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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522章 归人

    莫清梦在茅屋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可她没有动。她就坐在火堆边,看着火苗一下一下地跳。火苗跳得没有规律,有时高有时低,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萧衍走了三天了。

    三天里,她把茅屋收拾了三遍。把火堆里的柴火添了减、减了添。把窗台上落的那层灰擦了又擦,擦得窗台上的木头都在发亮。可她还是坐不住。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外面的雪山。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雪地照得金灿灿的。山道上没有人,连一个脚印都没有——萧衍走的时候,把他们的脚印都给雪盖住了。

    她把手捂在胸口。

    胸口那个位置在发闷,闷得她想把衣服给撕开看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发闷,只知道那种闷不是病的闷,是某种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有一个秘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不是萧衍的第一个女人。

    萧衍进第十九层之前,跟她说过。他在里头有过一个女人,是白袍的丫头,叫什么她不知道。萧衍说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可那女儿还没满月就死了。

    她当时听了,没有说什么。

    可她记住了。

    萧衍从第十九层出来之后,她问过他一次。问他那个女儿叫什么名字,埋在哪儿。萧衍说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她问他写的什么。

    萧衍说他不记得了。

    她当时觉得他在骗她。

    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埋了三十四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节有些突出,像是一根根枯枝。她的手很老,比她的脸还老——脸还能看,可手已经不像年轻人的手了。

    她把手放下来,捂在胸口。

    胸口那团闷气还在,闷得她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堵着,堵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忽然很想萧衍。

    想他快点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道。山道上还是没有人,只有雪在阳光下发亮。雪很白,白得晃眼睛,可她还是一直看着。

    看了很久。

    久得她的眼睛都在发酸。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山道的尽头出现,正在往茅屋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雪地里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歇完了继续走。

    是萧衍。

    她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身形,是因为他的步子。萧衍走路的步子很特别,左脚稍微比右脚快一点,走了三十四年她都记得。

    她冲出茅屋,往山道上跑去。

    雪很深,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在雪地里。可她没有停,她一直跑,跑得她的肺都在发疼。

    萧衍看见她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等她跑过来。

    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萧衍的身体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她抱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己抱了一团雪。可她没有松手,她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给融化了。

    你回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

    萧衍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他的手很瘦,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可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背上。

    回来了。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得像雪地里的一缕风。可她闻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她闻了三十四年都没闻够。

    怎么老成这样了?她问。

    萧衍没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她,被山风吹得有些发晃。

    莫凡呢?她问。

    他到了。萧衍的声音很轻,他到了山脊线,见到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皱纹从额头蔓延到了下巴,把整张脸都给切碎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在山风里飘。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种亮已经不像灯了,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她又问了一遍。

    萧衍看着她。

    第十九层里待得太久。他说,出来之后,这个身体就开始还债了。

    她看着他。

    还能还多久?

    萧衍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里开的一朵花。

    够用。他说,够我陪你的。

    她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堵着,堵了三十四年,终于堵不住了。

    萧衍抬起手,给她擦眼泪。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雪。可他擦得很轻,轻得像在擦一片落在她脸上的雪。

    别哭。他说,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

    我有一个事想问你。

    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埋了三十四年,从来没问过。可现在她忽然想问,因为萧衍回来了,因为她怕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萧衍。她说,那个女人——给你生女儿的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

    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东西很难形容,像是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被翻了出来,翻到了水面上。

    白袍。他说。

    她的心跳了一下。

    白袍?

    白袍是他的本名。萧衍说,他在白家当长老的时候,别人都叫他白袍。可他的本名叫白寒,是白家的嫡长子。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个女儿呢?叫什么名字?

    萧衍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起一片雪沫。雪沫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整个人都给染白了。

    纸条上写的是两个字。萧衍终于开口,写的是——清梦。

    她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萧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你说什么?

    那个女儿叫清梦。萧衍的声音很轻,白袍给她取的名字。意思是——清澈的梦。

    她的腿在发软。

    那——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我——

    萧衍看着她。

    你是白袍的女儿。他说,你不是我的女儿。

    她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萧河——

    萧河是白袍的徒弟。萧衍说,他跟我一样,都是替白袍守这个秘密的人。

    她站在那里,风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是萧衍的女儿。

    她是白袍的女儿。

    白袍——莫凡的父亲。

    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萧衍。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萧衍看着她。

    因为白袍让我保密。他说,他说,等莫凡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你。

    她看着他。

    莫凡知道?

    知道。萧衍说,他早就知道了。

    她愣住了。

    山风从她身边吹过,凉得她把脖子缩了一下。可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衍。

    那我现在——

    现在莫凡在山脊线上。萧衍打断她,他需要你。

    她看着他。

    我需要他,他需要我,我们都在等对方。萧衍说,可有些事,等得太久了,就来不及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白袍死了三十四年了。他说,他的两个孩子在山脊线上,等着被人拆散。我得去告诉他们——你们是兄妹,不能在一起。

    她拉住他的手。

    你别去。

    萧衍看着她。

    我得去。

    你别去!她的声音尖了,你这样子,走到山脊线就得死在路上!

    萧衍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雪。

    死在路上,也比死在这间茅屋里强。他说,我等了你三十四年,再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他抬起脚,往山脊线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山风把他整个人都给吹歪了,可他还是一直往前走。

    她想追上去。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萧衍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雪雾里。