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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469章 烧图

    莫凡回过头,看着那幅图纸。

    图纸挂在墙上,挂在父亲躺着的那张床正对面。

    红光照在上头,照出那些模糊的字。字是三百年前写的,写在一张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的纸上,浸得笔画都断了,断得像一地的碎骨头。

    真的要烧?莫元白问。

    莫凡没出声。

    他站起身,走向那幅图纸。

    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风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旺,旺得像要把整座祠堂都烧塌了。

    是三截柱。

    三截柱在丹田里咆哮,咆哮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那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馋的抖。馋得像一只狗看见了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是它的过去。

    三百年前,有人从莫家把它偷出来,偷到白家,偷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它被改了,改成一把吃人的刀。吃了三百年的莫家人,吃了三百年的灾厄之力,吃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它恨那张图。

    恨了三百年。

    我来烧。莫凡说。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那折子很旧,旧得像一块老木头。木头是莫青给他的,给的时候说这是你外婆留的,留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一直藏着。

    外婆给我的。他说,她说能用。

    他打开折子。

    火苗跳了一下,跳得很小,小得像一粒豆子。豆子在风里抖,抖得像随时要灭。

    莫凡把那粒豆子凑到图纸的边缘。

    边缘是纸。

    纸很干,干得像一层的枯叶。叶子上有字,字是三百年前刻的,刻得很深,深得像刀。

    火苗碰到纸。

    那碰到的一瞬,整个祠堂都抖了一下。

    不是真的抖,是三截柱在抖。

    那抖很大,大得像一个人在咆哮。咆哮得整个丹田都在翻涌,翻涌得像一锅烧开的水,水在咕噜咕噜地滚。

    它在叫。

    叫得很惨,惨得像看见了仇人。

    仇人就是那张图。

    三百年前,白袍从莫家把它偷走,按着这张图把它一刀一刀地改。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改得它从一把护人的刀变成了一把吃人的刀。吃了外婆,吃了外婆的女儿,吃了不知道多少莫家人。

    现在它在烧。

    火苗在纸边上爬,爬得很慢,慢得像一只蜗牛在墙上挪。纸在卷,卷得很紧,紧得像一个人在缩。缩得很疼,疼得三截柱在丹田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吟。

    你疼?莫凡低声问。

    三截柱又动了。

    那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点头是说不疼,摇是说不该疼。可那不该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像一锅憋了很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在报仇。

    三百年了,它终于在报仇。

    火越烧越大。

    大得像一只张开嘴的兽,兽在吞那张图纸,吞得纸张在噼啪作响。噼啪声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叫得很尖,尖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是图纸上的符在叫。

    那些符是三百年前刻的,刻在纸上,刻进三截柱的身子里。符认得三截柱,三截柱也认得符。符和柱本来是一体的,一体被拆开了,拆成了三截柱和这张图。

    现在图在烧。

    符在尖叫。

    那尖叫很惨,惨得像一个人在火里被烧死,叫得整个祠堂都在抖。

    莫元白站在门口,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幅图纸在火里一点一点地化成灰。

    灰在飘,飘得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蝴蝶在飞,飞得很乱,乱得像三百年的尘埃终于找到了风。

    烧完了。莫元白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莫凡回过头。

    图纸没了。

    墙上一片空白,空白得像一张被撕掉的脸。脸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就剩那些模糊的印子,印子是三百年的痕迹,痕迹在火光里显得很淡。

    三截柱在丹田里吐了一口气。

    那气很长,长得像一口气憋了三百年终于吐出来。吐完了,整个丹田都轻了,轻得像卸下了一副挑了很久的担子。

    它好了?莫凡问。

    三截柱动了动。

    那动像在点头,又像在说还没完。没完的是父亲身上的那些管子,管子还在抽,还在吸,吸得父亲的身子在抖。

    继续。莫凡走回父亲身边,继续抽。

    他把手按在那些管子上。

    三截柱的气息从丹田里渗出来,渗到那些管子上。管子在抖,抖得像一群被踩到尾巴的蛇。蛇在挣扎,挣扎得很厉害,可越挣扎,那些光就流得越快。

    是灾厄之力在流。

    白家抽了三十年的东西,现在在往三截柱里流。流得很急,急得像决堤的河。河水是红的,红得像血,血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滚。

    父亲的身子在抖。

    那抖比刚才更厉害了,像有人在把他骨头一节一节地往外抽。抽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翻涌得他的脸都扭曲了。

    可他没叫。

    他只是咬着牙,咬着牙在忍。忍得很用力,用得下巴都在抖。抖得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痛的人,已经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莫青在旁边看着。

    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的手很稳。她按着父亲的手腕,按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的力气渡过去。

    再抽。她说,继续。

    莫凡没出声。

    他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

    三截柱在吞。

    一口一口地吞。吞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老牛在吃草。草是苦的,苦得像黄连。可那黄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甜,甜得像三十年后终于等到的雨。

    父亲的眼睛在动。

    那双眼睛在看他。

    看得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层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亮得像两盏灯,灯里头有火在跳。

    跳得很稳。

    莫凡喊了一声,疼就出声。

    父亲摇头。

    那摇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

    他不叫。

    他不喊疼。

    三十年了,他一个人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忍了三十年的疼。没叫过一声,没喊过一句。现在他也不会叫,不会喊。

    他只会等。

    等着他儿子把他救出去。

    莫凡的嗓子动了。

    他没出声。他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三截柱按进那些管子里去。

    三截柱在吞。

    一口,又一口。

    吞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吃饭,吃得很认真。每吃一口,父亲的身子就轻一点。轻的不是骨头,是压在骨头上的那些东西。

    是灾厄。

    是白家塞进他身子里三十年的那些脏东西。

    够了。莫元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莫凡抬起头。

    够了,莫元白又说了一遍,再抽他就空了。

    莫凡的手指松了松。

    什么意思?

    他是灾厄之子,莫元白说,身上不能完全没有灾厄之力。一点都不能没有。

    莫凡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现在——

    现在刚好。莫元白说,抽到这个程度,他能活。再抽,人就没了。

    莫凡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比刚才好了一点。

    好的是颜色。那颜色不是白得发青的白,是有了一点血色的白。那白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流动得很慢,慢得像一条解冻的河。

    是活的颜色。

    莫凡叫了一声。

    父亲的眼睛动了。

    那动很大,大得像一扇门在打开。门开了,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光,光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灯里头有火在跳。

    那跳很稳。

    凡……

    父亲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可那线没断,线穿过来,穿过三十年的黑暗,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莫凡的名字。

    我在。莫凡把父亲的手握紧了,爹,我在。

    父亲的嘴角动了。

    那动是笑,笑得很轻,轻得像一片云在风里飘。可那轻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得很重,重得像三十年的思念压在一块儿。

    你……长大了……

    三个字。

    三个字,三十年。

    莫凡的眼眶热了。

    我长大了。他说,娘也在外头。等会儿就进来。

    父亲的眼睛动了。

    那动很大,大得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哭。可那笑和哭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慢,慢得像一口老井在往外冒水。

    井里有光。

    光很亮,亮得像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抽走力气,那时候他和莫青刚刚认识,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儿子。

    那时候他是个普通人。

    现在他也是。

    图纸……父亲的声音很轻,烧了吗……

    莫凡点头。

    烧了。

    父亲的嘴角又动了。

    那动还是笑,笑得更大了,大得像三十年的一个结终于解开。结解开了,结里头的东西流出来了,流得满地都是灰。

    灰是三百年的尘埃。

    尘埃落地了,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