那些鬼撕成碎片。

    莫元明说。

    三下。白凝雪说。

    三下——莫元明看着那面墙。

    三下。他只有三下的机会。三下敲完了,他就得用身体去挡那些鬼。用身体去挡——他挡不了多久。

    挡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撕成碎片。

    撕成碎片——莫凡就会断掉鬼气的来源。断掉了鬼气——那三截就会继续长。长了就会把莫凡的根意压断。

    压断了——莫凡就死了。

    三下。莫元明说,够了。

    够了——白凝雪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够了。

    可她马上知道了。

    莫元明把他所有的厄之力都聚在手心。

    聚得像一盏灯被人拧到最亮,亮得整个手心都在发光。发光的那一刻,他把那只手往墙上砸。

    不是一下。

    是三下。

    三下连在一起,砸得像一个人在敲鼓。敲得整个墙都在抖,抖得像一块被人用力摇的布。

    布摇完了——碎了。

    不是一条缝,是一片一片地碎。碎得像一块被人用锤子砸的镜子,镜子的碎片在往下落,落得到处都是。

    碎片里在冒气。

    冒出来的是鬼气,鬼气在往外喷。喷得像一锅煮开的水,水在锅里滚,滚得整个锅都在晃。

    晃得莫元明的整张脸都被喷黑了。

    黑了——他往地上倒。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拉他。不是鬼——是墙。墙的碎片在砸他,砸得他的腿都在折。

    折了——他的腿断了。

    断了——他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了——他就被埋在了那片碎片里面。

    埋在里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模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根须那头有东西在流。流的是鬼气,鬼气在往里涌,涌得像一盆水被人倒进了管子里。

    管子接住了。

    接住的是莫凡的根意。

    莫凡在第十九层里面,莫凡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鬼气在涌进来。涌进来的鬼气被那三截吞了,吞得它们在长。

    长了一点——又长了一点。

    又长了一点——

    它在长。萧衍说,长得很凶。

    凶——莫凡闭着眼。

    他闭着眼感受,感受那三截在长。长得很慢,可确实在长。慢得像一根草在土里拔节,每一节都很艰难,可每一节都在往上顶。

    顶上去的那一刻,最上面那一截又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是中间那一截顶到了它。

    顶到了——三截都在长。

    都在长——他的根意在变粗。

    变粗——他能喘气了。

    能喘气了——可他同时也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莫元明。

    莫元明在根须的那一头,莫元明的意识在消失。消失得很快,快得像一盏灯被人吹灭。

    吹灭了——莫元明就没了。

    萧衍。莫凡说。

    他没了。

    萧衍知道他说的是谁。是莫元明,是在外面敲了那么多下的莫元明。莫元明敲了那么多下,把他的厄之力全用光了。

    用光了——他就被鬼吃了。

    吃了——莫凡的鬼气来源就断了。

    断了——那三截就不能再长了。

    不能再长——

    还有多少?莫凡问。

    有多少——萧衍不知道。

    萧衍在数。数那三截还能长多久,数那些鬼气还能撑多久,数莫凡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数完了,他说:够一天的。

    一天——莫凡睁开眼。

    一天之后,如果没有更多的鬼气进来,那三截就会停止生长。停止生长——它们就会继续压他的根意。压得他的根意转不动,转不动——

    有没有办法?莫凡问。

    萧衍没回答。

    萧衍知道办法只有一个:再找一个人去敲缝。可除了莫元明,还有谁能去?白凝雪?白凝雪的厄之力刚才已经用来救莫元明了,她自己都快空了。

    空的——她去不了。

    去了就是送死。

    我去。莫凡说。

    你去——萧衍看着他。

    萧衍看见莫凡的脸。脸是灰的,灰得像一张烧焦的纸。纸烧成这样,这个人还能走吗?还能敲吗?还能在那片鬼气里活下来吗?

    你走不出去。萧衍说。

    我知道。莫凡说。

    知道还去?萧衍没问。

    他知道答案。答案和当年他遇到绝路时一样:不去,大家都得死;去了,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希望——比没有强。

    萧衍说,我送你。

    送我——莫凡看着他。

    萧衍在鬼狱里关了五百年,五百年里他的根须早就和莫凡的根须缠在一起了。缠在一起——就能送。

    送——是把莫凡的根须顺着萧衍的根须往外面推。推到第十九层的外面,推到那片鬼气里。

    推到——莫元明倒下的地方。

    我要去。莫凡说。

    说完,他闭上眼。

    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根须在转。转得像一根被人绞紧的绳子,绳子在萧衍的根须里穿过去,穿过去就到了外面。

    外面是黑的。

    黑得像一口井。

    井里有人在倒着。

    倒着的是莫元明。

    莫元明被埋在那些墙的碎片里,碎片在往下压。压得他的胸口都在凹,凹进去的骨头在刺他的心。

    刺了一下——他醒了。

    醒了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星星在看着他,看着他躺在碎片里的样子。

    你来了。莫元明说。

    他——是莫凡。

    莫凡的根意穿过了萧衍的根须,穿到了这片鬼气里。穿到了莫元明的身边。

    你躺着。莫凡说。

    说完,他把他的厄之力往莫元明的身体里送。送得他的整条根须都在抖,抖得像一根被人拉的弦。

    弦拉到了最紧——

    可他还是送过去了。

    送过去的那一刻,莫元明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力量是暖的,暖得像一杯被人煮过的酒。

    酒——让他又能动了。

    动了——他就把压在身上的那些碎片推开。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自己的胳膊,胳膊上的皮肤在剥落。剥落得像一层被人用火烧过的纸,纸烧焦了就变成了灰。

    灰——是他的厄之力用光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送你去敲。莫凡说。

    去敲——莫元明看着他。

    莫元明看见莫凡的根须,莫凡的根须在这片黑暗里。黑暗很浓,可莫凡的根须在发光。

    光——是厄之力。

    厄之力在往外照,照得那些鬼不敢近。不敢近——可它们在等。

    等他倒下。

    我自己去。莫元明说。

    你走不动。莫凡说。

    走不动——莫元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的腿断了,断了就走不了。走不了——他就敲不了缝。

    敲不了——就没有鬼气。

    没有——莫凡就会死。

    你背我。莫元明说。

    他——莫凡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他笑了。

    笑了的那一瞬间,他把他的根须绕在莫元明的腰上。绕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莫元明的骨头。

    骨头在断的地方戳着他的根须,戳得他整条根须都在疼。

    可他没松。

    他背着莫元明,一步一步往那面墙走。

    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泥里跋涉。泥很深,深得每一步都把他的脚给淹了。

    淹了——可他还在走。

    走——是因为前面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