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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461章 等你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老和尚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的背对着日光,整个人黑黑的一团,像一根插在山上的炭。莫凡从草垫上坐起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那背影——背脊很直,直得像一杆枪,枪尖插在地上,枪尾戳在天上。

    醒了?老和尚没回头。

    醒了。莫凡说。

    三截柱呢?

    歇完了。莫凡把手按在丹田上,它吃饱了,消化完了,现在有力气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莫凡。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他整个人都是黑的,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亮得像两盏灯,灯里头有火,火很暗,暗得像埋在灰里的炭。

    有力气了就能动了。老和尚说,你打算怎么走?

    莫凡站起身。

    往北走。他说,去白家。

    老和尚的眉毛动了一下。

    直接去?他问,你知道白家在哪儿?

    知道。莫凡说,主母的人在雪山里围了三百年,雪山就是白家的地盘。白家主脉在北边,在雪山的最高峰上。那儿有一座祠堂,祠堂里头供着三截柱的图纸。

    他顿了顿。

    图纸是白袍三百年前偷走的。图纸在祠堂里,我要去把它烧了。

    老和尚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可莫凡看见了。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深。

    你不去见你爹?老和尚问。

    莫凡的手指在丹田上蜷了一下。

    先烧图纸。他说,图纸是白家改三截柱的根本。烧了图纸,白家就没法再改了。三截柱就永远是莫家的三截柱。

    那你爹呢?老和尚问,你不想见他?

    莫凡没出声。

    他看着老和尚,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很深的平静。

    我想见他。莫凡说,可我不知道见了面会怎样。老和尚说他身上有三截柱的气息,我吃了他,三截柱才能完全变成我自己的。可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吃。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吃了他会怎样。他是我爹,我吃了他……

    他没说下去。

    老和尚看着他,眼神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去,沉淀到湖底,藏在很深的地方。

    你想救他。老和尚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莫凡点了点头。

    老和尚转过身,朝茅屋里走。走了两步,脚步停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莫凡。

    莫凡接住。

    是一块木片,木片很旧,旧得发黑,上头刻着一道符。那符很眼熟,眼熟得像——

    是三截柱上的符。莫凡说。

    老和尚说,三百年前,我从三截柱上削下来的。那时候它还是完整的,还是莫家的东西。我削下这块符,是为了记住它。

    他把背对着莫凡,整个背影在日光里像一座山。

    你拿着这块符去白家。老和尚说,祠堂门口有一道锁,那锁认这块符。你把符贴上去,锁就开了。

    你怎么知道?莫凡问。

    老和尚没答。

    他只是往前走,走进茅屋里,走进那片黑暗里,走进那些六十四道桩和泛着微光的符纹里。莫凡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背影一节一节地消失在黑暗里,消失在那些符纹的光里。

    老和尚。莫凡喊了一声。

    老和尚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那些?莫凡问,你怎么知道锁在祠堂门口?你怎么知道符能开锁?你到底是谁?

    黑暗里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连风都没有。整个茅屋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封得死死的,什么都透不进来。

    然后老和尚的声音响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因为三百年前,老和尚说,那锁是我做的。

    莫凡的手指在木片上攥紧了。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黑暗里静了很久。

    久得莫凡以为不会再有声音了,然后老和尚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响得比刚才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我是莫家的儿子。老和尚说,三百年前,白袍从我家带走三截柱的时候,我没能拦得住。我只能削下这块符,记住它,然后看着它被带走。

    他顿了顿。

    后来我跟着白袍走,跟着他们进了雪山,跟着他们改了它三百年。我看着他们一代一代地改,看着他们往里头填命,看着他们把好好的刀改成吃人的法子。我拦过,可我拦不住。

    莫凡的手指在木片上攥得发白。

    所以你躲在这儿?他问,躲了三百年?

    不是躲。老和尚说,是等。

    等什么?

    等你。

    黑暗里静了一下。

    然后老和尚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响得像敲钟,敲得整个茅屋都在嗡嗡震。

    三截柱被偷走的时候,我算过一卦。老和尚说,卦上说它会回来,会回到莫家人手里。回来的时候,会有一个人带着它,把白家三百年的账算清楚。

    他顿了顿。

    我在这个山头等了三百年。等风,等雪,等那卦上说的那个人出现。

    莫凡的嗓子眼发紧。

    那个人……是我?

    老和尚没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三截柱在鬼狱里啃了十八层,吃了数不清的鬼,出来之后又吃了白家三百年的鬼。它吃撑了,可它没被撑死。它活着,活着回来了。

    老和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你带着它走到今天,没被它吃掉,也没被白家灭掉。你让它认了你的血,让它愿意帮你算账。

    他顿了顿。

    卦上说的人,就是你。

    莫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片。

    木片很旧,旧得像在风雪里站了三百年,上头的符纹已经模糊了,可那模糊的符纹底下有东西在动,动得很轻,像在呼吸。

    这块符……莫凡开口。

    是你爷爷的爷爷刻的。老和尚说,莫家每一代都有人在这上头刻一笔,刻了三百年。你手里的这块符,是莫家三百年。

    莫凡的手指在木片上摸了一下。

    那摸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摸得仔细,摸得认真。

    三百年。他说。

    老和尚说,莫家等了三百年,等你。你别让莫家失望。

    茅屋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那六十四道桩上的符纹全亮了,亮得像六十四盏灯,灯里头有火,火在跳,跳得很急,像在等什么。

    去吧。老和尚说,去白家,去烧图纸,去见你爹,去算那三百年的账。

    他顿了顿。

    算完了,回来告诉我一声。

    莫凡把木片揣进怀里。

    那揣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揣一个人的命,揣得很紧,紧得像怕它飞了。

    我会的。他说。

    他转身,朝门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茅屋里的黑暗,背对着那六十四盏灯,背对着老和尚的目光。

    老和尚。他说。

    您贵姓?

    黑暗里静了很久。

    久得莫凡以为不会有答案了,然后老和尚的声音响了。这回响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敲在骨头上的敲门声。

    老和尚说,和你一样。

    莫凡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门外是日光,日光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莫青和白凝雪站在日光里等着他,两个人都背着包袱,背得满满的,像要去很远的地方。

    都准备好了?莫凡问。

    准备好了。莫青说。

    去白家?白凝雪问。

    去白家。莫凡说,先烧图纸,再见我爹。

    他把怀里的木片摸了一下。

    那木片很凉,凉得像雪,可那凉里头有东西在动,动得很稳,稳得像心跳。

    三截柱在丹田里跳了一下。

    跳得很轻,像在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