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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472章 凉

    夜很长。

    白家祠堂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漏得整片地都在发白。

    莫凡坐在门槛上。

    门槛很高,高得能看见外头的天。天上有星星,星星很稀,稀得像几粒盐撒在黑布上。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特有的凉意,凉得他把袍子裹紧了些。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了,是莫青。她也坐了下来,和他并排坐在门槛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几道很细的纹。纹很淡,淡得像水底下隐约的印子。

    睡不着?莫青问。

    莫凡摇头。

    他没出声。

    他的手指在袍子底下动,动得很慢,慢得像在摸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一块木头,两块合一的那块,木头上的疤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疤很老,老得像一道愈合了很多年的伤。伤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的呼吸。

    在想什么?莫青又问。

    莫凡的手指停下了。

    在想爹。他说,声音很轻。

    莫青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前头。前头是一片黑,黑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得很慢,慢得像三百年的尘埃在往下落。

    他手很凉。莫凡忽然说,爹的手。

    莫青的眼眶动了动。

    她说,很凉。

    进了冰门的人,手都是凉的吗?莫凡问。

    莫青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伸出来,伸到月光下。那只手很白,白得像一块玉,玉上头有几道很淡的纹。纹是时间刻的,刻得很深,深得像三十年的光阴在里头埋着。

    我进去的时候,她说,也觉得凉。

    莫凡看着她。

    进去之前呢?他问,在里头的时候?

    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动是苦笑,苦得像一壶黄连泡的水。

    进去之前,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凉。

    她把手收回来。

    你爹进去的时候,她说,我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有个很凉的手摸了我的肚子。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门里是凉的,可凉的不是门,是进来的人。

    莫凡的嗓子动了动。

    他是谁?他问,我爹是谁?

    莫青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前头那片黑。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得很淡,淡得像一个人的眼睛在眨。眨得很慢,慢得像三百年都在那一眨里头过了。

    不知道。她说,我看不见他的脸。

    白袍人?

    白袍人。莫青说,穿着白袍,脸上有符,看不清五官。只有手是清楚的——很凉,凉得像从冰里伸出来的。

    莫凡的手指攥紧了。

    木头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是白家的人。他说,白元明说的。

    莫青说,三百年前从莫家分出去的那一支。

    可他进了冰门。莫凡说,能进冰门的人很少。

    莫青点头。

    很少。她说,三百年里,我只见过他一个进来。

    莫凡的脑子在转。

    转得很慢,慢得像一口很沉的磨盘在推。推得很费劲,费劲得像要把三百年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白袍人能进冰门。

    冰门是时间不动之门,进去的人时间会停。为什么白袍人要进去?他进去是为了什么?

    他是为了生我进去的?莫凡问。

    莫青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翻得很深,深得像一口老井在往外冒水。

    不知道。她说,我问过他。他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他说的什么?莫凡问。

    他说他等了很久。莫青说,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我进来,等到我身上那股力压不住了,他才进来。

    莫凡的背脊僵了。

    他是来救你的?

    不知道。莫青说,他没说完。他只说了一半,就……

    她的声音哽了。

    哽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风里断。断得很突然,突然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就怎么了?莫凡问。

    莫青没出声。

    她只是抬起手,在月光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东西在流,流得很淡,淡得像水迹在风里干。

    他就没了。她说,孩子生下来,人就没了。

    莫凡的脑子嗡了一下。

    生我的时候?

    莫青说,生你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抱着你,他躺在我身边。他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你,然后他的手就凉了。

    她的声音在抖。

    抖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落。落得很慢,慢得像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在慢慢重演。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

    莫青看着莫凡。

    那双眼睛里有光,光在跳。跳得很稳,稳得像三截柱在丹田里蹲着。

    他说:这孩子像我。

    莫凡的嗓子动了动。

    他没出声。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白得像一块玉,玉上头有几道很淡的纹。纹是灾厄刻的,刻得很深,深得像三百年的血脉在里头流。

    像我。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在往外走。

    莫青说,像我。不是像他。

    她伸出手,摸了摸莫凡的脸。

    那手很轻,轻得像一片云在落。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暖,暖得像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你是莫家的孩子。她说,你身上有莫家的力。那力是你外婆传给我的,你外婆传给她娘的,一代一代地往下走。你爹——不管他是谁——他只是给了你一个壳。

    莫凡的眼眶热了。

    那热很烫,烫得像一团火在里头烧。烧得很旺,旺得他想哭又哭不出来。

    可白元明说,他的声音哽了,白元明说他是白家的人。白家三百年前改了三截柱,改成了吃人的版——

    他是他,莫青打断他,你是你。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三百年前的事,是他爷爷做的。不是他做的。也不是你做的。

    莫凡的泪下来了。

    流得很急,急得像一场雨在下。雨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砸,砸得很重,重得整片天都在抖。

    我不知道我是谁。他说,我不知道我该恨谁——

    你谁都不用恨。莫青说。

    她把他拉进怀里。

    那抱很紧,紧得像要把三十年的空白都填上。填得很满,满得莫凡都觉得喘不上气。

    你是我儿子。她说,这就够了。

    莫凡没出声。

    他只是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埋得很深,深得像要把这辈子都没抱过娘的遗憾都在这一刻补上。

    月亮在天上挂着。

    挂得很高,高得像一盏灯在照。照得很远,远得像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生下来。

    那时候有个很凉的手摸过他的脸。

    那时候那个人说:这孩子像我。

    他像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莫青的儿子,是莫家的灾厄之子,是三截柱认的那个人。

    他是莫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